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贏就咬你 - 十六章一場沒有人舉手的比賽

裁判的哨聲響起。

煬呈第一步就踏得太重，像一頭剛解開鏈子的野獸，幾乎在瞬間衝上去。第一拳打出去時，他自己都知道不對——太快、太直、太沒章法。

拳頭劃過空氣的悶響裡，對手只是肩膀微側，就讓他整個人踉蹌前傾。

「嘖。」他自己低聲咒了一句。

還沒來得及補位，一記直拳從對手肩線打了過來，擦過他下巴的邊緣，沒打實，卻帶得他整個腦袋晃了一下。

接下來二十秒，他幾乎是靠本能撐著。

對手不是力氣型選手，卻擅長節奏打斷，一下牽制、一下佯攻，動作流暢得讓人分神，每拳卻都卡在呼吸節奏上。

煬呈覺得自己像被線牽住的木偶，反應永遠慢了半拍。

第一回合結束的時候，他沒倒，但喘得像溺水上岸。

唐曜連欄杆都沒扶，就這麼斜倚著，聲音平得像是報沙包重量：

「你在亂打。」

煬呈聽見這句話時，幾乎是想直接從擂台跳下去。

但他沒開口，只咬了咬牙，把護齒重新咬緊。

第二回合。

他沒有再搶先，而是退了三步，拉開距離。

觀眾席有些人開始交頭接耳——他們沒看過這樣的煬呈，沒衝、沒吼、甚至有點「不積極」。

可煬呈知道，他不是退縮，而是第一次「撐住自己」。

他觀察對手的步法——左腳微外八、右手抬得不夠高——那邊可能有個角度。

他試著丟假動作，對手沒受騙，但那一瞬的猶豫，讓他判斷出那人怕的是腰側空檔。

他動了，不是猛衝，而是繞位、逼角、假裝轉身卻突然反手一記短鉤——中了。

拳不重，但打實了。

對手後退半步，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場邊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有人掏出筆記本，有人對著耳機說話。

煬呈沒聽見，他腦子裡只剩下剛才那記拳頭的觸感——那是他第一次，靠腦子而不是血氣打中的拳。

唐曜的聲音從場邊落下，低低的：「繼續這樣。用腦，不用命。」

煬呈沒說話。

但他腳下的步伐開始有節奏了。

第三回合開始前，他聽見觀眾席有人說：「這傢伙跟以前比，像換了隻狗。」

他沒回頭，但耳根還是紅了。

對手開始急了。

因為煬呈的節奏已經從「易讀」變成了「沉穩難捉」。

對手嘗試主動壓制，一個勾拳撲上來，煬呈幾乎是本能地側身下沉、貼閃，接著在對方還沒收拳前，反手一記直拳砸進他右側肋骨。

「砰——」

是乾淨的聲音，像打在鼓皮上。

這一拳不算致命，卻夠疼。

對手退開，站不穩，雙手護住側腰。

煬呈沒有追打，只是站穩，看著他，像是把自己釘在場中央。

哨聲響起。

三回合結束，雙方都沒倒，但——煬呈知道，這一次，他不是被追著跑的那個。

他第一次，把一場比賽打完，而不是撐完。

—

裁判走上擂台，舉起手示意「比賽結束」，卻沒有舉起任何一方的手。

也沒有勝負宣告，沒有加冕，甚至沒有觀眾鼓掌。

煬呈站在原地，呼吸還沒調回來，額上的汗順著鬢角滴落，耳邊是一陣空白的靜。

他原本的身體反應是——準備伸手。

就像以往那樣，在裁判轉頭的瞬間、被人拉起手臂、站在場中央、哪怕不是贏家也會得到一句評語。

但這次，什麼都沒有。

對手已經轉身走下擂台，沒看他。裁判低頭在板子上寫字，下一場要叫名了。

煬呈忽然有點茫。

他不知道這場算什麼，沒輸，但也沒贏。他沒倒，也沒讓對方倒——但那個「被判斷的瞬間」沒來。

彷彿他拼死打完，只是讓別人多寫一筆資料。

他走下擂台的腳步，比上去還慢。

護齒還在嘴裡，沒人來遞水。他忽然有種奇怪的想法——是不是只有唐曜會說他到底打得好不好？是不是除了那個人，沒有人會真的看見他？

他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這種想法甩出去。

結果剛一落地，就看見唐曜還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神像是早就預料這場沒有人會宣告什麼。

煬呈走近時，他才開口。

「等著別人舉你手幹嘛？你以為這是比誰出風頭？」

煬呈沒回答，只低頭吐掉護齒，手掌還有點顫。

唐曜彎身從旁邊的包裡拿出一條毛巾，丟給他，沒看他。

「收下這場，然後記住——沒人告訴你贏，是因為你還沒夠格要掌聲。」

煬呈接住毛巾的手指收緊，喉結滾了一下。

他沒有反駁，甚至沒有嘲諷，只有一句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話：

「……那我就打到他們沒辦法不看我。」

唐曜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走開。

煬呈站在原地，擦著臉上汗水，擰過毛巾時才發現自己手裡濕得不像話。

他知道這場沒有裁決，沒有鼓掌，但他也知道——那一拳、那個閃躲、那個沉住氣的瞬間，是屬於他自己的。

而這一次，他不是為誰上場，而是為了撐住那個正在改變的自己。

他靠在椅背上，背還在濕，毛巾擦到頸後那一塊時，他忽然一頓。

以往這時，他早就把衣服扯了。不是為了散熱——而是習慣讓場子記得他那副樣子。

可這場，他沒脫。

不是因為不熱，而是……沒必要。

因為那一拳、那個閃躲、那場沒有人宣告勝負的比賽，已經有人看見他了。

唐曜說得對——掌聲不是給來「求被看見」的人，是給那個「不怕被看清」的人。

他低頭看著自己濕透的襯衫，手還撐著膝蓋，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這場什麼都沒脫，可偏偏……好像被看得最清楚的一次。

視線一轉，他看見有幾個穿西裝的人走向唐曜。

其中一人遞了名片過去，語氣不重：

「你帶的那位，煬呈——禁賽還多久？」

唐曜看了他一眼，語氣沒有起伏：

「一個月內會解。」

對方點頭，「年底我們辦一場無排名邀請制，曝光高，不計積分。如果他有興趣，通過你聯繫。」

「……我知道了。」

名片收回，對方離場。

煬呈沒聽清，但看得出那是談事情的節奏。

他沒問，唐曜也沒說。

只有風聲在他們中間吹過，像一場還沒說出口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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