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行 - 酒席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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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嶽遙見氣氛略顯尷尬，當即岔開話題，笑道：「時候不早了，我們還是趕緊啟程吧！」

屈家兄弟點了點頭，也不再多言，各自走開收拾行裝。

穆子素背起包袱，向陳嶽遙抱拳道：「在下先行一步，幾位慢慢趕來便是。」

陳嶽遙拱手還禮，道：「有勞少俠了。」

有了穆子素提前打點，一行人這幾日趕路倒也輕鬆許多。

數日後，眾人來到一座偏僻小鎮歇腳。鎮上行旅寥寥，飯館內更是冷冷清清，僅有零星幾桌客人。

穆子素早已等候多時，見眾人到來，便領著他們入座。桌上酒菜琳瑯滿目，雞鴨魚肉俱全，一看便知花費不菲。

陳嶽遙見店小二仍不斷端菜上桌，不由皺眉道：「少俠點了這麼多菜，只怕吃不完吧？」

穆子素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

陳嶽遙一怔，道：「不知道？」

穆子素夾起一塊魚肉，神色如常，道：「先吃再說。若是不夠，再添便是；若是吃不完，也總好過讓各位餓著。」

幾個孩子見滿桌佳餚，早已歡呼一聲撲了上去，筷影翻飛，吃得滿嘴油光。

陳嶽遙望著幾人狼吞虎嚥的模樣，不禁莞爾，也隨之落座。

穆子素舉起酒杯，含笑道：「在下不知諸位喜歡什麼口味，只好多準備幾樣。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請見諒。」

陳嶽遙舉杯回敬，道：「少俠太客氣了，請。」

眾人酒過三巡，飯館外卻漸漸聚起一群人，隱約傳來喧鬧之聲。

鍾紈與巧兒按捺不住好奇，立刻跑了出去。

陳嶽遙朝屈家兄弟使了個眼色，二人心領神會，當即跟上。

飯館內頓時安靜下來。

穆子素依舊不疾不徐地飲酒用飯，彷彿外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陳嶽遙放下碗筷，閉目凝神，側耳細聽外頭動靜。可就在此時，他忽然察覺有一道目光始終落在自己身上。

他緩緩睜開雙眼。

只見穆子素已放下酒杯，一雙眸子正平靜地望著他。

「先生可知道，屈大俠真正信任的人，其實並不多。」

陳嶽遙神色不變，並未接話。

穆子素淡淡道：「其中一位，是武當道長；一位，是諸葛家的人；另外兩位，則是一對夫妻。」

說到此處，他嘴角微揚。

「所以……先生究竟是誰？」

陳嶽遙心中微微一凜。

武當派乃武林泰山北斗，諸葛家亦是名震江湖。至於那對夫妻，能得屈大俠如此信任，想必也絕非等閒之輩。

若此次屈家夫婦外出，當真是請這幾人前來追查自己與鍾紈，那事情便比他預想中更棘手。

他正欲開口，穆子素卻抬手一笑，道：「看來，我們的話只能暫且說到這裡了。」

他緩緩起身，目光轉向門外。

陳嶽遙早已聽出外頭有人動起了手，只是還未及反應，忽聽「砰」的一聲巨響，兩道人影撞破門扉，倒飛而入，重重摔落在飯館中央。

陳嶽遙定睛一看，赫然正是屈昊與屈擎。

二人胸前各挨了一掌，衣襟染血，嘴角尚掛著血絲，顯然吃了不小的虧。

緊接著，一群白衣青年魚貫而入，人人腰懸長劍，神情冷峻。其中兩人肩上各扛著一人，竟是鍾紈與巧兒。

所幸二人只是被點了穴道，並未受傷。

為首那名白衣青年手持長劍，朗聲道：「這兩個小賊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當街輕薄良家女子。我等雖學藝未精，也絕不能坐視此等惡徒為禍人間！」

