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委託簿 - 第一百章：噬，華光

「潰堤」——

陳玄的意識中，只剩下這兩個字帶來的、無邊無際的冰冷與空洞。

那一點好不容易升起的純粹善念，那盞搖搖欲墜的心燈，在他情緒失控的瞬間，被「業火」狂暴的洪流徹底沖垮、淹沒，連一絲青煙都未曾留下。

右臂之中，那玉色的光澤此刻已經完全被一種妖異的、沸騰的暗紅所取代。手臂的溫度不再是灼熱，而是一種…陰寒的滾燙，像是從九幽地獄深處噴湧而出的冥河之火，帶著吞噬一切生機的怨毒與貪婪。

「業火」在歡呼，在咆哮。

它像一頭被囚禁了太久、又被戲耍挑逗了一番的絕世凶獸，終於掙脫了所有束縛，露出了它最原始、最猙獰的獠牙。

而它第一個，也是最渴望的目標，便是那個讓它之前感到「厭離」、感到「不適」的源頭——張道士！

一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實、都要兇戾的漆黑煞氣，混雜著暗紅色的火光，如同毒龍出洞，從陳玄的右臂中爆射而出，沒有絲毫遲滯，直撲鄰床那道微弱的生機！

那煞氣中，充滿了報復的快意、吞噬的渴望，以及…對一切「純淨」與「良善」的刻骨憎恨！

陳玄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卻做不出任何反應。

他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鎖鏈捆縛在床上，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他的精神，早已在先前那場與「業火」的意志對撞和後續的「純淨」堅守中，消耗殆盡，此刻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甚至感覺不到痛苦了。

只有一種…麻木的、眼睜睜看著最壞的結果發生，卻無能為力的…死寂。

他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一個旁觀者，一個…共犯。

因為，這頭噬人的凶獸，正寄宿在他的身體裡，用他的手臂，去行兇。

他看到那漆黑如墨的煞氣，已經衝到了張道士的面前。

他看到張道士那張原本因純淨善念的影響而略微緩和的臉龐，再次被痛苦所扭曲。前輩的眉頭緊緊鎖起，嘴唇無聲地張合，似乎想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到那漆黑的煞氣，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分化出無數細小的觸手，爭先恐後地，就要鑽進張道士的七竅，侵入他的四肢百骸…

不遠處，靜塵老和尚依舊靜坐，如同入定的老僧，對眼前這即將發生的慘劇，似乎…無動於衷。

沒有平和的氣息，沒有無形的安撫。

什麼都沒有。

彷彿之前那次出手，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慈悲，又或者…他早已預見了這個結局，只是默然地等待著它的降臨。

這一刻，陳玄的心中，連絕望都感覺不到了。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永恆的…黑暗。

師門的傳承、百鬼的委託、求生的意志、微弱的善念…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失去了意義。

他就要眼睜睜看著張道士，這個曾為他劈開一條生路的長者，被他自己手臂中的怪物，徹底吞噬。

而他，卻連閉上眼睛的力氣都沒有。

漆黑的煞氣，已經觸及到了張道士的眉心。

一點冰冷的、帶著毀滅氣息的黑芒，即將…印下。

那一點凝聚了「業火」最深沉惡意的黑芒，如同冥府射出的死亡判令，終於，印上了張道士的眉心。

「不——！」

陳玄的意識深處，爆發出一聲無聲的、撕心裂肺的狂嚎。

那一瞬間，所有的恐懼、絕望、不甘、自責，所有殘存的、屬於「陳玄」這個人的情感，都如同火山般噴發出來，卻又在噴發的頂點，被一種更為龐大、更為純粹的悲慟所取代。

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張道士。

為這個正直、古板，卻又捨身救了他的前輩！

他可以死，他可以被「業火」吞噬，他可以墮入無間地獄，但張道士…張道士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他不應該因為自己，而遭受這般厄難！

在這股極致的、不為自身、只為他人的悲願衝擊下，陳玄那早已被「業火」侵蝕、同化，變得冰冷而麻木的心，那座堅固的「心獄」，竟在這絕對的無我衝擊下…崩裂了！

一絲極其微弱、卻純粹到極致的、帶著玉石俱焚決絕的「願力」，從他破碎的心靈中，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道光芒，升騰而起！

