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覡》 - 04 傷之記憶，孤獨少女

濃烈的妖氣頻頻從缺口處滿溢，淡紫色的霧擴散至附近看似和平的森林。

感知以及看見妖氣的能力，只有具有特殊感應的人類及感官靈敏的動物、或是更多的「非人類」才能察覺到的異樣，一般人看不出個所以然，也許只覺得背脊有點發涼。

饕餮毫不猶豫地朝洞穴大步走進，趙子辰手忙腳亂地打石，用火花點燃昨天用剩的火把之後，也踏入了黑暗潮濕的洞穴。

洞穴內雖沒想像中擁擠，但是內部空氣潮濕沉重，而且藏居在內部的蝙蝠實在令人煩人，趙子辰在揮舞火把驅趕蝙蝠時，有好幾次都差點弄潮火把，而被火燒到的蝙蝠痛得吱吱亂叫。

越往內走，洞窟居然寬廣起來，煩人的蝙蝠數量驟減，變寬的空間使壓迫的不適感有削弱的跡象。

洞內的分支錯綜複雜，大小也不一。有的大若廳堂；也有小到只有野兔才能鑽過的小洞。走經雪白但奇形怪狀的鐘乳石與石筍之間，腳下經過卻是混雜的泥水，鐘乳石銳利的尖端還帶著晶瑩水珠，遠處地上累積著清澈的淺藍色水塘，在火把的光下閃爍著妖異的藍光。

靜謐的世界之中，無論是滴水落池或腳步聲都格外擴大。

循著妖氣，饕餮彷彿知道迷宮正確路徑似地，一步也沒有遲疑過。

終於到比較乾躁的地方，趙子辰脫下早已經濕漉漉、沾滿泥巴的鞋子拿在手上，還要注意腳下是不是有尖銳的石塊，非常狼狽。

「注意。」

饕餮突然停下腳步，低聲說了這句，趙子辰立即抬頭尋找可疑目標。

眼角餘光捕捉到數隻綠色，體型嬌小卻有尖牙利爪的山魅機靈地飛速掠過的身影，牠們靈巧地在石林與山壁之中穿梭自如，眼睛血紅，發出尖銳短促的叫聲直襲而來。

牠們對饕餮似乎沒興趣，一股勁全都是撲向趙子辰。

趙子辰嚇得丟下破鞋，嘴裡唸著咒文，在千鈞一髮之際，飛身撲來的山魅全撞上趙子辰使出的一道護身結界上，結界發出強光，一股力量震飛了山魅，使其發出哀嚎。

「真是會給我找麻煩……」

饕餮折回，順手拔出腰間配劍，一道鋒芒閃現，毫不猶豫地斬殺跌在地上，還來不及抵抗的山魅。

牠們屍體迅速變黑，碎化成粉塵。

面對他的冷酷無情，趙子辰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

「那些不也是妖怪？是你的同類不是嗎？你居然毫不猶豫就把牠們殺了？」趙子辰語氣中有指責的意味。

「……是牠們不自量力，不足憐惜。」

饕餮迴避視線，冷淡地回答。

才平靜沒多久，洞窟內又開始不安分地傳來騷動，似乎是什麼龐然大物逐步接近，每個笨重的步伐都能撼動天地，地面顫動不已，當距離越靠近，更能感到深深的壓迫感。

火光所及範圍，一隻體型壯碩、全身滿是綠色藻類盤生的巨大毛球怪出現在眼前。與碩大體型極為不搭，小眼睛和短短的四肢幾乎快被綠藻給掩蓋，腳步踉蹌緩慢地朝著這兩個不請自來的陌生人逼近。