這話說得義正辭嚴，可他身後那兩名弟子肩上扛著鍾紈與巧兒，怎麼看都不像是在替人伸冤。

話音未落，長劍已然出鞘。

劍光一閃，直取倒地不起的屈昊咽喉。

陳嶽遙身形一晃，瞬息掠至二人之間。

鏘！

長劍被他以指間勁氣震得微微一偏，劍尖停在距離屈昊咽喉不足三寸之處，再難前進半分。

那白衣青年雙目一凝，道：「閣下是何人？」

陳嶽遙神色淡然，緩緩道：「救他的人。」

話音方落，其餘白衣青年齊齊拔劍。

鏘！鏘！鏘！

十餘柄長劍同時出鞘，寒光交錯，瞬間將陳嶽遙圍在中央。

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就在此時，一道溫和的聲音忽然響起。

「諸位。」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穆子素依舊立於桌旁，酒杯尚未放下，神色從容，彷彿眼前劍拔弩張的一幕，絲毫不能擾亂他的心境。

他望向那群白衣青年，含笑道：「相逢即是有緣，何必急著動刀動劍？若不嫌棄，不妨坐下共飲一杯，再論是非曲直，如何？」

為首青年冷笑一聲，道：「你是何人？也配插手我邱家之事？」

穆子素聞言，不禁失笑，輕輕搖了搖頭。

「邱家？」

他打量了對方一眼，語氣平靜。

「你在邱家排行第幾？」

青年傲然答道：「在下邱家三子，邱懋。」

穆子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原來是老三。」

他抿了一口酒，淡淡道：「難怪認不得我。」

邱懋眉頭一皺，沉聲道：「閣下究竟是誰？」

穆子素放下酒杯，緩緩笑道：「令姊見了我，尚且要喚我一聲『穆哥哥』。你說，我可有資格與你說話？」

此言一出，邱家眾弟子皆是一怔。

邱懋臉色驟沉，怒喝道：「一派胡言！我二姐豈會認識你？」

穆子素只是笑了笑，既不辯解，也不動怒。

「信與不信，回去問問便知。」

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笑意依舊，語氣卻多了幾分不容置疑。

「不過，在事情尚未查明之前，便當眾拔劍殺人。」

「這，便是如今邱家的家教嗎？」

一句話落下，整座飯館頓時寂靜無聲。

邱家眾弟子面面相覷，一時間竟無人接話。

邱懋握緊劍柄，臉色陰晴不定。

片刻後，他猛然一咬牙，厲聲喝道：「休要巧言惑眾！」

「辱我邱家者，拿下！」

邱懋一聲令下，十餘名邱家弟子齊聲應諾，長劍同時出鞘，寒光頓時充斥整座飯館。

穆子素見狀，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這頓飯終究是吃不安穩了。」

話音未落，人已踏出一步。

沒有任何花俏招式。

只見他右掌輕揮，迎面刺來的一柄長劍竟被震得脫手飛出。持劍青年只覺胸口如遭重錘，整個人倒飛丈餘，撞翻數張桌椅。

另外四人趁勢圍攻。

穆子素腳步不停，身形宛如閒庭信步，自劍影之中穿梭而過。

或拂，或按，或彈。

每一招皆輕描淡寫，卻準確無比。

不過數息工夫，又有五名邱家弟子橫飛出去，個個摀著胸口，再也站不起身。

剩餘眾人握著長劍，竟無一人敢再上前。

穆子素自懷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桌上。

青玉為底，龍紋盤踞，赤金點目。

令牌未言，堂內氣息卻先一滯。

最先變色的不是邱懋，而是他身旁一名弟子。

「那是……」

聲音剛出口，便被硬生生壓回喉中。

有人認得出來，也有人不敢認。

沉默在飯館內擴散，比劍還鋒利。

穆子素沒有解釋，只是淡淡道：「現在還要動手嗎？」

這句話落下，像是最後一根線被拉緊。

邱懋臉色發白，卻仍咬牙。

「裝神弄鬼！」

話雖如此，他握劍的手卻已不穩。

就在此時，一名老成些的弟子忽然低聲道：「青龍……弒血盟四隊之一。」

這一句，讓場面瞬間變了。

有人退了半步。

有人劍鋒微偏。

也有人，開始後悔剛才踏進這間飯館。

穆子素依舊站著，神色如常。

他甚至沒有看邱懋。

只是將杯中酒輕輕一飲。

「還不走？」

三字落下。

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崩塌。

第一個人轉身。

第二個人跟上。

第三個人幾乎是踉蹌著衝出門外。

不過數息，整隊邱家弟子已潰散殆盡。

只剩三人。

邱懋。

以及兩名扛著鍾紈與巧兒的青年。

那兩人站在原地，進退不得，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穆子素終於抬眼。

「放人。」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二人如蒙大赦，連忙將鍾紈與巧兒放下，再也不敢妄動。

