傾心止在錯身之時 - 十一

　　李央是在律樹家的醫院裡失蹤的。

　　那間醫院雖掛著民營招牌，背後卻幾乎是林家一手控股。若真要追查一個人的下落，以律樹的資源與權限，不可能會「查不到」。偏偏他當時卻說資料中斷，監控無解，語氣雲淡風輕，看似順水推舟，卻又刻意留下幾分含糊。

　　凱恩不是第一天認識他。

　　那點隱而不宣的餘地，在他看來反倒更像是一種證據。不是查不到，而是選擇不讓人查。

　　所以當凱恩知道李央所在的地點時，並未感到太多驚訝。他只是垂眼看著那一行地址，指尖在紙上停了一拍。

　　他原以為，林最多不過是將人安置進名下的某棟閒置不動產，低調、安全、不起眼。但若是林家本邸——那就不是單純的「安置」了。

　　那棟住宅坐落在高級住宅區一隅，外觀簡約卻氣度不凡。白牆與灰石拼接的立面線條乾淨，低調的圍牆將整座建築與街道隔出恰到好處的距離。庭院修剪整齊，圓頂式主樓穩穩地立於中央，夜間的圍燈如墨水點開般沿著步道排列，每一處光源都恰如其分地沉靜著。

　　那裡不是什麼偏遠的山林舊宅，而是林家真正的心臟地段，不輕易對外開放，也不會隨便讓外人踏入的地方。

　　那棟他曾熟門熟路、如今卻多年未踏進一步的宅邸。凱恩低頭看著手中的資料，目光在那熟悉的地址上停留了片刻，像是看見了自己年少時穿梭奔跑的影子與記憶——灰白石磚鋪成的中庭，藏著茶香的書房，還有一段從親密走向裂痕的關係。

　　他與律樹，最後一次在這裡出現，是在一切變質之前。那時他還能不假思索地推門而入，像所有習慣都還未被打破的日常。但自那場無聲的爭執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踏進這棟宅邸一步。

　　如今，命運卻讓他不得不以訪客的身分重新站在這座門前。

　　「真是見鬼了，」凱恩低聲嘆道，語氣倒像是在笑，他喚來奧拉夫，簡單吩咐了幾句，對方便立刻著手準備。

　　這位從小與他一同長大的管家，從來不需要太多指示。比起其他人，奧拉夫更清楚他與律樹之間那些不願提及的過往，也因此，知道該說什麼，又該避開什麼。

　　這趟本就不適合帶旁人同行，而奧拉夫，正好是那個不會讓任何場面變得更尷尬的人。

　　奧拉夫安排了禮賓車，還指定了那台奧地利訂製的黑色長軸禮車，外觀如墨鏡般滑亮，車內如貴族會客室般寂靜穩妥，座椅包覆性極佳，連沉默都被裁成合身的尺寸。

　　諾亞坐在後座一角，身穿連帽外套，與這份莊重格格不入。他斜眼望了凱恩一眼，又低頭看看自己，終於忍不住問：「我這樣⋯⋯不會太隨便嗎？」

　　凱恩聳肩，像是漫不經心：「沒事，只有我需要裝個樣子。」

　　話音剛落，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座椅下方抽出一套事先準備好的西裝，遞了過去。

　　「嗯⋯⋯還是換上這個吧，以防萬一。」

　　諾亞接過衣服，眼裡閃過一絲遲疑，但什麼都沒問。他的一門心思都懸在李央身上。

　　他在車內利落換裝。奧拉夫默契地升起窗簾，給他遮蔽了私密空間。衣服是量身裁製的尺寸，剪裁俐落，肩線與腰線皆恰到好處。衣服是奧拉夫準備的，至於為何對方會知道自己的尺寸，還是不要多問好了。

　　車內靜得可以聽見冷氣循環的低鳴。凱恩沒說話，只偶爾轉動手指上的戒環，那是舊日某段緘默的紀念。而奧拉夫則專注地回應著司機的無線電，神色如常，彷彿這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拜訪。

