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天使》 - 月光下的約定

直到那一天，千穗里在使用聊天軟體的時候，遇見了那個叫也奈的少女。

那天她只是因為讀書後得到一小段休息時間，便打開自己的電腦，無聊的翻動頁面，這時她想到學校同學推薦的一款交友軟體。

「啊啊，如果可以找到一個能訴苦的朋友⋯⋯該多好。」

她喃喃自語著，一邊打上關鍵字，按下搜尋。

「要先註冊⋯⋯？」

註冊得取一個名字，但千穗里不知道該取什麼。

絕對不要取結花，因為她討厭這個身分，也不能取自己的真名，感覺有點危險，那麼，就取金平糖吧！

因為金平糖是千穗里小時候最喜歡的糖果，育幼院的大姊姊也常常給她吃。

來到這個家之後，因為結花不喜歡吃甜的，夫妻倆不准她吃糖，千穗里只能趁著上學時僅存的些許自由時間去偷偷買糖。

一邊把金平糖三個字打在取名欄中，一邊思考自己的自我介紹要怎麼打。

在回答了一連串問題之後，她的帳號成功註冊，接著軟體開始給她匹配一些和她填入的特性相同的帳號。

千穗里無聊的滑著一列一列的帳號名稱，直到一個名叫「藤田」的帳號吸引了她的注意，的頭貼是一隻趴在橘子上的可愛版貓貓，千穗里覺得頭貼很可愛，於是操縱滑鼠點了進去。

「藤田」的帳號沒有寫任何個人資料，也沒有寫性別，只在自介寫了一句話。

「我是空氣，想死的空氣。」

千穗里從這句話看出，「藤田」似乎和她一樣是內心充滿憂鬱的人。

出於這樣的心態，她主動發去第一條訊息。

「妳好，看到妳的自介⋯⋯我想問，妳⋯⋯還好嗎？」

而令她意外的是對方不到一分鐘就已讀並回了訊息。

「妳好，金平糖，老實說，妳是我遇到第一個問我『還好嗎』的人。」

千穗里看了「藤田」的面板，發現這個帳號除了自己之外幾乎沒什麼人關注。

「我不會告訴妳『一切都會變好的』，但是，要不要說出來呢？我在聽哦。」

然後千穗里發了第二條訊息，對方果不其然立刻已讀。

「謝謝妳，妳是我遇到第一個肯聽我說話的人。」

然後一條，兩條，接著是第三、第四條，兩人很合拍，就這樣聊了起來。

一問之下，她才知道對方的名字叫做藤田也奈，之所以個人檔案面板沒放東西是為了資訊安全還有隱私。

也奈說自己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在家裏被當成空氣所以才寫了這樣的個人簡介，因為她有一個比她厲害很多的哥哥。

✦

千穗里覺得也奈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

當千穗里抱怨時，她會安靜的傾聽，並在合適的時間點給一些回覆，但從不冒犯，也不會批評、糾正她。

而當也奈訴苦時，千穗里會陪著她一起痛罵那些無腦的霸凌者和無能的家人。

但是除了訴苦之外，千穗里並沒有告訴她自己的真名，還有太多關於自己的事情，因為她害怕自己搞不清楚那到底是結花的事情還是自己的。

連喜歡的東西都搞不清楚，只能在對方問起網名的時候表示自己喜歡吃金平糖，還有以後可以用「小千」來稱呼她。

儘管如此，兩人還是很快變成摯友，而每天的這一段聊天時間都是千穗里心中最開心的時刻，她能卸下偽裝，不用扮演結花，也不用逼迫自己微笑。

這是離開育幼院後第一次，她覺得自己也能快樂起來。

某天，也奈和她說自己其實本來想要自殺結束生命，她計劃好自殺的那一天，正在用手機寫遺言的時候收到千穗里的訊息，抱著最後一試的心態點開軟體，結果就這樣聊上了，並且暫緩了自殺的計畫。

也就是說，現在千穗里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而對千穗里而言，也奈幾乎也是同等的存在。

於是抱持著這樣的心態，兩人的關係越來越好，千穗里也偶爾會用稍微有些曖昧的語氣和也奈聊天，而對方不知道是沒發現還是縱容她，沒有制止也沒有拒絕。

她發現自己漸漸從「想交一個可以談心的朋友」這個初衷偏移了，反而，好像越來越不想把也奈當成朋友的存在。

不僅僅是朋友的存在。

不甘願只當朋友，可是這樣多奇怪啊！也奈也是女生耶，肯定不會喜歡自己的，而且說不定還會被當成怪人，連普通朋友都當不上。

才不要這樣呢，這樣的話寧願永遠藏著這份不應該有的感情。

想要表達自己心意的少女，壓抑著心中的悸動，但她不知道的是，在世界的某處，螢幕對面的另一個少女也想著同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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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千？妳在嗎？」

