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贏就咬你 - 第十四章你裝得再像，也騙不了自己

煬呈沒打算再見他。

至少在昨天離開訓練場時，他是這麼想的。全身黏著汗，手還在抖，腦子裡全是那句該死的耳語——他想逃、想躲、想用自慰把那人從神經裡刮乾淨。

結果凌晨五點半，他手機震了一下。

訊息只有一行字：

「07:00，訓練。」

沒有稱呼、沒有理由、甚至沒有結尾句號。

而那個地址，是唐曜住處附設訓練場的通道後門。專屬住戶與登記訪客才能刷進。

煬呈當下想刪訊息，結果手指停在螢幕上，停了三十秒。

——他終究還是來了。

當他踏進訓練場時，玻璃窗上是一層淡淡的霧，地板像剛擦過一樣乾淨。

唐曜已經在那了，靠牆站著，手上還捧著一杯熱咖啡。

兩人誰都沒說話，空氣像是在說昨晚什麼都沒發生。

「今天熱身十五分鐘，接靶直接進。」煬呈語氣冷硬，像是把所有情緒都塞進牙縫裡咬碎。

唐曜沒應聲，只把拳靶套上。動作很慢，像是在給他時間後悔。

結果第一拳就超過預期的力道——

「嘭」的一聲，皮革深陷，他的手腕微微震了一下。

煬呈沒有道歉，甚至沒停頓，拳頭一記接一記，帶著壓抑的狠勁，像是要把昨晚那句話從記憶裡揍出去。

「你拳套戴反了。」唐曜忽然說，聲音有些突兀。

煬呈下意識低頭，發現根本沒有——

「你昨晚是不是想了我？」唐曜忽然問，像是一種試探。

聲音低而穩，卻像往他胃裡灌了一整瓶冰水。

煬呈的手停住了，眼神抬起來，像一頭被逼到角落的野獸。

「閉嘴。」他低聲吼，下一拳直接偏了角度，撞上唐曜肩膀的邊緣，發出悶重一聲。

空氣像瞬間被抽乾。

唐曜沒閃，也沒回擊，目光掃過煬呈發紅的耳尖，最後停在對方顫抖的手指——那裡還纏著昨晚他碰過的繃帶。

「這樣啊。」他輕聲說，語氣聽不出情緒，「你這副樣子——比昨晚還可疑。」

煬呈像被什麼捅中，猛地退一步，狠狠丟下護手套。

「去你媽的訓練。我不幹了。」

他轉身走出場館，背影像在逃，但步伐卻比誰都筆直。

而唐曜沒追，只慢慢抬起還紅著的肩膀，垂下眼，看著那雙沾了煬呈汗水的靶套。

他知道，那不是結束——那是犯癮的開始。

——

煬呈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逃出訓練場的。

汗還掛在脖子上，T恤濕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他沒回家，也沒搭車，只是一路走，一直走，直到天色灰白，城市從寂靜轉為嘈雜，他才發現自己站在一棟老公寓前。

門鈴按了三下。

隔了幾分鐘才開門，溫霖沒說話，只是讓出一個身位。那雙手還沾著潤滑油，顯然正在保養什麼器材。

煬呈進門時絆到門檻，脫鞋的指尖在鞋帶上滯留太久，像在解一道打死的結。他沒看溫霖，也沒開口，整個人像剛從機器裡脫模出來，還帶著蒸氣與碎裂。

「你這時間來，」溫霖轉身回工作桌，語氣不重，「是為了昨天的謊？」

煬呈的脊背繃了一下，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你姊打來那通，我接得不太好。」溫霖語氣平靜，「說你清晨六點來，剛出門跑步。我說話有點慢，差點穿幫。」

