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川祥子終究只成人偶 - 【豐川祥子終究只成人偶 - 若麥篇】

城市的夜空降下驟雨，地面的水窪匯集成流，最終湧到路邊的渠口，全都化地下道的污水。

豐川祥子，討厭著雨天。

在雨色籠罩下，景象換上灰暗的濾鏡，節奏的雨聲在耳邊迴盪，濕氣穿透了皮膚，將她的思緒送往命運轉捩的那天，那秋季的練習室。

祥子感到胸口的呼吸逐漸紊亂，趕緊闔上混濁的雙目，將腦海快要浮現的情愫無情抹去，

——如同在Mujica中賦予自己的代名般。

祥子搖了搖頭，看來最近自己太疲倦了。她重新將注意力放在門前，正應某人的要求到訪。伴隨一口深深的歎息，祥子快速地調整好狀態，簡單整理了儀容，便按下了門鈴。

「來了～」

屋門彷彿帶著期待，下一秒被迅速打開。來迎接她的，正是Mujica的成員之一，祐天寺若麥。

某程度來說，是祥子最不想面對的女人。

她一如既往地擺出無邪的笑容，誰知笑容底下，藏了多少心思。

「咦？祥子，為什麼那麼好興致過來？」

一聽到若麥的開口說話，祥子的頭便開始隱隱作痛。

「不是你說有急事叫我來的嗎？」

祥子回想著數小時前的經歷，正當才剛吃完晚飯，要為Mujica譜寫新曲，就接到若麥匆忙的電話，嘴裡念著有急事要到她家幫忙，卻始終不透露半點詳情。對方好像隔著電波讀出祥子內心的抱怨，不急不徐地念出了魔咒——「你不是說過要為Mujica負責嗎？」