穆子素望向早已嚇得面無血色的店小二。

「勞煩小哥準備間安靜客房，再請幾位替那四個孩子準備些食物。」

說罷，隨手放下一錠銀子。

店小二連聲稱是，急忙招呼夥計將屈昊、屈擎，以及鍾紈、巧兒送往後院。

陳嶽遙見狀，也欲起身同行。

然而，他才踏出一步，穆子素便伸手將他攔了下來。

「先生還是留步吧。」

陳嶽遙眉頭微皺。

「為何？」

穆子素抬眼望向屋樑，淡淡一笑。

「柳前輩應該已經在後院了，還有一位似乎對你有興趣。」

陳嶽遙神色微變。

「誰？」

穆子素繼續道：「玄姬柳娘子。」

「獨臂三絕楊龍。」

短短八個字，卻令陳嶽遙心頭一沉。

百榜第十六，獨臂三絕楊龍。

百榜第三十四，玄姬柳娘子。

前者刀法霸絕，後者智計無雙，更曾與丐幫前幫主並稱「武林雙姬」。

若只有其中一人，他尚可設法周旋。

可如今二人同至，他便沒有半點勝算。

想到此處，陳嶽遙緩緩收回腳步，再次坐回桌前。

穆子素微微一笑，隨即朝房梁抱拳。

「楊前輩，既然來了，又何必一直躲著？」

話音剛落。

一道黑影自房梁飄然落下。

來人左袖空蕩，僅餘右臂，一張臉冷若寒霜，正是獨臂三絕——楊龍。

幾乎同時，門外又響起腳步聲。

一名白衣青年緩步而入。

他目光先掃過堂內眾人，最後落在穆子素身上。

「子素，剛發生了什麼事？」

邱懋一驚，嚇得愣在原地。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家最敬重的大哥，竟與穆子素相識。

穆子素笑著擺了擺手。

「等會兒再談吧，暢，先坐。」

邱暢點頭應是，正欲入座，門外忽然又傳來一道女子聲音。

「大哥，你又想丟下我。」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名白衣女子快步走入。

她腰佩長劍，英姿颯爽，眉宇間卻帶著幾分少女的靈動。

正是邱家二小姐——邱憐月。

邱暢無奈苦笑。

「妳還是跟來了？」

邱憐月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便不自覺落在穆子素身上。

原本略帶焦急的神色，也在看見穆子素安然無恙後，悄悄柔和了幾分。

穆子素笑道：「憐月，坐吧。」

她乖巧地點了點頭，坐在距離穆子素最近的位置。

這細微的一幕，落在眾人眼中，卻是各有所思。

待事情始末由穆子素說完，整座飯館頓時沉默下來。

邱憐月臉色越來越冷。

忽然。

鏘！

長劍出鞘。

冰冷劍鋒瞬間抵住邱懋咽喉。

「你可知道，就因為你的魯莽，險些壞了整個邱家的名聲！」

邱懋臉色慘白，連一句辯解都不敢。

就在劍尖再進半寸之際，一隻修長的手輕輕握住了劍身。

「好了。」

穆子素微微搖頭。

「知錯便好。」

邱憐月抬頭望向穆子素，美眸中的寒意頃刻消散，輕輕應了一聲。

「……是，哥哥。」

那語氣，竟比方才溫柔了許多。

楊龍默默飲茶，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就連陳嶽遙都看得出來，這位邱家二小姐對穆子素的心思，只怕早已不是一天兩天了。

又談了片刻，邱暢終於起身告辭。

他朝穆子素抱拳一禮，並對陳嶽遙道：「在下來日定會上門賠罪，還請先生見諒。」

陳嶽遙微笑回道：「小打小鬧，不足掛齒。」

邱暢道了聲謝，隨即帶著邱懋與另外兩名弟子朝門外走去。

行至門口時，邱暢忽然停下腳步，湊到穆子素耳邊，低聲笑道：「穆隊長，憐月就麻煩你照顧了。」

他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補上一句。

「可別欺負她。」

穆子素聞言，不禁失笑。

「我何時欺負過自己的隊員？」

邱暢哈哈一笑，拱了拱手，這才帶著三人轉身離去。

飯館內，再次恢復了平靜。

只是這份平靜，比方才更沉，也更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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