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委託簿 - 第四十九章：殘廟餘息，危牆待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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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沉溺在冰冷的海底無數個日夜，意識，終於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捕捉到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我緩慢地、艱難地，重新匯聚起渙散的思緒。

第一個恢復的感官，是聽覺。

耳邊……一片寂靜。

那震耳欲聾的能量爆鳴，那「墨影」充滿怨毒與瘋狂的咆哮，那古墓深處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全都消失了。靜得……讓人心頭髮慌，彷彿暴風雨過後，那種預示著更大風暴即將來臨的、令人不安的死寂。

接著，是視覺。

眼皮如同黏住了一般，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睜開一條縫隙。光線昏暗，不再是之前那耀眼的土黃色神光，而是……透過頭頂破洞灑下的、陰沉天幕下那點可憐的、自然的天光。

我……還在這座破敗的土地廟裡。

最後，是感覺。

徹骨的虛弱，如同潮水般從四肢百骸湧來。身體裡的每一根骨頭、每一寸肌肉，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體內……空空蕩蕩，別說陽氣，就連最基本的氣血都感覺虧損到了極點。喉嚨乾渴得像是要冒煙，每一次呼吸都淺薄無力。

我……活下來了。以一種……近乎油盡燈枯的方式。

我掙扎著，想要坐起身，目光掃過四周。

神龕前，那半截插在香爐裡的桃木斷劍，早已失去了所有光澤，劍尖那點靠我精血點燃的金紅色光點也已熄滅，只留下一小截焦黑的木炭，如同我此刻殘存的生命。

那尊殘破的土地公石像，依舊沉默地立在那裡，面目模糊，似乎比之前更加蒼老、更加……疲憊？之前眼中亮起的那兩點溫和的土黃色光芒，早已消失不見。

而在神像旁邊……那個如同老農般的、半透明的虛影，它……還在！

只是，它的身影，比之前更加黯淡，更加稀薄，如同風中殘煙，幾乎要徹底消散在空氣之中！它低著頭，身形佝僂，散發出的氣息，除了古老與平和之外，更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深的……疲憊與衰敗。

看來，剛才那場由我引發的、短暫的神力復甦，對它而言，同樣是巨大的消耗，甚至可能……透支了它本就所剩無幾的本源力量。

我心中一緊，掙扎著想要開口，卻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那老農虛影，似乎感應到了我的甦醒，緩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那模糊的面容轉向我。

我看不到它的表情，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傳遞過來的意念：

「……邪魔……暫退……」

「……此地……尚安……然……不久矣……」

它的意念斷斷續續，如同即將耗盡的燭火。

邪魔暫退……尚安……不久矣……

我的心，再次沉了下去。果然，剛才那一下，只是暫時逼退了「墨影」，並沒有真正解決它。而這座土地廟的庇護，也已經……到了極限。

我艱難地挪動身體，靠著冰冷的土牆坐起。目光投向廟門外。

那股籠罩整個公墓的、充滿了死寂與絕望的陰煞之氣，依舊如同有形的黑暗般，盤踞在外面。雖然因為土地公神力的短暫爆發而被逼退了一段距離，此刻無法直接衝擊廟宇，但它們……並未散去！如同耐心的獵食者，在等待著這小片「安全區」的屏障……自行崩潰！

而那個「墨影」……它在哪裡？是被徹底打跑了？還是……如同受傷的毒蛇，潛伏在附近的陰影裡，等待著我和這地靈力量耗盡的那一刻？

更別提……那座古墓深處，那個僅僅一道目光就足以讓我靈魂凍結的……古老存在。它現在……又是什麼狀態？有沒有被我之前的行為，徹底激怒？

無數的疑問和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蟲，再次啃噬著我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經。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黑色的污染細線確實消失了，但整隻手依舊冰冷、麻木，那些青紫色的疤痕如同醜陋的烙印。我嘗試著動了動手指，動作僵硬，毫無力氣。經脈的創傷，靈魂的虧損……想要恢復，恐怕……遙遙無期。

我檢查了一下胸口的桃木心，它已經徹底失去了所有溫度和光澤，變成了一塊普通的、甚至有些枯朽感的木頭。靜安觀最後的饋贈……也耗盡了。

我現在……幾乎是一無所有，只剩下這副殘破的軀殼，和……一顆在絕望邊緣掙扎的心。

我該怎麼辦？

繼續待在這裡？等死？還是……

就在這時，那老農般的虛影，再次傳來一絲微弱的意念：

「……此地……殘存……一線……生機……」

生機？在哪裡？

我茫然地環顧四周。這破敗的土地廟，除了灰塵、蛛網和腐朽，哪裡還有什麼生機？

虛影……緩慢地、用它那幾乎透明的手指，指向了……神龕上，那尊殘破的土地公石像……腳下？

我順著它指引的方向看去。

在石像那佈滿青苔和裂紋的底座邊緣，在堆積的灰塵和枯葉之下……我看到了一點……綠色？

我心中一動，掙扎著爬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撥開那些灰塵和枯葉。

那裡……竟然真的……從石縫之中，頑強地……鑽出了一株……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嫩綠色的……幼苗？！

在這座充滿了死亡、衰敗和陰煞之氣的破廟裡，竟然……還能有新生的草木？！

這株幼苗，是如此的脆弱，彷彿隨時會被外界的陰寒所吞噬。但它又顯得如此頑強，那一點點的綠意，如同黑夜中的螢火，散發著……不屈的生命氣息！

我伸出顫抖的左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片嬌嫩的綠葉。

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純粹無比的……生機能量，順著我的指尖，傳遞了過來！如同……沙漠中的一滴甘露！

雖然這點能量，對於我此刻的狀態而言，根本是杯水車薪，但它所代表的……那種絕境逢生、向死而生的意志，卻如同驚雷般，狠狠劈中了我那幾乎要沉淪的心神！

對！不能放棄！

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不能放棄！

哪怕希望再渺茫，也要……掙扎下去！

我重新盤膝坐好，背靠著神龕，將那株頑強的幼苗護在身前。我閉上眼睛，不再去想外面的威脅，不再去想自身的傷痛，而是……將全部殘存的意念，都沉浸到了……那最基礎、最緩慢、也最安全的……吐納之法中。

我需要……時間。

哪怕……只是多爭取一刻，也是好的。

廟宇內，再次恢復了寂靜。只有我微弱而悠長的呼吸聲，以及……身邊那老農虛影，偶爾發出的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廟宇外，陰風怒號，鬼影憧憧。那充滿了惡意的能量，依舊在不斷地衝擊、試探著這最後的、搖搖欲墜的屏障。

時間，如同緊繃的弓弦，一分一秒地，滑向未知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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