對方的話恰好正中祥子的痛處，將祥子反復念讀千百遍的拒絕，連同快將晚餐吐出的作噁感，全都一一吞下。

總之，祥子此刻冒著大雨佇立於此，以極其不爽的視線直盯著當事人，使此刻驟雨喚來的冷意更加寒切。

「呀！對呀，我很高興呢，一聽到我有急事就趕過來，這就是Mujica的牽絆吧。」

祥子緊握的拳頭正壓抑焦躁，深知對方以挑逗自己的情緒為樂，這惡劣的本質從認識她起就沒有變過。

祥子僅是一言不發地怒盯若麥，然而對方無視對方寒透徹骨的視線，扭頭用下巴指示祥子入屋。

伴隨祥子跨越門框，一陣隱約的薰香撲鼻而來。雖陌生，但並不討厭。屋裡的四周打理得井井有條，沒有雜亂的痕跡，乾淨得像剛打掃過一樣。

有人說住所可以對方的反映性格，那麼祥子在若麥的住處中感受到的，便是追求卓越與自律，以及與年紀不相襯的韻味。

——跟那位少女的家完全不同。

除了青梅竹馬，祥子鮮有到人家作客的經驗。這一趟到訪，不禁勾起了她封塵已久，帶著午後陽光氣味的記憶。

那凌亂同時使人安心的房間，堆放著各種已褪色的成長回憶，以及恍若陽光照曬被子的味道。讓出身富裕的大小姐，第一次感受到平凡的溫暖。

果然這種溫暖，無法再現。

祥子闔上雙目，再次抹走心中那份溫暖，

如同賦予自己的代名一般。

「雖然知道我家遠不及大小姐的豪宅，但也不至於不堪入目到讓人呆住吧？」

若麥不知何時站到祥子背後，搭著肩膀，故作徬徨。

「我未無聊到批評他人住所為樂。」祥子上前數步，掙脫對方搭在肩上的纖手。「所以，到頭來找我有甚麼事？還要這個時間趕到你家？」

「嗯……你猜？」

若麥下個轉身繞到祥子身前，臉上流露小惡魔般的戲笑。顯然這招無法鼓動祥子內心分毫。

「甚麼也沒關係。」這份虛假的笑容，還是留給你的粉絲吧，祥子的眼神如此訴說著。

而事實上，即使若麥故弄玄虛，可是祥子在剛才撐傘的路途中，腦海裡已建構數種假設。

比方說，睦對她而言崇拜無比，難不成如她般對我施予凌辱？

又比方說，八幡さん跟她曾坦露創傷，難不成如她般對我施行支配？

或比方說，初華正是由她搭線才能重組mujica，難不成如她般對我施以廉價的憐憫？

祥子從泥沼般的思緒中抽離，重新睜開雙目，眺望窗外無法穿透的陰霾，眼眸已失去當初堅定反抗的光彩。

無論那一種也罷。

只冀望一切連同窗外的大雨，快點結束。

「不用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呀，這不適合你。」

若麥貼近祥子，修長的五指朝她伸去，塗上了酒紅的指甲散發危險的氣息。她將祥子下巴端起，精緻的五官映照於燈管的白光下，眼睫毛的跳動，連同臉龐下夾雜的不悅都看得清楚。

面對若麥膚淺的挑逗，祥子只是回以鄙視，沉默以對。過去軟弱的自己已經死了，她在心裡暗道。

「所以說，」若麥開口。

事到如今，無論對方對自己做甚麼，也無法在內心撥起丁點波瀾——

「你來跟我一起成為PosTuber吧！」

「哈！？」

祥子響徹空間的驚愕，劃破了二人繃緊的氣氛，同時撕開她臉上的冷淡。對方出乎意料的答覆，使她腦袋瞬間當機。

「這說法好像有點誇大，應該說陪我拍條PosTube影片而已。」若麥內心暗喜，一邊回味著祥子臉上的錯愕，一邊解釋。

「原本約了聯動對象今天拍片，可是因為剛才在雨中打滑摔了一跤入院了，所以唯有拜託你。」

