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 - 我是真的喜歡妳，可是再見了

那一年的農曆新年，持續一週都是寒冷濕雨的天氣，楊雨青留在台北陪楊振漢過年，但因為楊振漢是獨子，父母又早逝，所以和其他親戚幾乎沒有往來，遇到逢年過節時，反而更顯得冷清。

今年和往年一樣，楊雨青在除夕夜和父親吃完年夜飯後，其他時間經常都是一個人在家，因為楊振漢每天都有行程，除了到處去應酬拜年，還要安撫不止一位的情人。

她沒有太多埋怨，因為父母婚姻裡的恩怨糾葛，她根本無能為力，離婚前，他們對彼此已完全沒有一絲留戀，不斷的爭執讓當時還年幼的自己，害怕又無助，這段婚姻最後走向勞燕分飛，也是註定的結局。如今兩人各自有自己的人生，見面時雖冷淡，但至少不再針鋒相對，彼此怨懟，她覺得這樣也就夠了。

初四那天，父親將她送回鄉下，外婆還在午睡，劉麗玉趁過年和朋友去日本自助旅遊，開學前才會回來。

她放下行李，換下楊振漢送的一身昂貴新衣，然後第一時間就跑去三合院探望許罔市，還有……她很想見葉子衿。

前幾天因為在外的兒孫都回來了，平時只有祖孫兩人的三合院，連續熱鬧了好幾日，今天因為年假即將結束，大家趕在中午吃完飯後就全部離開了。

楊雨青到了三合院時，就看見葉子衿在院子裡拿著竹掃帚，清理地上施放炮竹和煙火殘留下的垃圾，綿延不絕的濕雨天，殘餘的炮竹沾黏在地面，清掃起來有點吃力。

她很快跑過去，拿起牆邊另一支竹掃帚一起幫忙打掃。

葉子衿看見她，點了下頭，打過招呼後就繼續掃地了。

她邊掃邊問：「婆婆在睡午覺嗎？」

他點頭嗯了一聲，抬手看了下錶，已經快二點了。

「……妳吃過飯了嗎？」

她搖搖頭。

「爸爸剛送我回來，就又趕著回台北了。」

聞言，他放下竹掃帚，轉身對她說：「我弄炸年糕給妳吃？阿嬤自己做的年糕，等一下妳帶一些回去？」

許罔市過年時做了很多年糕，準備要給回來的兒子媳婦帶回去台北，但是大家嫌麻煩，根本沒人拿。

她笑著點點頭。

「婆婆做的年糕最好吃了。」

他嗯了一聲，垂眸笑了下。

他去廚房炸年糕給她吃時，她就在一旁幫忙把凌亂的廚房整理乾淨，因為許罔市的體力已大不如前，堅持做完一家人的飯後，已經沒有能力再做後續的清理。

許罔市午睡醒來之後看見楊雨青，一時高興，又準備要煮東西給她吃，兩人趕緊搖搖頭，然後將她帶到院子裡的藤椅上休息。

夕陽逐漸西斜，雨後地面的積水未全乾，模糊的倒映出古樸的紅磚三合院建築，灰藍色的天空下，雲層間還透著一絲金黃色的落日餘暉，葉子衿將堂哥買來還沒有拆封的仙女棒拿出來，和楊雨青一起點燃它後，就拿在手中，繞著空曠的院子奔跑，手中揮舞的點點星光，旋轉漂浮在美麗的暮色間。

她玩了一會兒就回過頭，轉身跑到許罔市的身邊，將一支新點燃的仙女棒遞給她。

「給婆婆一支，和我們ㄧ起玩！」

初春微涼的風輕輕拂過，男孩和女孩的笑語聲迴盪在偌大的院子裡，許罔市露出笑容，抬手一邊將她因為奔跑而散落的頭髮緩緩重新整好，一邊用台語說：「阿青真乖，阿嬤年紀那麼大了，沒有想到還能有妳和阿衿來陪我……」

