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晚安》 - Chapter 03｜她說的話，我都記得

凌晨三點零七分。

窗外飄著細雨，城市靜得像被按了暫停鍵。街燈在水氣中泛著柔光，像未曾說出口的心事，在夜裡緩緩擴散。

宋眠安坐在諮商室一隅的沙發上，雙膝收著，指尖摩挲著那台黑色錄音筆。房間沒開燈，空氣溫柔卻沉重，像一場將醒未醒的夢。

她今晚失眠了。

不是第一次，但這一次，是因為他的聲音。

她原本打算刪除所有錄音。那是她為自己設下的界線——不讓病人的聲音，停留在她的生活裡。

可不知怎地，那段她講夢境的錄音，還留在播放清單裡。

半小時前，她點開了它。

自己的聲音，在黑暗裡慢慢響起：

「她後來發現，那間教室從來沒有其他人……」

她知道那句話之後會接什麼。

也知道自己在說出那句話時，聲音會微微顫抖。

她記得她說的每一個詞。

但他，也記得嗎？

＊

清晨六點。

簡暮沉醒來，畫室靜得像被雪覆蓋。他的貓——晚晚——不知何時跳上窗台蜷成一團。

桌上攤著昨夜未收的畫稿。他記不清畫了什麼，只記得夢裡，有聲音貼著耳朵一遍遍低語。

不是誰的，也不是她的。

只是像她。

他拿起鉛筆，補了一筆。

紙上是一間空教室，窗半開，光從後側斜斜照進來，灑在最後一排。

他畫了一張椅子。

一張與其餘不同的椅子，角度微偏，像剛剛有人從那裡離開。

他沒畫人。

怕畫錯。

＊

第六次會談。

宋眠安翻著紙本紀錄，他準時到來。

今日他穿灰色連帽外套，頭髮微亂，神情卻異常平靜。

「今天想說話嗎？」

她問得比平常輕些。

他沒有立即回答，只是望著她，低聲問：

「妳上次說的，那個教室的故事……」

她抬起頭。

「那是妳自己的經驗嗎？」

她怔住幾秒。

他沒有追問，只是垂下視線，語氣平淡如風：

「聽起來不像別人的。」

她低頭，翻了一頁紀錄紙。

「我只是轉述一個案例。」

他點點頭，不再說話。

但她知道，他不信。

也知道，她的聲音，在他心裡留下了痕。

＊

那天下午，他走進一家巷口書店。

買了一本空白筆記本。

回到畫室後，他在扉頁寫下：

「她說的話，我都記得。」

接著，他一頁頁寫下她曾說過的片段：夢境、光線、空椅、教室，以及那句——

「等一個不會再來的人。」

他的字不好看，像初學寫字的孩子。

但他寫得很慢，很輕。

像怕驚動那句話裡藏著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記下來。

只是覺得，如果不寫下來，就會忘了她的聲音。

而她的聲音，是他唯一睡得著的東西。

＊

夜裡十點。

宋眠安關掉電腦，坐在窗邊，手握一杯紅茶。

她沒喝，只是讓溫度透進手心。

她回想起今日對話。

他問：「那是妳自己的經驗嗎？」

她沒說出口的，是這樣一句話：

她夢過那間教室。

無數次。

那裡有一張她從未坐過的椅子。

椅子上，曾經坐過誰。

那個人沒有名字。

就像她與簡暮沉之間——

沒有名字。

也不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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