「為什麼要選我？」

若麥剎那怔住，隨即流露意味深長的笑容。

「你竟然一直沒自覺身上散發的魅力呢。」若麥的目光撫掃著對方說道。

「當初到底是誰，竟敢自信地說『她願意將剩餘的人生交給我嗎』？」

祥子聽畢臉色一沉，那是她不陷回首的回憶。她立刻咬緊牙關，深知對方又在戲弄自己，握緊的手心正努力壓抑動搖，不讓對方得逞。

「快入正題，所以到底我們現在要拍甚麼？」

「很傷心耶，你連我頻道是關於甚麼也不知道嗎？」

「廢話，你明知我不是問這個。我當然知道你是美妝系PosTuber，我就是將你的影片全部都看過一篇，熟慮過後才找你加入Mujica。」

「嘛……我應該要說多謝捧場嗎？」若麥忽然別開視線，語氣中比剛才缺了幾份尖棘，下一刻卻語題急轉。

「那麼，輪到我問你了，為什麼當初要選我？」

「臉與數字。」

「臉與數字嗎……？」感覺若麥對這過於乾脆的答覆並不滿意。

「可是自從加入Mujica後，我的數字已經大不如前了，還不是拜誰所賜？」

「不要將責任推給別人，明明是你自己經營頻道的問題。」

「真過份～」

若麥擺出故作抽泣的模樣，完全無法喚起祥子的同情，反而替她的腦袋的頭痛添重幾分。

祥子面對誰人，總有忍耐克己的自信。這非但出千金教育的禮節，同時亦是重組Mujica後習慣了忍耐。

唯獨是若麥。

唯獨面對著她，看著她做作的臉龐，聽著她挑逗的話語，祥子總是沉不住氣。回過神來，雙唇已毫不修飾地吐出心中的厭惡，連她也對自己的失態感到吃驚。

意外地的是，即跟對方惡言相向，無論如何蔑視，如何調侃，對方總能接著自己的，並打出漂亮的反擊。

若麥活像愛搗蛋的野貓，總是在周遭擾亂祥子的心神。對於這種不可理喻的對象，以往的交際模式通通無效。

豐川祥子果然最討厭若麥。

可是，

既然討厭，那當初為什麼要找她加入Mujica？

臉、

數字、

抑或是有其他的理由……

「快過來！」

正當祥子於思緒游離之際，若麥已熟練地架設好錄影器材，並用手拍了拍旁邊騰空了位置，示意祥子坐下。

「總之接下來的拍攝做我的美妝模特兒就好了，什麼也不用想。」

若麥補上一句：「這程度的事情難不到你對吧？」

「當然不會。」

看來已經逃不掉了。

祥子默默在若麥身旁坐下，若麥為了入鏡又更貼近自己，有意無意觸碰到彼此的肩膀。祥子望向攝錄機，鏡頭裡映出自己此刻不安的臉龐。

「保持平常心就好，那我們準備開始吧。」

縱使若麥嘴裡訴說著安撫，可是祥子深知這個女人的小心思，為了數字不知會做出甚麼把戲。

「我們開始了，三、二、一……」

攝錄機的開關被按下。

「早安喵姆喵姆～♪」

若麥擺出了招牌的貓爪手勢，對著鏡頭展露自信且甜蜜的笑容，跟當初引起祥子注意的笑容一致，那一切的原點。

下一刻若麥卻止住了口，並未急於直奔主題，而是將笑容轉向祥子，揚起的嘴角掛上不懷好意的淺笑。

「來，輪到你說了。」

「甚麼？」

若麥特意在祥子面前再次晃了晃貓爪，粉色的眼瞳中夾雜一半期待，一半戲謔。

祥子見狀領略對方的意思，頓時擺出掛上一副心神的臉容，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然而祥子沒帶半點猶豫，下一刻便模仿起若麥的手勢。