楊雨青怔了下，不明白許罔市怎會突然說這些話，一時有些說不清的心慌。

「婆婆……」

許罔市摸摸她的臉頰，娓娓道來心裡的話：「阿衿四歲從美國回來的時候，什麼話都聽不懂，只會講外國話，可是他很聰明，很快就學會講台灣話了，後來他爸爸要帶他回去台北，他說不要去，說這裏比較好玩，不肯回去……可是我知道，他是不放心我一個人住在這裡。」她喘了口氣，才繼續說：「後來阿青也來了，我想自己命真好，這麼老了還有孫子、孫女來陪我。」

葉子衿點完仙女棒後，回過頭去找楊雨青，見到她和阿嬤在說話，就跟著跑過去。

老人粗糙的手分別握住他們的手，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你們都是很乖的孩子，以後一定會遇到很好的人，有圓滿的人生。」

最後一絲霞光隱入雲層之後，昏暗的夜色降臨，三合院的廊簷下，老舊的燈泡亮著昏黃暗淡的光芒，遠處傳來鞭炮和煙火的聲響，循聲望去，遙遠的天際瞬間綻放出璀燦花火，隨著烟花沉寂，男孩手上僅存的仙女棒，閃爍的點點星光，也漸漸消逝在初春寒涼的夜色裡。

隔天的清晨，許罔市再沒有醒來，帶著笑容，在睡夢中離開。

＊

「子衿好幾天都沒有好好吃飯了，整個人不說話也不哭……真讓人擔心。」

「事情都處理好了以後，我就帶他回台北……其實早就想帶他回去了，因為留在這裡，他媽媽一直很不高興，說以後沒有競爭力……唉！」

楊雨青站在三合院的門口，聽見一群大人們在說話，應該是他的爸爸和叔叔、伯伯們吧！

她探頭往大門裡邊望去，人很多，但沒看見葉子衿，她不敢打擾他們，擦了下眼淚，轉身慢慢的走回家，一路上心裡都還惦記著那句話。

事情都處理好了以後，我就帶他回台北……

當天晚上，楊雨青正準備要再過去找葉子衿，結果剛出大門就看見好幾台車從三合院裡開出去，她一時緊張，怕他就這樣離開了，於是不顧天空已經開始飄下細細的雨絲，連傘都沒拿，抱著手裡的餐盒，就往三合院跑去。

到了三合院後，看見主屋的燈還亮著，她鬆了口氣，可是上前敲了門，卻無人回應，她抬手用衣袖擦去臉上的雨水，垂眼思忖片刻，就逕自往後門跑去。

「……葉子衿、葉子衿？」她跑到後院的廊簷下，朝屋頂處喚著他的名字。

等了片刻後，她才聽見屋瓦傳來了輕微的聲響。

「……妳怎麼來了？」

只見葉子衿撐著傘，由上而下的望向她，聲音低低的，還帶著些微的嘶啞。

終於看見他，她眼眶泛紅，忍著不哭，抬手將餐盒拿給他看。

「我帶晚餐來給你吃……」

他眼睫低垂看了她一會兒後，就伸手示意讓她上來。

雨還在下著，男孩和她一起坐在屋脊上，他將自己撐的傘遞給她。

「……不要淋雨，會生病。」

她隨手又將傘柄靠向他，不讓他被雨淋濕。

「……你怎麼不吃飯？」

他轉頭看了她一眼，沈默了片刻後才說：「……不想吃，吃不下。」

她將餐盒遞給他。

「這是婆婆過年前做的草仔粿，我冰在冷凍裡，現在還可以吃……你吃一點好不好？」

他拿著微熱的餐盒，想起阿嬤在廚房忙碌的身影，眼眶逐漸泛起淚水，打開餐盒後，只吃了一口，熟悉的味道讓忍了那麼多天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流下來。

「……我很想阿嬤……很想、很想她……」

楊雨青跟著也哭了出來，她一邊用衣袖擦去眼淚，然後拿出手帕幫他拭去淚水。

「你要好好吃飯，不然婆婆會擔心……她最捨不得你肚子餓。」

男孩再也忍不住心裡的傷痛，放下餐盒轉身抱住了女孩。

「我想等我再長大一些……要好好照顧阿嬤的……再長大一點……要帶她去美國、去很多很多的地方……」

她哭著點頭，輕拍著他的背說：「……我知道、我知道……」

春寒料峭的夜裡，不見一絲星光，稀簌的雨聲不斷滴落在傘面上，他們相互擁抱著對方，試著平復此刻對未來的茫然和無措……那麼多人來來去去，對他說著安慰的話，可他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她能明白自己的悲傷和遺憾。