　　但三人心裡都知道，這趟行程，沒有一絲尋常。

　　車子駛入林家所在的高級住宅區時，諾亞終於忍不住抬起頭。眼前的街道兩側綠意成蔭，圍牆後藏著風格各異的建築，每一棟都宛如建築設計師精雕細琢的藝術品。

　　「⋯⋯這裡是哪裡？」

　　諾亞皺眉看向凱恩，語氣裡多了一絲警覺與困惑。

　　凱恩的回答模稜兩可：「熟人的房子。」

　　但一旁的奧拉夫卻不按劇本出牌，語氣平穩地補上：「這裡是凱恩少爺婚約者的宅邸。」

　　諾亞一愣。

　　凱恩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低聲咕噥：「奧拉夫——」

　　「少爺並未吩咐我不可告知。」奧拉夫不為所動，表情堅定得像一塊雕好的人形石頭。

　　「婚約者？李央怎麼會在——」

　　諾亞還未問完，一道聲音從側廊傳來，冷冷斷開了他們的對話。

　　「是前婚約者。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他們回頭，只見律樹站在玻璃門後，身著一身灰藍色西裝，剪裁合體，線條俐落，將他纖長的身形襯得一絲不苟。斜陽映著他側臉的輪廓，神情冷峻，與記憶中的模樣重疊又分離。

　　那人從容步出，腳步穩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過往的回聲裡。

　　凱恩目光閃爍，默默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眼前出現的是他過去無數次一起在老宅度過午後的少年。也是如今，他必須以客人身份面對的舊人。

　　「律樹少爺，承蒙接待，這是拜訪準備的薄禮。」奧拉夫自然上前，將包裝考究的禮盒遞給侍女，動作恭敬而有分寸。

　　律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神色淡然。

　　「林？」諾亞搶上前一步，迫切問道，「李央呢？他在哪？」

　　凱恩也開口：「對啊，律樹，你把我們家李央藏到哪了？」

　　律樹的目光轉向凱恩，語氣冷淡：

　　「李央是自己走進來的，我沒有義務向你們解釋什麼。」

　　諾亞深吸一口，壓低語調：「⋯⋯我沒有想為難你。我只是⋯⋯想見他一面。」

　「你來晚了。他今天早上離開了。」

　　空氣在那瞬間靜止。

　　「去哪了？」諾亞聲音提高。

　　律樹搖頭：「我不知道。他沒說。但他⋯⋯留下這個。」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牛皮信封，遞給諾亞。

　　「他要我轉交給你。」

　　諾亞接過信封，打開，抽出那張泛著紙香的文件。標題沉甸甸地映入眼簾。

　　諾亞的手指緊握著那張紙，掌心泛白。他的目光定格在李央簽下的名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凱恩站在一旁，看著那紙上的字跡，心中湧起難以言說的沉默。

　　他不是第一次見識諾亞的沉著與自制。那人向來寡言克制，即便在比賽中失利，或在場下獨自承受沉重的壓力，也從未讓情緒有片刻洩漏。

　　但此刻，那張紙像是一把無聲的刃，將他從內而外剖開。

　　凱恩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不想也不忍看見對方臉上那種如潮水般洶湧卻又死死壓抑著的神情。

　　而律樹則靜靜站在旁側，神色未變，只是將目光投向遠方的一棵樹——一株開得正盛的石楠，枝葉繁茂，像是刻意與這場對峙保持距離。

　　「他離開時說，想去看看⋯⋯有回憶的地方。」

　　律樹的聲音在沉默中響起，語氣平穩，甚至可說得上無波無瀾，唯有尾音處藏著一點若有似無的起伏，像是深藏的潮意從指縫滲出。

　　「你若還記得那些地方，應該不難找到他。」

　　說罷，他沒再多言。

　　諾亞沒有回話。他只是站在原地，望著那封解除標記的同意書，像是連時間都凝固在紙上。他的喉結微動，像是有什麼哽住了，卻沒有發出聲音。

　　下一秒，他忽然轉身，毫不猶豫地朝大門奔去。

　　凱恩愣了一下，下意識想喚住他：「等一下！我可以讓司機——」

　　話未說完，那道背影已越過庭院，風掠過西裝下襬，揚起一道決絕的弧線，筆直地劃開了這座寂靜宅邸的空氣。

　　那背影既迅速又堅定，連一句回應都未留下。

　　律樹沒有追，也沒有出聲挽留。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目送那道背影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午後的陽光與樹影交織的盡頭。陽光斜斜落在他肩上，勾出側臉的一道柔光，那一刻，他的唇角微微上揚。

　　不是嘲笑，也不是釋然，而是一種難得的、近乎平靜的微笑。

　　凱恩走到他身旁，語氣中帶著他難得輕柔的調子：「這樣好嗎？」

　　他斜眼望向律樹，語尾翹起：「你的騎士要被王子追走囉。」

　　這話說出口的瞬間，律樹臉上的微笑如潮水般退去，僅餘一抹尚未完全收起的弧度。那弧度裡有些被突如其來的輕率觸碰的柔軟，有些明知不該說出口卻早已說出口的嘆息。

　　他沒有回頭，只微微側過臉，斜睨了凱恩一眼，語氣冷如清霜：「難得今天穿得像個人，就不能說點人話嗎？」

　　凱恩卻像聽成了讚美，笑得無比輕快。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西裝扣，語氣悠然：「怎樣？帥吧？這件可是我們以前一起訂做衣服的那家裁縫店出的⋯⋯你還記得那家老店吧？」

