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之境 - 碎片 - 8

「早點習慣吧。」他似乎看穿了我心裡的想法。

「怎麼可能習慣……」我的視線掃過那些靜止的軀體，他們曾經是活生生的人，曾在這片土地上奔跑、嬉笑、哭泣。而現在，他們只是戰爭的殘渣，被隨意丟棄在血與塵埃之中。

「在戰爭裡，生命不過是一發子彈的重量。在宇宙的尺度下，人類的存在甚至比一瞬更短暫。你怎麼知道這些孩子長大後，不會寧願死在這裡？」他的聲音冷漠得近乎殘忍。

「如果真是這樣，那你為什麼要阻止這場戰爭？反正別人的死活對你來說，根本無關痛癢。」

他沉默了一瞬，眼底閃過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我有我的理由。」

又是這樣。永遠是這樣。他總是把話藏在最深處，像一具鎖死的棺木，而我連叩響的資格都沒有。

「別吵！」他突然抬手，示意我噤聲，目光鎖定前方。

遠處，一隊士兵護送著一個男人——那身影壯碩、步伐沉穩，即使隔著硝煙，也能感受到某種壓迫感。

「是他。」涼低聲道。

「將天？」我的心跳驟然加速。

「嗯。現在他身邊人太多，我們先跟著，看他要去哪。」

我點頭，掌心滲出冷汗。這一切，終於要結束了嗎？結束之後，我們會怎樣？這半年來，連那些曾經厭惡的日常，都變得珍貴起來。可是……我們真的還能回去嗎？

我抬頭望向天空，藍得刺眼，卻被煙霧染成灰濛濛的顏色。前方忽然閃過一道火光——不是信號，是狙擊！

「雨涼！小心！」

身體比思緒更快，我猛地撲向他，用盡全力將他壓倒。下一秒，子彈撕裂空氣，穿透我的胸膛。

「明——！」涼的聲音撕裂了戰場的喧囂。

他翻過身，將我護在身下，眼神裡混雜著驚恐與絕望。我試圖說話，卻只咳出溫熱的液體，鐵鏽味在口腔裡蔓延。

「涼、咳……你說得對，人的生命……真的只有一顆子彈的重量呢。」我想笑，卻發現連呼吸都變得奢侈。

「別說話……別動……」他的手指顫抖著按住我的傷口，可血依舊從指縫間湧出，像一條蜿蜒的溪流，浸透了制服。

那名狙擊手似乎也被解決了，但我已經看不清了。視線逐漸模糊，耳邊的聲音遠去，彷彿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

好安靜啊……像圖書館的午後，只剩下書頁翻動的細碎聲響。

「對不起……看來我只能陪你到這裡了。」我想這樣告訴他，可話語被血液堵住，只剩下微弱的氣音。

涼的臉漸漸模糊，他的輪廓融化在光暈裡，像一幅被水暈開的畫。

好累……

眼皮越來越沉，黑暗溫柔地包裹過來。

（……你會找到出路的，對吧？）

最後的念頭消散之前，我彷彿聽見了他的回答。

但或許，那只是風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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