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行 - 白燭冷

晨光初透，南陽天色微濛。

神龍鏢局大門緊閉，門首卻已人聲雜沓。一名鏢師面色慘白，踉蹌而來，肩上抬著兩具屍身，滿臉血污，胸口凹陷如塌，氣息奄奄，幾近昏厥。他是昨夜鏢隊的唯一倖存者。

眾鏢師驚駭失聲，急忙上前救援。當眾人揭開覆布，赫然發現死者竟是總鏢頭歐陽熞與副鏢頭老趙。

霎時間，四座皆驚。

消息傳入內院，歐陽夫人聞訊趕來，哭聲未出口，便已昏厥過去。鏢局少主歐陽珉亦匆匆趕到，雖悲痛欲絕，卻強自鎮定，命人將兩位長輩遺體安置，並派人火速前往鎮上，請來最好的大夫救治那名命在旦夕的趟子手。

大廳中央，靈堂倉促設立，香火昏沉，白燭搖曳。歐陽熞的遺體安放其上，身上覆著那面隨他征鏢三十載的舊日鏢旗，早已被鮮血染成暗紅。他一生英名赫赫，竟落得器毀人亡。

那柄伴他南征北討、威震鏢行的判官筆，此刻斷為兩截，一半陪葬，一半下落不明。

人群低語，有人低泣，有人咬牙，更多人神色驚惶。

歐陽珉身著素袍，立於靈前，雙目血紅，強壓悲痛，語聲沉冷如鐵：

「父親押送密鏢途中遭伏，死戰而亡。神龍鏢局雖失柱石，鏢旗卻不可自此折斷。諸位叔伯兄弟，還請留下，共議後策。」

他聲音一落，大廳頓時如墜冰窟，靜得連香灰墜地之聲都清晰可聞。

良久，一名白髮鏢師低聲開口，聲音乾澀如沙：「珉少爺……昨夜動手的，是‘血身’的人。」

此語一出，堂中驟然譁然。

「血身！？」有人倒吸冷氣，「那幫不是強盜，是殺手！不是來奪財，是來索命的！」

另一名中年趟子手顫聲補充：「歐陽總鏢頭……怕是早已知曉，才會親自押鏢……」

歐陽珉眉頭緊鎖，剛欲回話，角落中忽有人冷冷插話：

「不是說，這趟密鏢極其重要，局中誰都不許過問？這規矩，是誰定的？」

語氣如冰，一語激起沉流。

鏢局副總管陸奇沉著臉上前一步，聲音堅硬如鐵：「是總鏢頭親自定的。」

「可他一向謹慎，從不接來歷不明之鏢。這趟密鏢，到底是誰來說情？什麼人，有能耐讓歐陽老爺親自上陣？」

質疑聲四起，一語接一語，懷疑、怨懟與恐懼，在靈堂之中悄然蔓延。

神龍鏢局，一夕之間，聲望動搖。

有人低頭沉思，有人悄聲商議辭退之策，甚至有一名老鏢師默默脫下腰牌，擱在靈前，低聲一拜，轉身離去。

歐陽珉望著這一切，面如寒鐵。他緩緩吸氣，掃視眾人，一字一句，聲若斷金：

「此事我定會查到底。但父親屍骨未寒，在他靈前，我只說一句話——奪我鏢旗者，誅！」

語落，眾人一震。

有人動容，有人默然低頭，亦有人眼神飄忽，似見一場腥風血雨，正自遠方步步逼近。

突然的一聲冷哼激起靜謐的大廳一陣微微波動，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轉向聲音的源頭。只見一名身形瘦削、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的中年鏢師，緩步而出，眼中透著一抹難以言喻的冷峻。

「珉少爺，」他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血身此次行動，遠非尋常。他們不只是來奪鏢，還有人在幕後操控，欲借此攪動整個江湖局勢。」

眾人面面相覷，耳語聲再起。

歐陽珉目光如炬，凝視那冷峻鏢師：「你所言何根據？」

「適才我已命人追查殘留痕跡，發現一絲不尋常的暗號……與血身以往所用的暗號極為相似，卻又多了一筆筆畫，像是有意留下的訊息。」他頓了頓，從懷中掏出一張被揉皺的紙片，紙上密密麻麻刻著奇怪的符號。

歐陽珉接過紙片，細細端詳。那密碼中赫然帶出幾個隱約可辨的字眼——「骨」、「影」、「寒」。

「骨……影……寒？」他喃喃自語，眉頭愈發深鎖。

就在這時，靈堂之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報！鎮上大夫已趕到，命在旦夕的鏢師病情突然惡化！」一名鏢丁氣喘吁吁地闖入。

眾人迅速散開一條路，急忙跟隨鏢丁奔出大廳。

院外的空氣凝重如鉛，晨風攜帶著一股陰冷，吹動著破碎鏢旗。

鏢師被抬上簡陋的臨時診所，眾人圍攏，一片緊張。

大夫粗重地呼吸著，目光凝重：「傷勢不只是表面這般簡單，鏢師胸口的凹陷像被鋼針刺穿，體內似有劇毒緩慢蔓延……若不盡快解毒，恐怕難以活過今夜。」

歐陽珉冷冷盯著病床上的鏢師，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決心。

「誰敢對我神龍鏢局下此毒手，必將血債血償！」

話音未落，窗外忽然投來一抹身影，黑衣如夜，步履無聲。

那人站在門外，直視著裡面的人群。

目光冷冽如刀。

——血身，還未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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