０１
米阿高是個小小的便利商店店員。
到職才兩個月，很多事物都還在摸索中，從補貨理貨結帳泡咖啡煮茶葉蛋擠霜淇淋到修理影印機和解說提款機明細，每一天都有新挑戰，每一天都過得很精采。
也很累。
趁著店裡難得沒人的時刻，米阿高左右張望了一下，偷偷蹲在櫃檯後面滑開手機，看著空空如也的求職網站收件匣。
唉，這個禮拜投的十封履歷又石沉大海了，沒有任何一間公司給回音。
不是說現在很缺人，工作很好找嗎？不是說做過超商就是全能的，公司都很喜歡嗎？
米阿高回顧了一下投履歷的公司，嘟了嘟嘴，摸了摸鼻子。
好啦，可能也是他太異想天開，眼高手低。普通私立大學的文史科系剛畢業，在學期間從未打工過，卻投了知名廣告公司助理、會計師事務所助理、室內設計公司助理、出版社編輯人員助理、球隊經理助理、程式設計公司助理等等註明要「一年至三年以上相關工作經驗」的職缺，說實在的，換做他自己是人資，也不會想要請他去面試。
可是話說回來又很弔詭啊！這種工作都不願意請新人，那新人的「相關工作經驗」究竟要從何而來呢？
「叮。」手機突然亮了起來，求職網站的收件匣亮起，有一封未讀郵件。
米阿高感覺心臟加速，緊張地再度抬頭東張西望，見店裡還是門可羅雀的狀態，才又將注意力轉回到手機上，點開那封「你有一個新面試機會」的郵件。
「米阿高先生您好，我們在２２２２網站上看見您的履歷，對您的優越的經歷及充滿熱忱的自我介紹相當感興趣，邀請您於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某地參與我們的面試，我們衷心期待能有像您這般優秀的人才加入我們的團隊……」
收到面試通知的米阿高一開始當然相當高興，但這封信越讀下去，他心就越沉重。
他那從未打過工、未曾參加過社團、沒有拿過任何獎項、從小到大沒當過班級幹部，並才剛在超商入職兩個月的「優越的經歷」？
他那平淡又無味，百分之八十套用求職網站給的模板的「充滿熱忱的自我介紹」？
這家公司根本沒看他的履歷吧？
「……我們會帶領你為生活創造無限的可能，陪你規劃未來的藍圖，一起為更好的世界而努力！我們永遠樂於給予新鮮人機會，並有強大完善的師資及訓練課程，讓你更快更好的加入這個大家庭！只要你有熱情，只要你肯努力，我們絕對讓你輕鬆成為年薪兩百萬的少年老闆，讓你毫無後顧之憂的享受人生，擁抱生命！」
米阿高果斷按下婉拒面試的選項按鈕，嘆了一口氣，煩躁的將手機扔回櫃台底下。
「喔唷，今天怎麼火氣這麼大？」
米阿高趕緊站起身來。公司的物流司機不知道何時進了店門，正倚著一堆物流箱捉狹的對他笑著。
「跟女朋友吵架喔？還摔手機。」
「沒有啦。」米阿高不好意思的撓頭。「張欸對不起，我沒注意到你來了。」
「偶爾摸魚休息一下也好啊，我下完貨也要坐一下，累死了。」這位物流司機姓張，平常都要米阿高叫他張欸。「今天不知道是什麼鬼天氣，熱成這樣，現在是凌晨欸！我那個車門一開，冷氣瞬間跑光光。」
米阿高非常懂事的立刻拿了一瓶水給張欸。「對啊，聽說有颱風要來，這兩天都會很熱。張欸你多喝點水，不要中暑了。」
張欸也沒在跟他客氣的，接過水後直接打開，仰頭咕嚕咕嚕灌起水。七百ＣＣ的一瓶礦泉水沒十秒鐘就喝完了，喝完還非常豪氣的哈了一聲，並從口袋掏出兩個十元硬幣放在櫃台上。
「張欸，這個不用錢啦，我請你。」
「免免，大家都是辛苦人，有心就好，不可以跟錢過不去。」張欸熟練的將物流箱依照種類分別放到定點。「而且每天都要保持好心情，有什麼不開心的，說出來讓我笑笑。」
「蛤？」
「問你剛剛為什麼摔手機啦！」張欸抬手用袖子擦汗。「平常看你斯斯文文的，個性也溫吞，遇到奧客也不太會發脾氣，居然會摔手機？來，告訴本仙你到底有何冤屈，讓本仙為你排解排解。」
米阿高苦笑了一下，見店裡沒進來其他客人，傾身靠近張欸耳邊說：「沒啦，我就在網路上投履歷，正經的公司都不理我，一堆拉保險的、做直銷的卻自己找上來，很煩。」
「喔～獵人頭的。」張欸聳聳肩。「不過說實在的，如果不是詐騙公司，去做房仲直銷一陣子，也能學到不少溝通技巧啦。」
「這種需要業績的工作……我還是算了吧。」米阿高一邊將物流箱裡的便當、飯糰、牛奶等等上架，一邊苦笑。「光是店裡的加價購推銷我都做不好了。」
「你這個時段也要背業績？」張欸坐在已經清空的物流箱邊緣，順手將一瓶優酪乳遞給米阿高，抬頭看了看店外邊，隔著一條大馬路，那一望無際的大海，逐漸褪去的黑夜，還有仍躲在海平面下不願露臉，在雲彩上賴床的藍紫色晨光。
「這倒是沒有。當初應徵大夜班，就是因為店長說了不用背業績，我才做這班的。只是越做就知道，自己完全不適合需要推銷招攬的工作。」
「三更半夜的，四周還沒有住戶，對面就是大海。就算想要招攬，你這個時段和地點是要招攬誰？」張欸起身將空的物流箱堆疊起來。「你只能跟水鬼推銷了，他們會跟你說：『今天的命是買一送一嗎？』。」
張欸裝成鬼怪的樣子，翻了白眼，做了鬼臉，把米阿高逗得哈哈大笑。
「所以先別預設自己不行，畢竟你沒真的進到那個環境磨練過。再說……」
張欸的人生哲理剛講到一半，櫃台那邊傳來像是電鑽啟動的聲響。
米阿高的手機被他丟到櫃台底下的鐵製抽屜裡，正在震動，與鐵板相應和，發出巨大的噪音，短暫的震動過後，手機又發出尖銳的嗡鳴警報聲。
兩人都很常聽到這個聲音。
「有地震。」張欸打了個哈欠。「雖然說地震多反而是好事，但每天聽都有點麻痺了。」
米阿高倒是有警戒意識，將張欸推離貨架旁邊。「站到空曠的地方，萬一貨架上的東西砸下來……」
話音未落，整間店裡所有未固定的貨品一齊開始震動，發出砰砰咚咚的聲音。
地震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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