「……早安喵姆喵姆。」祥子表現得有模有樣，縱使言語中欠缺幾分溫度。

換作是昔日的大小姐祥子，想必這一刻已羞紅了臉，不情願地說出莫名其妙的台詞吧？然而正如若麥所言，這程度的羞恥，對此時祥子來說完全難不到她。

「今天很高興邀請到一位新的來賓來臨我的頻道——」

「大家貴安，我是Mujica所屬的豐川祥子……」

「STOP！」

未等祥子說完，若麥卻忽然按下了暫停鈕，湊近祥子，並伸出纖幼的食指挑起對方兩邊的嘴角。

「祥子呀，不要擺著苦瓜臉啊，觀眾都會被你嚇跑了。我們重來一遍，今次要提起笑臉。」

祥子不悅地別開臉龐，從對方雙指的戲弄中掙脫，隨之揚言：「只是賣笑我也可以做到，快點開始吧。」

「很有自信呢，那是好事呀。」若麥語畢後再次開始錄影，「三、二、一……早安喵姆喵姆～♪」

「早安喵姆喵姆。」

「今天很高興邀請到一位新的來賓來臨我的頻道——」

「大家貴安，我是Mujica所屬……」

「停停停！」

攝影機的暫停鈕被再次按下，鏡頭倒映出祥子做作的笑臉，此刻格外生硬。

「祥子，為什麼笑得那麼牽強呀？雖然你的代名叫Oblivionis，難道連笑也忘卻了嗎？」

「……」

若麥再次向祥子伸出雙手，這次不只是用食指挑弄，甚至將對方白皙的臉蛋當作軟糯，任意搓揉。

可是這次祥子並沒有使勁掙脫若麥的魔爪，只是木然地任由對方戲弄。

「不是說甚麼也不用管，輕鬆拍片就可以了嗎？」祥子一邊被若麥搓揉臉蛋，一邊訴說著不爽。

「對呢，到底拜誰所賜，連普通的事情也做不好。」若麥抱怨著，「你不是想快點結束嗎？」

「……」

渴望快點結束，這是一開始對站在門前的自己，內心的期許。

本以為只要如之前般，成為盛載欲求的人偶便可以了。

不論是面對Mortis，面對海鈴，面對初華。

這便是作為束縛大家的命運共同體，應該承擔的責任，那早已默默許下的誓言。

然而——

笑，原來如此困難嗎？

普通與理所當然，又到底是？

這一切也不覺間，如同她賦予自己的代名般——

窗外的雨勢驟然變急，密集的雨點噼啪噼啪敲打着窗戶，玻璃上映出祥子憔悴的背影。而雨水在玻璃倒影上滑落，恍若一道道冰冷的淚痕。

一切彷如回到那天般，鬱悶且使人窒息……

「嗯啊……！！！」

猛烈襲來的酥麻感，徹底攪亂祥子的思緒。只見她一聲嬌喘，整個人也嚇得跳了起來。

祥子順著身體殘留的觸感，回憶方才奇怪的體驗，想起剛剛若麥的五指忽然變得不再安分，由臉龐遊走到祥子小巧的耳朵，指尖如小蛇般沿著耳輪掠過一圈，輕捏柔嫩的耳垂，隨後探入敏感帶，靈巧地集中揉撫。

「都說了這副可怕的表情不適合你啊。」

眼見惡作劇喚起祥子的關注，還得到意料之外的反應，若麥揚起勝利者的笑容。祥子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慌張地蓋住自己的耳朵，卻無法掩蓋耳根透出的泛紅。

「你是故意想跟我吵架嗎？」

面對祥子斥責，若麥悠然地搖了搖食指。

「你忘了嗎？我是早晚要在演藝圈成名的女人，演技甚麼多多少少也可以教你。」

「你是指……？」

「就由我來，為你臉龐施上笑容的魔法。」

若麥裝模作樣地做著揮舞魔法棒的手勢，說出不知從哪個節目搬來的廉價台詞。那幅躍躍欲試的模樣，如同剛學會魔術想找人試驗的小孩，使祥子倍感煩躁。然而為了快點結束，祥子仍是扶額歎息，將內心不滿通通吞到胃袋。

「所以我要幹甚麼？」

「情感記憶法，聽過嗎？」若麥見祥子搖了搖頭，接著解釋。

「簡單來說，就是回想過去現實的情緒經驗，讓自己進入當下角色的情感狀態。例如角色要感到焦慮，你就回想小時候第一次上台表演就可以了。」

「也就是說，如果我想演好笑容，那回想過去最開心的時光這樣？」

「沒錯，」若麥答，「嗯……例如我的話，就是加入Mujica的時候吧？」

「這不好笑。」

祥子沒有再理會若麥，自行墮入思緒的江洋。她闔上雙目，緊皺眉間，用力地翻找腦袋的記憶，卻只能擠出零碎的片段，無法為疲憊的臉龐染上半點笑容。

「你好像很辛苦的樣子，要幫忙嗎？」

「我沒有事。」

「……」

「你還未好嗎？」

「等多我一會。」

此刻祥子握緊拳頭，眉頭緊皺，額頭冒出冷汗，任誰看來也覺得她此刻正陷入惡夢而非沉醉美好的回憶。

伴隨掛鐘的秒針一下一下地跳動，縱使祥子不斷地，努力地，拼命地思索，想回憶起開心的時光，最終卻只喚來空寂。

「祥子你這樣子不行呀，讓我幫你一把吧。」

見祥子臉容扭曲，若麥忍不住拍拍她的肩膀，示意祥子調整坐姿，盡可能放鬆身體。縱使祥子對將自己交給若麥有十萬個不情願，但更不甘被厭惡的人視作負累。

「好了，現在閉上雙眼。」若麥用手心替祥子溫柔地蓋上眼皮，並在耳邊如羽毛飄逸般底語。

「慢慢吸氣，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呼出，不斷重覆。感受身體的放鬆，猶如漂浮在大海之中。」

