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中行—墨染江湖》 - 第零章：長夢十年-其五

五、沉墨如海・筆築畫境

她離家後沒有立刻啟程去往何處。

她在城市邊緣的短租旅館住了幾週，白天閒晃、晚上作畫，有時去山上走一圈，有時則窩在屋內什麼都不做。

她不急，心也靜不下來。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eDASMuBqX
她只是感覺自己該離開，卻還不知道「去哪裡」。

某夜，她帶著畫具走進了附近的山林，想為自己畫下一幅完整的「風景」。

沒有設定主題，沒有明確構圖。只是想畫，把腦中模糊的感受一筆一筆塗出來。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1Nb1MfUJQ
她從未那麼專注過。

月光下，紙墨淋漓。她畫下了樹、畫下了山、畫下月色籠罩下的長路，畫的最後，是一個人影——穿著長衣，背著畫筒與長劍，遠行於無盡墨色山河中。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被拉進了紙上。不是幻覺，而是真實。

空氣驟然靜止，紙面流動的墨痕宛如活物，蜿蜒爬上她的指尖，拉扯著她的身形——

她來不及掙扎，只覺得眼前一黑。

最初，她什麼也看不見。

墜入畫卷的瞬間，如同被整個世界拋棄。那不是墜落，而是「沉沒」——沉入濃墨之海，四周黑得像無底的深井，無聲，無息，連自己的呼吸都被吞噬。

她掙扎、驚慌，喊破喉嚨也無人應答。

等意識逐漸平穩後，她才發現，手中仍握著那支筆。那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

她在虛空中畫下第一道線，墨跡未乾，竟在黑暗中亮起一道光，化作遠山輪廓。

她愣住，然後開始畫第二筆、第三筆——山河漸起、水流成川、光與影、風與聲，一一成形。

原來，這裡——就是她的畫境。

最初的日子，她仍會每日記時間，計算着自己消失的天數。

「今天應該是第九天……外面大概快開學了吧。」

「不對……應該已經開學兩週了。」

後來，她不再記了。

畫境無晝夜，無時序，沒有手機、沒有網路，也沒有任何聲音回應她的「在嗎？」「你還好嗎？」

「我是不是……被世界忘記了？」

她曾坐在虛構的屋簷下，喃喃地對一隻自己畫出來的紙鶴說。那紙鶴歪歪斜斜地晃動翅膀，沒能飛遠，卻還是朝她的肩膀撲了過來。

「你這飛行模式開錯啦，笨鳥。」她嘆了口氣，把它收進懷裡，像是擁抱一點點溫度。

她開始為自己蓋屋舍，畫井汲水，造灶煮食。當然，一開始的飯糰和粥全都變成一灘糊墨。

「這畫風太抽象了，米不能這樣畫……要寫實一點。」

她碎念著，又試了一百次，才終於畫出不會化作黑煙的飯菜。

有時她懶得動筆，就乾脆在屋前地板上躺一整天，任天上雲影流轉——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3A6XFMXN
雖然那雲，也是她畫的。