這道願力，與他之前所有刻意的「純淨善念」都不同。它不為自救，不為掌控，不為任何目的，只為…他人。

幾乎是在這道微弱願力升起的同一剎那——

一直靜坐不動，彷彿早已放棄的靜塵老和尚，那雙始終緊閉的眼眸，猛然睜開！

沒有蒼老渾濁，沒有深邃星空。

那是一雙…彷彿由最純粹的琉璃光芒構成的眼瞳！

無悲無喜，無垢無塵，卻又蘊藏著足以滌蕩三界六道一切污穢的…大清淨，大光明！

「唵。」

一個古老、莊嚴、神聖的音節，如同亙古之前便已存在的宇宙初音，從老和尚的口中，緩緩吐出。

聲音不高，卻彷彿穿透了時間與空間的阻隔，直接響徹在偏殿的每一個角落，響徹在陳玄的靈魂深處，也響徹在…那正瘋狂噬向張道士的「業火」魔意之中！

隨著這一字真言吐出，靜塵老和尚枯瘦的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奇異而古樸的法印。

剎那間，整個偏殿彷彿都亮了起來！

不是燈光，不是日光，而是一種…源自老和尚自身的、溫暖而柔和的…琉璃華光！

這華光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無可匹敵的穿透力與淨化力。它如同春陽融雪，又似淨水滌塵，輕柔地、卻又不容置疑地，覆向了那正肆虐的漆黑煞氣！

「嗤——！！！」

一聲淒厲到極點的、不似人間應有的慘嘯，從陳玄的右臂中爆發出來！

那漆黑如墨的煞氣，在接觸到琉璃華光的瞬間，如同被投入烈焰的冰雪，迅速消融、潰散！其上附著的暗紅火光，更是發出陣陣爆裂的悲鳴，彷彿遭遇了世間最可怕的剋星！

「業火」那股狂暴的、怨毒的、充滿了報復快意的意志，在琉璃華光的照耀下，如同白日下的魔影，第一次顯露出…驚恐與退縮！

那隻幾乎已經按在張道士眉心的無形魔爪，猛地倒縮而回！

但，遲了！

即便琉璃華光已至，那一縷最核心的毀滅黑芒，終究還是…印入了張道士的眉心寸許！

張道士的身體猛地一弓，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悶哼，眉心處，一點指甲蓋大小的烏黑印記，如同毒咒般顯現，並迅速向下蔓延，在他的臉上勾勒出數道猙獰的黑色紋路！

他原本稍有恢復的生機，再次以驚人的速度衰敗下去！

然而，也就在此時，靜塵老和尚的琉璃華光，如同最溫柔的屏障，堪堪將那擴散的黑色紋路阻了一阻，並開始緩慢地、卻堅定地，將其向眉心那點烏黑印記…逼回！

「業火」似乎還想反抗，但琉璃華光之中，隱隱映照出陳玄那一道破碎心靈中升起的、純粹為他的「願力」！

這道願力，雖然微弱，卻像是引子，又像是座標，讓琉璃華光的力量，能夠更精準地、更有效地作用在「業火」的魔性之上！

「砰！」

陳玄的右臂猛地一顫，玉色的光澤急劇黯淡下去，其上那妖異的暗紅血絲，更是如同被生生抽離了一般，消散了大半！手臂的溫度也驟然降到了冰點，甚至透出一股…死寂的氣息。

「業火」…竟像是被這剛柔並濟的琉璃華光，硬生生…重創了！

它發出一聲不甘的低鳴，猛地縮回陳玄的右臂深處，潛伏起來，再也不敢有絲毫異動。

偏殿內，琉璃華光漸漸斂去。

靜塵老和尚的臉色，似乎比之前蒼白了一分，額角滲出了一絲細密的汗珠。他那雙琉璃般的眼眸，也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深邃。

一切，又恢復了死寂。

但這一次的死寂，卻與之前截然不同。

張道士眉心的烏黑印記雖然仍在，卻不再擴散，只是散發著不祥的死氣。他的生機，已是風中殘燭，卻終究…沒有熄滅。

陳玄癱在床上，意識在光明與黑暗的邊緣徘徊。他感覺不到右臂的存在，那裡一片麻木與冰冷，彷彿那條手臂已經…死去。

但他看到了張道士，看到了他眉心那點沒有被完全淨化的烏黑。

也看到了…靜塵老和尚眼中，那一閃而逝的…疲憊。

第一百章，似乎是一個…慘烈的結局，又像是一個…更加未知與艱險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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