以往刺耳頭痛的聲音，此刻聽上來何其柔軟與舒適，彷彿透過大氣的傳播，輕撫著祥子每一處的緊繃。此刻連窗外的雨聲亦化作治癒的旋律，喚起置身睡窩般的安心。

雖然不願去想像，但確實讓祥子記起若麥也是為人姐姐的事實。

「現在隨著微風的帶領，海浪將你帶到一岸邊。你發現岸上有一扇門，門上有著你覺得最喜歡的顏色，那是甚麼顏色？」

「……淺藍色。」

「當你發現了一道淺藍色的門，然後你緩緩將門打開，跨越門檻……」若麥稍作停頓，「門的對面便是你人生中最開心的時光，你看到了甚麼？」

不需要告訴我，留在心中就可以了。若麥補上一句。

初時空間一片矇矓，尤如置身無邊的霧霾，祥子無法得知自己身正何處。伴隨若麥輕語的指引，如晨霧遇光，眼前的迷障遭柔風撥開。人與物的輪廓開始浮現，一個又一個模糊的身影，在薄紗褪去後具體成形。

祥子的臉容從最初的困惑轉為驚訝，其後從驚訝變成理解，最終化作一抹窩心的微笑。

豐川祥子，那賦予自己的代名「忘卻」的少女——

記起了。

記起室內恰好的溫度。

記起折射日落的鏡牆。

記起安心的檀木香味。

記起鼓鑼碰撞的聲響。

記起指尖輕拂弦線的聲音。

記起貝斯連接音箱的雜聲。

記起少女清嗓門的輕咳。

以及，記起大家的臉上，掛著同樣的笑容。

一切何其清晰。

實在，太清晰了。

「然後，現在站在你眼前的，正是最想跟她對話的對象。」

又飄來一句輕語，落入此幕如夢似幻的景色，泛起新的漣漪。

一名少女向前挪了數步，靦腆地停駐在祥子面前。她一如往常，纖肩不安地瑟縮，雙唇微開又闔，欲言又止。

可是祥子並未遺漏少女眼眸那簇幽然躍動的星芒。正是見證她化作貫穿夜暮的閃爍，祥子她——

拍！

未等夢中少女吐出隻字，一聲掌拍使昔日的美好頓然雲消霧散。

「現在可以睜開雙眼，然後想像那人就在鏡頭面前就可以了。」

伴隨若麥拍掌，祥子睜開雙眼，久違的柔光鑽入祥子眼框，隨之雙瞳一顫，幻想中的少女竟在眼前活生生地出現。

啊——是美夢尚未結束嗎？

何其熟悉的短髮，何其熟悉的五官。

本以為死去的心，此刻重新燃起當初的悸動。

祥子緩緩張開櫻唇，渴望將少女的名字由虛渺化作實在的形聲，連同心中一直埋藏的想法，毫無保留地向對方傾湧。

「To……」

「甚麼呀，原來你也可以擺出這樣的表情。」

只是一下違和的聲線，便輕易打破祥子天真的幻想，硬生地將她的思緒扯回到現實，那個一切經已太遲的現實。

「嗯？為什麼盯著我看？開始知道我的魅力嗎？」

不僅只聲線，對方身上傳來的陌生香氣，以及那強調性感的妝容，無不提醒著祥子，

眼前的她與那個她並非同一個人。

「你又想找我吵架嗎？」祥子瞬間收起了難得的笑顏，重新掛上著不爽，彷彿剛才的努力化作流水。

然而下秒她卻別開了視線，不讓對方察覺眸底掠過的動搖。她悄然抓緊衣角，縱使深知一切不過是「情緒記憶」掀起的錯覺，也無法抑止內心翻騰的躍動。

對方以往讓人生厭的言行舉止，皆被添多一絲難以言喻的鼓躁，如羽毛般輕搔心口。

「所以……我現在可以了嗎？」

「嗯……本來感覺有些效果，可惜見到你對我的態度仍舊這麼冷漠，就覺得無作用了。」

「有沒有想過是你自己的問題？」

「我很傷心，枉我剛才努力地傳授你笑的方法。」

若麥重施故技，做作地擺出一副快哭的模樣，縱使演技同樣拙略，祥子的胸口卻不自覺隱約揪痛。儘管因錯覺萌生的憐憫不會表現臉上，但對祥子而言，只對這份多餘的感情感到麻煩。