她也畫過自己。

那是一張張坐著、行走、嬉笑、沉思的身影。她試圖在畫裡找到某種「穩定的自我」，可畫得越多，心裡反而越空。

「哪一個，才是我啊？」

「葉辰、墨染夕、龍人、變異人、宅女、畫師……好像沒有哪一個是真的我。」

她畫了一匹馬，又畫了一個人——策馬、遠行、背影消失於重山深處。

她怔怔看著那幅畫，許久不語。

「……原來我還是想離開啊。」

那一筆，是她畫給自己的出口。

劍，也是她在畫境中磨出來的。

她畫過上百柄，長短不一、材質不合，有的太重，有的太輕，有的甚至握不住就崩成墨點。

她查遍自己記憶裡所有關於劍的圖樣，回憶小說插圖、遊戲截圖、甚至小時候買的玩具劍形狀，一一臨摹。

沒有資料庫、沒有實物，只能憑模糊的印象反覆畫、反覆錯。

「……果然劍不能用圖層套個外框就搞定啊，這裡不是繪圖軟體欸……」

她笑自己，也罵自己，但畫仍一筆筆往下落。

終於，在第十年，她畫出一柄長劍——血紅如墨初沸，鞘身黑如硯石，鋒口一線寒光如筆鋒初沾水。

她給它取名：墨痕。

「你是我的第一筆，也是最重的一筆。」

畫境裡沒有歲月，但她知道，她在這裡過了很久。

也許十年，也許更久。以她二十歲出頭的人生來算，這一場夢，就佔了將近一半。

她坐在小屋外，望著那幅「策馬遠行」的畫，又低頭看著自己畫出的一切——山川靜默，獸鳥沉寂。

這裡的一切都太安靜了，靜得不像人該住的地方。

「如果這一生只剩我一個人能看見這些畫……那它們就永遠只是我在自言自語吧。」

「我不要一直這樣畫給自己看，我想……讓別人看看。」

她不再逃避，也不再等待。

她知道，自己還沒有答案，但她有了方向。

這一筆，該畫在「畫外」。

當她睜開眼，四周是一片靜謐的山林。

草葉沾著露水，陽光從枝頭間斜斜灑下。腳邊是那張畫紙——《策馬山河》的一角已模糊皴染，似被昨夜雨水潤濕。

她怔怔望著四周，耳邊不再只有自己的呼吸。鳥鳴、風聲、水流，無一不是活的。

她知道，自己回來了。

回到現實，卻彷彿從另一個世界走了一遭。

她順著山路下行，走到熟悉的公路口，攔下一班通勤巴士。司機見她一身狼狽，還問她是不是迷路。

她只是搖頭，低聲道：「我……我只是不小心睡著了啦。」

手機訊號一格一格湧現，未讀訊息多得像密密麻麻的塵埃。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4i0jQMc4e
她盯著螢幕，過了好一會，才慢慢輸入幾句——

「我沒事。」

「我想出去走走，畫一些……真正的風景。」

「別擔心，我會好好的。」

小傑秒回了一個貼圖：「你回來啦！！」

接著是一連串炸裂的訊息：

「你這幾天去哪了？又搞失蹤是不是」

「現在是怎樣……你要去流浪嗎？我們要不要送你個碗好讓你去化緣？」

「記得帶件厚外套啦，別又穿著斗篷當中二病跑出去。」

她忍不住笑了，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敲下一句——

「這次不是逃跑，是出發。」

六、旅途伊始・江湖在前

回到城市後，她沒回家，而是短暫住進了一間小旅館。

她開始查找關於「神州江湖」的線索：語法、文化、衣著、貨幣換算。從傳說、志怪、民俗網站，到論壇裡一堆自稱「穿過江湖」的旅人留言。

「霽南關入江湖要備文書」、「衣裝需得體，異種最好遮掩」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MUk8mb344
「地圖不要信太多，神州的路有些不是給凡人走的」

她一邊翻資料，一邊拿出紙筆，在筆記本上寫下每條關鍵字，還畫了個地圖草圖標記路線。

為了掩飾顯眼的特徵，她畫了幾件長袖斗篷、細絲手套，又試著改造老斗笠，縫上絲簾遮臉——

她在鏡子前戴上全套裝備，只露出一雙眼。

「……哈，像極了古裝裡那種神秘女高手。」

她歪了歪頭：「或者，像是動漫展裡會有的女 cos。」

她也開始練劍，但她根本沒學過正統劍法。

她就打開影片平台，看那些「五分鐘學會劍術」、「十式古風劍舞入門」，然後……跟著練。

「左轉、劍挑、提臂……欸等等，這個鏡頭反了吧？」

「媽的，這是花式劍舞還是真打用的……算了，先練再說。」

她把畫圖時的感覺融入劍法，一招一式之間帶著書畫筆意。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26NXG5sl7
劍刃舞動時，她彷彿又回到了畫境中，一筆成風，一劍如畫。

儘管不實用，儘管她心知肚明在真正的江湖人面前這不值一哂——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XAB1Ynr0a
她還是練了。每天練，每晚畫。

這不是為了出名，也不是為了報仇或證明自己。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2ovTLBiTr
只是為了那個在畫中孤獨十年的自己，能夠真正踏出去，走完那一筆。

最後一晚，她終於撥了電話回家。

「媽，我……想再出去一趟。」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然後傳來母親一貫溫柔的聲音：「那就去吧。只是要記得常寫信，別一走就消失了……」

她笑了，低低地應了一聲「好」。

畫具、長衣、斗笠、乾糧、現金、備用證件，一樣樣塞入行囊。

最後，她站在車站前，手機畫面閃著群組的新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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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啦你不會真的跑去修仙吧？」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vSVS1DH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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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回來請吃飯，你還欠我五千元。」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stk7OAM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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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要走啦？祝你一路順風，記得回來畫漫畫給我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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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覆：「等我帶一套曠世巨作來。」

啟程的那天，她背起畫筒與劍，站在碼頭上。

天邊有細雨，船帆在風中微微顫動。

她身形纖細，裹著長衣，戴著斗笠，像是從某部老畫中走出的旅人。

旁人只是瞥了她一眼，便被其他旅客淹沒在眼前的喧囂中。

她買了單人船艙，不是為了安穩，而是不想被打擾。

夜色沉沉，她靠在窗邊，看著霓虹燈遠去，城市輪廓逐漸消失，直到只剩下黑暗與雨聲。

她輕聲道：「這一次……我不是在逃，我是選擇。」

劍為筆，鞘為硯，天地為布。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zCLdXfYG
她要畫的，是江湖山河，是自己在這世上的痕跡。

——下一站，霽南關。

（第零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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