　　話說得隨意，眼神卻藏著一絲謹慎的探詢。

　　對方的眼神在聽到那家裁縫店的名號時微不可察地一頓。雖無明顯反應，但凱恩卻看出了那點被觸動的痕跡——那是他熟悉的、律樹藏在沉默深處的心緒。

　　那瞬間，他像是又回到了那段他們還會在放學後比誰先搶到廚房裡布丁的年歲。

　　凱恩笑了，笑得像是贏了一場沒人知道自己下注的賭局。

　　他身形微傾，語氣輕快：「難得這麼帥，我們去約會吧？」

　　回應來得毫不遲疑。

　　「不要。」

　　語氣清冷，乾淨俐落，甚至不帶一絲猶豫。像是早就背熟的劇本，也像是他們之間從未停止過的默契之一。

　　凱恩眨了眨眼，並未露出失落之色，反而像是從那個「不要」裡聽出什麼秘密般，嘴角勾起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一旁的奧拉夫自始至終都站在一旁，姿勢筆直如衛兵，雙手交握，不動如山。他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也沒有表露任何情緒。但在律樹與凱恩短暫的交鋒後，他的視線微微流轉，像是從那熟悉的節奏中捕捉到什麼失落已久的音節。

　　對奧拉夫而言，這場對話並不陌生。

　　他早已習慣了主子與林家少爺之間總是若即若離的火花，像是拋開了鋒芒卻仍暗藏針鋒的舞蹈。只不過，那舞步早已塵封多年，如今再現，卻異常安靜。

　　就連風聲，也小心翼翼地掠過林家庭院的樹影，不敢驚擾這一幕。

　　而其中最清晰的是那份未被言明的過去，那個曾經屬於兩人的夏天與沉默，如今像斷線的風箏，在這座時間停止流動的庭院裡再次飄盪。

　　律樹不再說話，只是慢慢轉身，腳步落在鋪滿白石的小徑上，無聲無息，彷彿連鞋底都被這座老宅的靜默所馴服。

　　凱恩站在原地，雙手插入口袋，仰望天色。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落，將斑駁光影灑在他臉上，他沒有再出聲，也沒有追上去，只是輕輕彎了彎嘴角。

　　那笑像是給自己，也像是送給那個終於再也無需用言語來理解的舊人。

　「⋯⋯果然還是拿你沒辦法啊。」　他低聲道了一句，像嘆息也像自嘲

　　午後微風拂過石磚，庭院靜謐無聲，彷彿這段重逢與錯身早已被藏進歷史的一頁中。而那些未說出口的話語與柔軟，就這麼悄悄散在這片斜陽裡，無人驚動。

　　***

　　當晚，凱恩剛洗完澡，一邊擦著頭髮，一邊漫不經心地滑開手機。

　　三人群組跳出提示，是諾亞發來的自拍照。照片裡，李央靠在他肩上，背景是醫院的候診椅，看起來像是剛做完產檢。諾亞笑得有些僵，但眼神裡透著久違的溫柔；李央則微微歪著頭，臉色還略顯蒼白，卻能看出安心。

　　凱恩愣了下，隨即輕輕勾起嘴角。

　　他知道，那兩人終於走回彼此身邊了。

　　他還沒來得及回覆，就看到群組跳出一則提示：李央邀請林律樹加入了群組。

　　那一瞬，他彷彿被什麼從內裡抽了一下，心臟莫名一緊，連原本拿在手裡的手機都差點沒握穩。

　　律樹加入的提示尚未消失，李央的私訊便緊跟著跳了出來：

　　【想跟你說聲謝謝。】

　　凱恩還沒回覆，李央便接著補上一串訊息——

　　【謝謝你又一次幫了我和諾亞。】

　　【所以這次，我也想幫你一把。】

　　凱恩有些遲疑。他明白李央的意思，十之八九，是聽諾亞提起了那段一直沒公開的「未婚關係」。

　　他本打算解釋，現在他和律樹早已不是那種關係，實在沒必要費心撮合——

　　他正要婉拒，準備敲下「沒關係，我們現在只是朋友」的訊息。

　　李央卻像早已預見他的反應，穩穩地傳來幾行字：

　　【我住在林家的這幾天，大家雖然都不敢提你們的事，但我看得出來，律樹還放不下你。】

　　【有好幾次我經過畫室，看見他一個人坐在角落，對著那張蓋著白布的畫出神許久。】

　　【我一時好奇揭開來看⋯⋯雖然還沒完成，但光看眉眼我就知道，那是你。】

　　那一刻，凱恩整個人怔住了。

　　原本懸在半空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沒再敲下那句訊息。他的喉頭像是被什麼輕輕勒住，胸口隱隱發緊。

