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晃的安穩 - 不哭的孩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何葶慢慢摸出了一些節奏。

她開始能記住每個孩子的名字與個性———誰喜歡被抱著哄睡，誰討厭喝奶時眼神被打擾，誰摔倒時會哇哇大哭，誰卻默不作聲，只是醫生不吭地把頭低下。

她最注意的是一個名叫語雨的小女孩，才一歲半，瘦瘦小小，頭髮細軟、耳朵尖尖的。看起來有點像小狐狸。從第一天起，她就不愛哭，哪怕跌倒、被搶玩具、甚至熱到滿頭大汗，她都只是默默皺眉，不發一語。

一開始何葶以為她很乖，直到有次睡前巡視，她發現語雨的尿布沒換，身上黏答答的，一摸才發現幼兒發燒了。

她當場愣住———幼兒一整天都沒叫過，沒吵、沒鬧，只是吃得少了一點，眼神黏著她，卻始終不說話。

老師趕來時，她宏著眼圈抱著幼兒：「老師她怎麼都不哭......她明明不舒服......」

老師看了她一眼，只淡淡說：「所以妳要看得更細，不只是等她說話或大哭。」

那天晚上，何葶一個人回家後坐在床邊，反覆想著語雨的眼神。她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也是這樣長大的———不是不會痛，而是不敢哭。

怕哭了，會惹人煩；怕喊了，沒人聽；怕被責怪，乾脆什麼都不說。

從那天起，她對語語有了特別的溫柔。

她不再只是巡視，而是蹲下身，與幼兒視線齊平，看她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小小的表情。即使語雨不哭，她也會說：「妳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可以告訴我喔。」

有天午睡前，她哄著語雨睡，唱了首兒歌，聲音清得像呼吸。唱完後，她低聲說：「語雨，如果哪裡不舒服，要說出來喔，哭也沒關係，我在這裡。」

原本已經半闔得眼睛忽然睜開，幼兒睜著紅紅的眼眶看向她，下一秒，突然發出一聲嗚咽，小手緊抓著她的制服袖子，像是撐不住了。

那是語雨第一聲哭。

不是為了食物；不是為了跌倒，只是———她終於願意對她說：「我需要妳。」

何葶抱緊了她，心跳得很快，卻不再害怕。

那天，她在日誌上寫了一句話：「一個不哭的幼兒教會我，照顧，不只是抱在手哩，更是被信任地放進心裡。」

她也終於相信，自己也能夠成為別人依靠的那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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