煬呈低著頭，像在數地板紋路。

「……對不起。」他終於吐出來，聲音啞得像快沒電。

「你不是欠我。」溫霖把潤滑油罐擰緊，擦手，「我那通電話，是替她等你，不是替你逃。」

煬呈指節微微握緊，喉結滾了下，還是沒回話。

溫霖沒繼續追問，只是轉過身看他，神情溫和，但語氣一貫直接。

「你現在這樣，看起來不只是情緒失控。」

煬呈肩膀一動，像是聽見什麼刺進肉裡的聲音。

「……我沒怎樣。」

「你有。」溫霖淡淡說，「但你還在撐，所以才會來找我。」

煬呈垂著手站著，像個剛打完架的野獸，喘得輕，但一直沒坐下。

溫霖走進廚房，倒了兩杯水，回來時只遞了一杯過去。

「喝點水，坐下。你身上那味道——還沒洗澡吧？」

煬呈接過水，沒說謝，也沒解釋。

他終於坐下，像一塊沉水裡的礦石，怎麼都浮不起來。

過了半晌，他忽然低聲開口：

「……我今天出手太重了。」

溫霖挑了下眉，「spar？」

煬呈沒看他，只是垂著眼，聲音幾乎聽不清：「不是。是失控。」

空氣頓了一下。

溫霖沒追問他是對誰失控，也沒問那人現在怎樣，只是慢慢坐到他對面，靠著椅背，手指輕扣杯沿。

「你要我幫什麼？」他語氣一樣不重。

「你是說今天，還是……明天？」煬呈慢慢抬起頭，眼神乾乾的，像剛被風掠過的灰燼。

溫霖沒動，語氣仍然溫柔，「你帶了拳繃，又挑這種時間點來。明天應該是什麼事吧？」

煬呈沒有否認，只是咬住下唇，像不小心讓誰看穿了底牌。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打得好。」他嘟囔著，像是說給自己聽。

溫霖坐回沙發，靠著椅背，手指輕扣杯沿。

「你不是不能打好，你是不知道現在是在為誰打。」

煬呈沒講話，眉間一皺，像被針刺了一下。

「你現在出拳的時候——」溫霖用扳手輕敲膝蓋，「眼睛是在看眼前的對手，還是在想觀眾有沒有在看你？」

煬呈眉頭壓得更深，指節緊握，像是要把那杯水捏碎。

「……我也不知道。」他終於吐出這句，低聲得像在怕被自己聽見。

溫霖點了點頭，沒有再追。

「不知道也沒關係。」他說，「但記得一件事。」

「什麼？」

「你可以輸技術，可以亂節奏，可以不漂亮——但別再不誠實了。」

「我哪有……」

「你對自己不誠實。」溫霖語氣仍輕，「你明明有情緒，卻一直裝沒事。裝得太久，就連自己都會信了。」

那句話落下時，空氣停了幾秒。

煬呈沒有回嘴。

只是一口把水喝完，把杯子放下，動作太快，聲音有點響。

他站起來，提起背包，走到門口。

「你明天會去嗎？」他背對著問。

「如果你不怕我看到你出糗，那我去。」

煬呈沒說話，推門而出。

陽光落在他身上，汗還沒乾，影子卻比剛才挺了點。

——

從溫霖家出來時，才早上十點多。

陽光太亮，像一層沒經同意的高光，硬生生灑在他臉上。

煬呈戴著帽子，走路沒什麼目的，最後還是回了家。他沒有開窗，也沒洗澡，只是倒了一杯水，坐進客廳，把整袋拳繃倒在茶几上。

他要練習包帶，讓手熟悉——這是他準備比賽前的習慣，像種儀式。

手掌張開、繃帶對齊、纏過手背、繞過指節。

第一次，纏歪。

他沒講話，拆開重來。

第二次，纏得太緊，勒到發白。

他皺了下眉，拆開，深吸一口氣，再試。

第三次，他手指剛繞過手腕，就忽然記起——唐曜昨天伸手幫他拉住護腕，力道恰好，指節貼過他皮膚的那一瞬，有股冷得要命的溫度，像是隔著繃帶還能滲進骨頭。

那一下讓他整個人炸了。

「幹。」

繃帶直接被他抓成一團，朝窗戶方向狠狠一甩——啪的一聲砸在玻璃上，然後反彈落地。

他跪在地上，呼吸急促，整張臉像被蒸得發燙。半分鐘後，他才坐回沙發上，雙手撐著額頭，像在阻止什麼東西衝上來。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沒立刻看，等心跳慢下來才伸手拿起來。

訊息只有一行字：

「明天你上場，我會站在你背後。」

沒有疑問句，沒有選項。

像是一則通告。

煬呈盯著那幾個字，腦袋裡空了一下。

他想罵人，但罵不出來。

他也不是沒想過不去——但下一秒，他的手已經伸出去，把那捲被他甩出去的拳繃撿了回來。

他坐回沙發，重新攤開那條皺巴巴的白色布料。

指節落下，重新纏起。

這次沒再纏錯。

他沒有說出口，但身體比他先做出了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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