＊

那一晚後，雖然葉子衿的父親暫時留在三合院照顧了他一段時間，但他因為常常要隨父親回去台北，所以楊雨青幾乎都見不到他，也無從開口問他……他是否要離開了？

一直到開學的前一天晚上，葉子衿突然打了一通電話給楊雨青，要她到門口等他，她掛了電話隨手就拿了件外套穿上，連鞋子都沒換，穿著拖鞋就跑下樓去等他。

那一夜寒流來襲，氣溫驟降，她冷得不斷往手心呵氣，雙腳微微打顫，卻仍執著的站在門口，期待著男孩的身影。

後來他終於遠遠的出現在光影昏黃的路燈下時，她抵不住心裡的思念，很快的奔向他的身邊。

「……你……你怎麼會突然找我？」她微喘著氣，吐氣間還泛著白色的霧氣。

葉子衿也是從家中匆忙跑來的，所以和她一樣喘著氣，而當他看著一臉笑意的她時，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她此時才看清楚他的穿著，站在燈下的男孩，背著灰色後背包，穿著米色毛衣和深色連帽羽絨外套，黑色牛仔褲搭配一雙限量款的球鞋，胸前的墨綠色格紋圍巾在奔跑間已被他拿了下來，正握在手中。

「……你又要回去台北嗎？可明天就要開學了。」她有些疑惑的看著他。

他先是回頭看了一眼從道路另一端緩緩駛來的藍色轎車，才轉過身看向女孩。

「……嗯，因為我媽媽回來台灣了，我要去看她。」

「那……你早點回來，我們還是一起上學？」

他沒有回答，只是垂眸將手裡的圍巾為她繫上。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胸口的圍巾，覺得他的舉動和平常有些不同。

藍色轎車已停在對面的車道邊，車子沒有熄火，前方幾盞路燈損壞後還未修復，昏暗的道路上，明亮的車燈彷彿一路照到了遠方公路的盡頭。

她見他回頭望著對向的車身，微蹙的眉宇透著對未來的無力與茫然，她抬手緊握了下胸前的圍巾，忽然覺得有些不安。

「你……」

她還沒有開口，他就突然握住她的手，語氣急促的對她說：「妳要好好的……」

「你怎麼了？」她不解的看著他。

他卻不再說話，蹙著眉眼光泛淚，緊握了下她的手後，又很快的鬆開，隨即轉身越過馬路，跑向對面的藍色轎車。

楊雨青先是怔了下，才回過神焦急的喚了他一聲。

「葉子衿！」

他在打開車門後，回過身看她。

她急著想上前留住他，但一向車輛稀少的鄉間道路，這時卻忽然出現好幾輛急駛而過的機車，原來是一群大學生趁著開學前出遊，剛好路過這裡。

她焦灼的站在原地，瞇著眼抬手擋住刺眼的車燈，等待眼前的機車通過，視線仍緊緊的望著對面已經轉身上車的男孩。

凜冽的風伴隨著呼嘯而過的車聲，劃過清冷的冬夜，車子在眼前緩緩駛離，她急的眼眶泛淚，趕著越過馬路，不顧一切的要追上藍色的車身，奔跑間鞋子落了一隻，腳底的寒冷傳入心底，眼看車子漸行漸遠，可她再也跑不動了，於是跌坐在地，忍不住哭著又喚了聲他的名字，男孩似是聽見了她的呼喚，車速慢了下來，他透過打開的車窗探出身子望向她。

夜風拂亂了他的髮，那雙望著她的漂亮雙眸，在路燈的光源下，已沒有了往昔如星辰般的明亮清澈，似是矇上了一層水霧。

那一刻，她在風聲和身後遠去的引擎聲中，彷若聽見了他幾近喃喃的細語……

一切回歸寂靜，漆黑的夜色中，車子逐漸駛離，模糊的車燈終於完全消失在視線裡，她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腦海裡是男孩最後對她說的話。

對不起，我是真的喜歡妳，可是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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