「總之我們再試一次吧，反正這裡不是片場，可以不斷重拍。」

若麥在鏡子前梳理一下儀容，利落地重新架設了攝錄器材。等一切就緒，她不忘向祥子投以一抹溫柔的微笑，既是注意笑容的提醒，亦是為對方渡上安心。

不知是否被胸口的鼓躁矇蔽雙目，眼前的若麥少了往常的戲謔，添多幾分真摯的暖意。這份溫暖往祥子滲透，舒緩她緊皺的肩膀，同時憶起了方才美夢的餘悸。

「三、二、一……早安喵姆喵姆～♪」

「早安喵姆喵姆。」

「今天很高興邀請到一位新的來賓來臨我的頻道——」

一旁的祥子咀嚼美夢殘留的餘韻，然後展開笑顏：「大家貴安，我是豐川祥子。」

祥子語畢，夾雜不安的目光反復瞟往若麥，等待對方的回應。

「沒錯！就是我們Mujica的鍵盤手擔當祥子，拍拍拍拍！」若麥點了點頭，對祥子予以肯定。

「那麼今天我們的企劃是——」

當開了一個成功的頭，接下來一切的拍攝也變得十分順暢。

二人閒聊著，笑談著，應答著，此刻空間流淌著罕見的融洽。至少在鏡頭的捕捉下，這份和睦確是存在。

祥子闔上眼簾，胸口洋溢著暖流，一抹新添的美好悄然漫開。

看來拍攝PosTube，比想像中還不賴。

***

少女嗅聞死亡。

「祥子，就快壞掉的樣子……」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m6wIevwd8
「不是因為你玩得太過分嗎？睦子。」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ltFRmoS1
「你在想說甚麼？我是Mortis呀。」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TcrBMwmjT
「不需要再裝了，我從一開始就發現。」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o1K8JWsx4
「果然，是你的話……」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P9lOb5kFZ
「睦子，是時候要落幕了。」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8DtQ5CY8Y
「……」

少女萌生恐懼。

「感覺最近的豐川さん十分緊繃。」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OAo6UkZ8N
「難不成是因為你束縛得太緊嗎？」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OccQzEmL
「這沒辦法呀，我有心靈創傷……」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eyJ49iXAT
「聽不到聽不到～我不是抖M，你這套對我不管用。」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ATjZYjjK
「我無法得到你的『信任』嗎？」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XEcFMTnR
「你這樣子，才是無法真正得到信任啊。」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RUO5Ak16
「……」

少女深陷悲傷。

「到底什麼樣才可以幫到小祥？」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drpElGuJ
「要由我推你一把嗎？像之前那次一樣。」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EKH19TWmL
「才不要！」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OWALzdI3p
「你不是想為祥子好嗎？」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psq6ge08U
「是這樣沒錯……」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NchrtqG9
「一個人苦惱也沒用，等想通再找我吧。畢竟我是以愛之名的Amoris~」2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hGpi2FBK5
「……」

少女為愛苦惱。

「當初為什麼為我取代表『愛』的名字？」

是大小姐的一時興起，抑或別有深意，一切已無從知曉。

本以為「愛」只存於自己，只存於家人，可是當第一次與她的見面，廉價的衣著卻難掩底下散發的美，那份堅強而閃耀，仍於心中烙印。

那一刻確實感受到，

愛，偏移了。

明明最討厭，

「祥子，如果你在忘卻中迷失，」

卻又——

「那麼，這便是屬於我的『強制靈魂伴侶計劃』。」

***

伴隨咖啡的香氣悄然鑽入鼻中，祥子緩緩睜開了雙目。

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祥子仰首望向天花，窗外的晨光越過玻璃照亮了空間的每一角，這裡並非她熟悉的睡房。