某個下午，也奈給千穗里發了訊息，而正在學習的她丟下黑色原子筆，拿起手機。

「在呀♡怎麼了也奈～」

千穗里刻意放了一個可愛的心型符號，螢幕對面的也奈輕輕笑了。

「啊哈哈，那個愛心好可愛喲！」

也奈罕見的對千穗里有點曖昧的訊息給予回覆，千穗里有點訝異，還沒反應過來，下一條訊息就傳過來了。

「小千，最近有萬聖節派對呢，妳要去嗎？當然，是要變裝的哦！」

也奈在邀請自己出門！？

千穗里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盯著電腦螢幕，然後從電腦桌站起身，撲到床上。

「呀啊啊啊啊啊———」

千穗里把頭埋進枕頭裡，小聲的尖叫著，沒想到也奈居然邀她出門了！

隨後她蹦蹦跳跳的回到電腦桌前，雀躍的小手用飛快的速度在鍵盤上飛舞。

「我要！我要去！！耶————！」

千穗里的期待隔著螢幕都能感覺得到，也奈忍俊不禁。

「好啊，那就約下個星期五的晚上喲，因為是萬聖節派對，所以記得變裝喔！」

千穗里已讀了訊息，然後又發了幾個愛心和晚安，最後才蹦到床上，用棉被把頭矇住。

好期待，好期待和也奈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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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星期五，傍晚。

千穗里懷著興奮的心情開始準備出門的變裝，她準備了狐狸面具和一套花火圖案的靛藍色和服。

她很好奇，不知道也奈會穿什麼當成聖誕節變裝，但她更好奇也奈長什麼樣子。

她今天不打算露臉，因為她幾乎可以說是有點討厭這張長的和結花一模一樣的臉，多虧了它，千穗里現在才會像這樣無辜受罪。

打定主意今天要全程戴面具後，千穗里拎起小包包，準備出門赴會。

今天因為千穗里的「父親」要出差，然後「母親」要跟著去，所以兩人都不在家。

本來「母親」還想拉千穗里一起去，但千穗里以讀書為由婉拒了，由於這符合結花的人設，他們沒說什麼。

達成了父母不在家的情境，現在千穗里可以安心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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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充滿人的街道上，閃爍著各式各樣的招牌，還有人們熱絡交談的聲音，千穗里覺得自己有點格格不入。

她四處張望尋找也奈的身影，之前約好在萬聖節踩街的入口——一個超大南瓜燈——的底下等待彼此，相認的信物是插在頭上的白色風信子。

白色風信子是也奈出的主意，千穗里不知道為什麼，但沒有深究。

很快的，在一簇簇濃豔的色彩和燈光中找到了那一抹純潔的白。

是斜插在也奈髮絲中的白色風信子，讓千穗里看直了眼。

也奈裝扮成吸血鬼，身穿白色連衣洋裝，上面還刻意用紅色顏料濺上斑斑紅跡，而外面披著一件威風凜凜的黑色斗篷，隨風翻飛的時候會露出紅色的內裡。

也奈四處張望著，沒有注意到那個偷偷繞到自己身後準備惡作劇的小狐狸。

「哇哈哈哈————！」

頂著狐狸面具的千穗里唰的一下從也奈身後跳出來，把也奈嚇了一大跳。

然後也奈看到她頭上別的白色風信子，認出她是千穗里。

「小千？是妳吧！」

「嗯嗯，哎呀，真是沒想到堂堂吸血鬼居然會被小狐狸嚇到！」

聽見對方提起關於自己的裝扮，她鼓起勇氣詢問。

「怎麼樣？好、好看嗎？」

她緊張的把雙手放在胸前，玩著手指，眼神低低的，整個人的姿態都扭扭捏捏的。

「好看！超級好看！也奈妳也太可愛了吧！」

千穗里幾乎沒有猶豫任何一秒，立刻回答，並且毫無保留地稱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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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謝妳，小千！」

聽見千穗里對自己的讚美，她從臉頰紅到耳根子，害羞地吐出道謝的話，而千穗里看見她這個樣子，掩在面具下的臉偷偷地染上紅暈。

「那我呢？我好看嗎？」

千穗里提起和服的裙擺，穿著木屐的腳帶動身體輕盈的轉了一圈，靛藍色的和服袖子隨著她的動作暫時飄起來，狐狸面具兩側的紅色流蘇也翻飛著。千穗里將手抵在面具下巴的位置，這是她的習慣動作。

