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雷夜走出辦公大樓。深灰色的西裝吸收了一天的人工燈光，看上去變得更加暗沉。繁忙的工作壓力卻使他沒有表露任何情緒，彷彿一切早已習以為常，或者叫時間不再流動。
他的腳步聲沉重並帶上情緒，在街道上與別人顯得格格不入。路口轉角的電子看板播放著某個遊樂園的廣告，歡笑聲從喇叭裡傾瀉而出。雷夜的視線不自覺地停留在一個綁著馬尾辮的小女孩身上。
「厲害，妹！今天數學考了滿分喔！」他平靜地對著空氣輕聲說，聲音乾澀得像是生鏽的齒輪在轉動。右手下意識地往旁邊伸了伸，卻只抓住一團潮濕的晚風。
穿過公園時，雷夜放慢了腳步。夏天的花朵綻放了，粉白的花瓣讓他想起了妹妹最愛的草莓冰淇淋。他打算在長椅坐上一段時間，一聲尖銳的呼救聲突然刺破晚上的寧靜。
「救命！誰來救救我！」
雷夜的身體比大腦先動了起來。他看見湖中央有個正在掙扎的小女孩，馬尾辮在水面上起起浮浮，像隻垂死的蝴蝶。那一瞬間，時間突然開始瘋狂倒流。
同樣的晚上時分。
「哥，我去撿球！」然後是濺起的水花，是越來越微弱的呼救，是他拚命往前游卻永遠差那麼一點點的距離。
冰冷的湖水灌入鼻腔時，雷夜反而感到胸口一股灼熱。他的四肢在記憶與現實中同時划動，眼前交替浮現兩個畫面：當年怎麼也抓不住的妹妹的小手，和現在近在咫尺的陌生女孩的衣角。
水草卻此時纏住他的腳踝，就像當年纏住妹妹的那樣。
「這次一定要成功呀！」雷夜發出一聲近乎野獸的嘶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在水中綻開一朵小小的紅花。
一股莫名的力量握著自己的手臂，帶領自己繼續往前，波動的湖水中另一個少女的身影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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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的母親哭著想跪下道謝時，雷夜已經轉身離開。他濕透的西裝在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水痕，他耳中只有自己如雷的心跳聲，這是他十五年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
花店老闆娘驚訝地看著這個渾身滴水卻面無表情的男人。雷夜選了粉白色的滿天星和白黃色的小雛菊，就像妹妹書包上掛著那種。
夜色中的墓地安靜得能聽見花開的聲音。雷夜跪在小小的墓碑前，把鮮花放在地上，指尖撫過冰涼的石面。
「妹」他剛開口，喉嚨就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溫熱的液體突然湧出眼眶，沖刷著他冰封多年的臉龐。雷夜驚訝地摸著自己的眼淚，它們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像是終於融化的時光碎片。
「感謝你原諒哥哥。」
時間過了很久，淚水終於停止的他坐在地上，微笑地看著妹妹的照片，後來他終於發現肩膀上有一隻螢火蟲。牠沒有離開，只是一邊發光，一邊留在自己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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