啊，雨停了。

她撐起身子，掀開了不屬於自己的被褥。環顧四周，意識到自己身處若麥的客廳。

昨晚的記憶如潮水般湧現，當影片拍攝完畢，本來祥子打算就此離開，奈何窗外暴雨愈下愈大，加上怕趕不及尾班車，最後只好在若麥住處借宿一宵。

祥子揉了揉惺忪的眼角，她從未睡得如此酣沉，如此舒適，明明不是自己的家。

大概是因為香薰的作用吧？

「早安祥子，你醒來了嗎？」

祥子迷糊地循聲音方向望去，若麥正向她遞上一杯剛沖好的咖啡。祥子的目光落到茶杯精緻的樣式，意外地與她的品味如此契合。

「祐天寺早安，還有，多謝你的咖啡。」

「不用客氣，昨晚睡還得好嗎？」

「有心了，昨晚睡得安好。」

「明明都叫你睡我的床，那就可以好好休息了。」若麥回想昨晚的小爭執，輕輕抱怨。

「都說了多少次，我只是一位來客，而且連更換的衣服也沒有，我不允許做出如此失禮的事。」

「真固執呢，反正昨晚我趕著通宵剪片，本來就用不住睡床。」

祥子凝望若麥的臉龐，眼眶在妝容底下泛起比平常更深的黑眼圈。不止黑眼圈，還有因練鼓而起繭的雙手，及為了保持完美而費神的妝扮。

若麥的努力，祥子由始至終都放在眼內。

「果然現在拍PosTube要獲得人氣就要製造話題。今次與祥子貼貼的影片，想必能為頻道帶來巨大的流量。」

若麥仰望著天花開始無邊的想像，想像影片上傳後不斷跳動的瀏覽次數，便再也藏不住愛慕虛榮的笑臉。那副流露貪婪的臉孔，瞬間撲滅祥子心中剛萌生的暖意。

「祥子，你不能怪我這麽功利呀。」若麥彷彿感受對一股刺痛皮膚的視線，轉而反問：「臉與數字，當初你找我加入Mujica，也是因為這種理由對吧？」

祥子陷入了半刻靜默，纖白的指尖撫滑杯緣，隨之落下片語。

「我沒有蔑視你的意思，畢竟我也有自己的自私。」

沒錯，真是何其自私的理由。

自祥子昨晚在若麥的引領下，憶起那懷念而美好的幻境，亦同時讓她察覺到，那一直埋藏心底，連自己也瞞騙的真相——

祥子當初所選擇若麥的理由，

以及那連自己也無法察覺的本心。

那已無法傳遞的本心。

一旦意識到，便再無法裝作無知。

當初在天橋拉住她的時候、因她的筆記本而落淚的時候、當聽到她在舞台唱出內心的時候。

本來以忘卻為名的少女，開始重拾一點一滴的回憶，捧在手心的記憶碎片，此刻賦予多一份截然不同的暖意。

每當祥子腦海喚起少女的身影，便難以正視若麥精緻的臉龐。她投向若麥眼眸中，正洩出一絲愧疚。

「祥子，」若麥的目光始終在天花停留，雙唇再次張開。

「不如你繼續跟我拍PosTube 好嗎？」

「甚麼？」

一道驚愕聲在空間迴盪，對方出乎意外的邀請又一次打破祥子的沉穩。

「跟你拍完片之後，發現你也幾適合做Postuber。」若麥繼續解釋：「就像你當初找我是為了臉與數字，你的臉蛋加上豐川千金的身份，一定可以為我換來很多的流量。」

「這對我又有甚麼好處？」

祥子眼角掠過電腦螢幕，若麥頻道的瀏覽數比起當初認識她時已大不如前，甚麼可以說是慘淡。

網絡世界總是殘酷，若非一直貢獻話題，觀眾明明昨天仍喜歡，今天就厭了。因此祥子並非不理解對方的苦衷，渴望憑藉自己令頻道翻身。

「你換過角度想，這也是一個好機會提高Mujica的知名度呀。」

「提高你頻道的知名度才是重點吧？」

「這個我不否認……可是我這樣做同時為了Mujica。」若麥聳聳肩道，「畢竟我和你都一樣，只剩下Mujica不是嗎？」