「超超超超級可愛的！小千！」

也奈的臉頰紅噗噗的，雙眼放光認真地稱讚著，不知為何，看著這樣的她，千穗里又愣神了。

原本是想抱著「要是失敗就自殺」的心態，想著今天一定要鼓起勇氣向她告白，要是失敗了當不成朋友，大不了一死，反正也奈已經是她活著唯一的快樂了。在學校也沒有真正的朋友，她不過都是在演戲，唯獨在也奈面前她可以卸下名為結花的偽裝，做回自己。

但現在她突然卻步了，看著也奈花一般的笑顏，自己不過就是個連「作為千穗里微笑著」都做不到的人，她連一個屬於自己的微笑都不配擁有，又怎麼配得上眼前這個美好的女孩？

「小千？怎麼了，突然不說話，身體不舒服嗎？」

也奈看見低下頭的小狐狸，有點擔心的彎下腰詢問。

「我沒事！只是妳太——漂亮了，害我有點害羞而已！」

千穗里立刻恢復平時的樣子，用雀躍的聲音回答。接著，也奈邀請她一起去街上看看，和各種奇裝異服的人互動。

整個街區被各式各樣的「鬼怪」擠得水泄不通，人群幾乎將兩人沖散。當千穗里被一個纏滿繃帶扮成木乃伊的人撞倒時，也奈拉住她的手。

「小千，別跌倒了，抓好我哦！」

因為人很多，也奈主動牽住了小狐狸的手，她的手比也奈的還小，而且很溫暖。

兩人的距離越縮越短，兩顆心也越來越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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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會結束了，所有人都坐在主辦方準備的一片草地上，今天的最後一場表演是煙花。

也奈拉著千穗里的手，一路小跑到草坪，終於在煙火開始施放的那一刻趕上了。

「小千，妳看，那個煙火是南瓜造型的好可愛———」

橘黃色的光打亮了黑暗的天空，也打亮了也奈的側臉，在燈光映照之下，她看起來更加動人，帶著憂鬱氣息的那張臉笑起來是多麼好看，如果可以的話，千穗里真想讓她一直都能這麼開心。

要是能逃離糟糕的家庭就好了，要是能再早一點認識就好了，要是能坦率的告白就好了⋯⋯

但事實就是，千穗里甚至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帶著狐狸面具，不想被對方見到這張被自己所憎惡的長得像結花的臉。

意識到這是個最適合告白的時機了，但千穗里卻遲遲開不了口，她覺得自己不配。

「吶吶——小千，妳知道為什麼我會選白色風信子當信物嗎？」

「欸？」在千穗里還在和內心的自己打架時，也奈率先開口：「我、我不知道⋯⋯」

也奈瞇起眼睛，仰頭看著正在天上綻放的愛心型煙花：「白色風信子的花語是『暗戀』哦！」

千穗里的心跳好像驟停了，意識到少女想要表達的事情，她的臉騰的燒了起來。

「小千，我其實本來不打算告訴妳我的想法，但我⋯⋯真的不知道我還能撐多久。」也奈說著，眼眶不知何時泛起淚花，她的目光彷彿看穿了那副千穗里用來隱藏的狐狸面具：「我⋯⋯小千，我喜歡妳⋯⋯如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我能撐下去⋯⋯但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受不了而⋯⋯自殺。」

千穗里聽見這一份言論，內心滂薄的情緒湧動終於壓不住了。

「也奈！」她撲向前，緊緊握住也奈顫抖的手：「妳能等我嗎？總有一天，我會脫離她們的控制，到了那一天，我一定會把妳救出來的。」

「小千⋯⋯？」也奈紅著眼眶望向一臉認真的千穗里，這時的她已經確定了，她們對彼此來說都是最重要的存在。

「我會救妳的，盡我所能，所以不要死⋯⋯」千穗里握緊了少女的手，彷彿害怕她隨時都會消失：「妳能等我嗎，也奈？」

也奈愣了愣，任由滾燙的淚水沿著臉頰滑下，然後她緩慢又堅定地點了點頭：「小千，我會等的。」

「約好了？」千穗里的淚水染濕了狐狸面具，聲音戴上了哭腔。

「嗯，約好了哦！」也奈在淚水中扯出一個悲傷卻美麗的笑。

這是兩個女孩，在月光下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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