　　他盯著那段文字，視線像是被黏住，移不開半分。

　　手機在手心裡微微發熱，他卻像握著什麼燙傷記憶的東西，手指下意識地收緊，卻又不敢太用力，彷彿一碰就會讓那些藏在畫布下的情感碎裂。

　　一股早已壓抑許久的感覺在他胸口翻湧上來，說不上是驚訝還是酸澀。那句「光看眉眼就知道，是你」，像針一樣扎進他心口——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疼

　　他指節不自覺地收緊。李央的下一句隨即跳了出來：

　　【你若對他是認真的，我想幫你。】

　　凱恩盯著那行字，內心翻湧起一種久違的情緒。

　　他沒有馬上回覆，只是將手機放到一旁，仰頭躺進床鋪。夜色靜靜蔓延在窗外，他望著天花板，思緒一點一點倒流回去。

　　想起初次見面時，律樹警戒卻又帶點好奇的神情；想起兩人在雪地裡第一次爭吵時，那個倔強憋淚的表情；想起那次差點成功的初吻、還有對方低著頭、偷偷牽住他衣角時小心翼翼的側臉；想起那雙總是靜靜望著他的眼睛，像夜裡不發光卻始終存在的星星。

　　他曾以為那些都是理所當然。律樹一直都在，不需多做什麼對方也會懂。可現在，他才終於明白，那些自己視為理所當然的瞬間，每一筆每一畫、每一次猶豫著靠近的動作，都是律樹努力愛他的證明。

　　他從來沒有好好看過這一切，直到失去了，才知道那份存在有多重要。

　　回憶來到了律樹第一次發情時，那場混亂又難堪的親密。對方躲在他懷裡發抖，還咬著牙忍著痛，卻一聲也沒怨。

　　而他呢？

　　他用「為他好」為名，逃避了責任，選擇用別人填補自己無法控制的衝動。

　　凱恩閉上眼，額頭抵著掌心，悄悄吐出一口氣。

　　他那時到底在想什麼？他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律樹，但其實只是在保護自己。

　　怕負責、怕痛苦、怕成為一個「會傷害對方」的Alpha，所以選擇轉身，讓那個唯一相信他的人，被留在原地。

　　然後是那次在教室裡的爭吵，那場雨，以及律樹說出「我不是你祖父養出來的Omega」時，聲音裡的失望與決絕。

　　那神情，至今仍深刻得驚人。

　　他曾認為自己沒有錯，認為那場分開只是對方在鬧脾氣。

　　直到此刻，他才敢承認他後悔了。

　　承認自己愛他。

　　承認自己從前有多依賴律樹的溫柔；承認那些藉口背後藏著的全是逃避；承認那句「不重要的人」只是自保之下的謊言。

　　最後他想起律樹從教室離開時，沒有回頭的身影。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眼睜睜看著一個人真正從自己身邊抽離，然後再也沒回來。

　　他錯過了太多，也傷透了那個人。

　　手機仍亮著，那句「我想幫你」停在對話框最上方。他輕輕點開訊息，沒有立刻回覆，只是靜靜地望著腦海中浮現的那幅未完成畫像。

　　未完成的畫像，未完成的他們。

　　他終於在心裡問了自己一句：如果還有一次機會，他會對律樹說什麼？

　　不是「對不起」，也不是「你還好嗎」，而是：「我喜歡你，我想重新開始。」

　　他緩緩閉上眼睛，像是將一段混亂的過去沈入黑暗深處。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群組裡諾亞像是默契十足地遞出最後一擊：

　　【上次沒請到你吃的那頓飯，記得補上。】

　　【對啊，我們四個該好好慶祝一下！】李央也跟著附和。

　　凱恩知道，律樹不會輕易答應他的單獨邀約。下學期他們或許也不會再修到同樣的課，這次是他難得能近距離開口的機會。

　　終於，律樹也給出了回應。

　　凱恩放下手機，輕聲笑了。

　　窗外的夜風吹過，街燈的光影斜斜落在窗台上，碎成柔軟的輪廓。

　　凱恩躺回床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深吸一口氣。

　　這一次，他不會再逃了。

　　也許來得太晚，但他決定——要親自追回那個被他弄丟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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