「……」

無法反駁。

明知對方滿口私欲，可是當「Mujica」的隻語落入耳中，卻化為咒言將祥子牢緊束縛。

明明那時已在心中起誓，豐川祥子的身心將奉獻給Mujica，作為盛載他人欲望的人偶，跟大家成為命運共同體——

祥子將杯緣湊到唇邊，淺嚐一口咖啡，口腔裡芳香驅散了腦中的迷糊，讓思緒好好沉澱一番。

「祐天寺さん，」祥子緩緩張開櫻唇，「首先為什麼……」

為什麼要找我？

——這個疑問卻遲遲沒吐出口。

如果是找人拍PosTube，不是更好的選擇嗎？

比如說初華，是已有名氣的偶像歌手。

又比如說Mortis，即睦，是知名藝人的女兒。

假如是為了頻道的流量，想必找她們其中一個，在話題性上也比找自己更好吧。

疑惑與不解在胸口無聲地翻騰，數個可能的緣由在祥子腦海已然浮現。

有澄澈如朝露的猜想，亦有晦暗如深淵的揣度。

祥子闔上雙目，決定將無謂的臆測拋諸腦後。倘若當面詢問對方，這女人想必編出一堆有的沒了的理由。

「甚麼為什麼？」若麥不耐煩地追問。

「……當初為什麼要做Postuber？」

「沒什麼，就是想證明自己吧？」若麥乾脆地回答，然後翻找著封塵的回憶。

「當初獨自離鄉背井到東京發展，身邊的人都不看好，除了家人。那時想證明家人沒看錯自己，證明就算出身如何，也能憑努力出頭。」

若麥從躺臥中坐了起來，視線落到螢幕上的頻道頁面，那一切開始的地方。

「而做Postuber就是沒有門鑑的方法，然後剛巧母親是在美容業工作，加上自小就跟姊妹一起交流化妝心得，所以就開始做起美妝系Postuber了。」

「祐天寺，你喜歡你家人嗎？」

「廢話，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畢竟你談到家人的時候，翹起的嘴角展露著從未見過的清澈。

當然祥子沒有吐露心聲，僅在心中默默銘記。對方那不為人知的一面，萌生一種莫名的親切感，緩解了祥子眉頭的緊繃。

「那容我提問——」

若麥清了清喉嚨，一邊翻找回憶那幕深刻的場景，一邊重現當時說話的腔調。

「祥子，你願意將剩餘的人生交給我嗎？」

儘管若麥語帶戲謔，可是那雙投向祥子粉色的眼眸，流露出如繁星的閃耀，堅定而真摯。

無庸置疑，豐川祥子討厭著祐天寺若麥。

這份發自心底的厭惡，並不會因一次拍攝，幾句深談而改變。

「果然，我最討厭你了。」

然而，

正因討厭，不用在乎口中所言，不用在乎對方所思。

容我在這小小的世界，盡可能也好，小下子也好，得以稍作歇息。

「合作是可以繼續。但不好誤會，我一切都也是為了Mujica。」

若麥聽到後鬆下悄悄握緊的手心，莞爾一笑。

「這樣一來，我們是一丘之貉呢。」

祥子再一次將咖啡湊到唇邊，這次靜心細味深褐液體的滋味，滲出的苦澀卻在喉嚨底遲遲不肯消散，想必如同跟若麥共渡的未來一般。

「果然，我最討厭這個味道。」

少女的獨語不經意落入對方耳中，果不其然，點起對方的連珠抱怨。她並沒有擺出往常對抗的態度，只是無聲地擱下茶杯，住由嘈吵聲拂過耳邊。

窗外雨後的晨光灑落到茶杯，褐色鏡面中倒映的唇瓣，正泛起，一抹連自身亦尚未明瞭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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