趙子辰用咒文再次弄出防護罩，但這妖怪體型龐大，結界無法將牠震飛，頂多只是讓牠往後笨重地跌個一跤罷了。

但趙子辰還是三番兩次地用同樣招數讓牠不停跌倒，到頭來，除了延緩牠前進之外，對於那笨重的毛球妖怪根本沒有絲毫傷害。

「怎麼老是這招？」饕餮揚眉。

趙子辰尷尬地笑著，「……因為我這招學得最好、其他太難學不來啊！」

饕餮白了趙子辰一眼，「沒什麼斤兩還這麼快答應別人，是想送死？」

「話不能這樣說吧？那老婦人多可憐啊，一個人孤零零的，不管誰看了都想幫忙吧？師父也說過助人為快樂之本啊！」

「……」

饕餮不發一語，卻也不再多說。

當那妖怪越靠近，身上散發厚重的蘚苔與土腥味就越來越濃烈，饕餮厭惡地蹙眉，實在無法忍耐，一劍就準備要揮下。

「先等一下！」

趙子辰卻突然縱身跳出來擋在牠前方，饕餮雖收手，但劍鋒仍然劃了趙子辰胸前的衣物一道口子，還好並沒傷及皮膚。

「……讓開。」饕餮冷聲令道。

「等一下啦！你看牠好像要說什麼不是嗎？看起來老老實實的……不如聽聽牠想說什麼吧？」

這藻怪蠕動著被厚厚綠色纖毛隱沒的嘴，仔細聽的確有咿咿嗚嗚的聲音，況且從剛才到現在，就算摔了好幾跤也沒有暴怒的跡象，推測本意不在於攻擊才對。

「……隨你便。」

饕餮對於趙子辰袒護這妖怪的行為感到納悶，收起劍就往別處繞。

但其實並沒走遠，只在附近徘徊，打算等趙子辰後悔大叫救命的聲音傳來時，先讓他嚐苦頭之後再去救他。

在地下洞窟深藍色的幽靜湖岸旁，除了景物之外什麼也沒有，既冷清又寂靜，饕餮獨自一人的身影顯得單薄。

此時的他，與平時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不同，眼中浮現焦慮的神色，似乎煩惱什麼似地愁顏不展。

「兩年了……贔屭與狻猊都已遭毒手……不知道其他兄弟狀況如何？天地間，『龍九之子』莫非只剩我饕餮一人獨活……？」

他低語著，深深地嘆氣。

走來走去，原以為等待不會太久，但是眼看半個時辰都快要過去了，還是沒聽到趙子辰大叫救命的聲音。

「……難道那笨小子被吃了？」

饕餮躊躇一會兒，想來想去還是不放心，終於還是走原路回去察看。

從遠處就隱約聽見有人聊天嘻笑的聲音，他走近一看，對眼前景象感到不可思議。

趙子辰居然與三隻藻怪就在這潮濕的洞窟裡坐在一塊兒，完全不顧牠們身上的臭味還勾肩搭背，前方擺了一些藻怪帶來的水果，幾個漂浮的靈球在四周環繞，他們有說有笑地談天說地，那和樂的氣氛居然找不出一絲不協調感。

雖然在這渾沌時代，有什麼樣的事情都不足為奇，但這情形卻是前所未聞。

自古以來，人與妖都有一層看不見的藩籬存在著，從一開始人保持著對神靈的敬仰；隨著時代演進，有的人類能驅使神靈，成為主僕關係；直到最近，人與妖的關係惡劣化，甚至出現滅妖的職業者。

而像這樣人與妖平等相處，幾乎不可能存在。

「牠們果然不是什麼壞妖怪啊！小食快來、我來介紹給你認識──」

趙子辰發現看傻的饕餮，他朝他揮手，要他靠近。

「……無聊。」

饕餮歛起略顯訝異的神情，低喃一句，就頭也沒回地就繼續往洞穴深處走。

剛才那畫面深印在腦海裡，他不自覺想起很久以前，曾經也有段這樣與人類深交且互信的記憶。

想起來，卻令他感到心煩。

「真是抱歉、我那朋友他有點難相處，請不要介意！我們改天回來再好好聊喔！」趙子辰趕緊從地上爬起來，順手提起髒鞋趕緊追上，同時怕饕餮沒聽到似地放聲呼喊：「前面的、等我一下啦──！」

妖怪們朝他笨拙地揮手道別。

跑得氣喘吁吁的趙子辰好不容易才追上饕餮。

「我跟你說、牠們是想提醒我們裡面很危險不要前進，還有啊──」

「……你真是天真的傢伙。居然認為人類和妖怪能成為朋友，總有一天絕對會被反咬一口，到時候就不要後悔！」

趙子辰滔滔不絕地說自己得到的情報，饕餮腦海裡卻只浮現剛才那畫面，完全沒聽進去，無視趙子辰的話，帶著慍怒的口吻對他喊道。

「會很奇怪嗎？」

趙子辰反倒錯愕，甚至反問饕餮。

饕餮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似乎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

「覺得妖怪和人一樣都有善惡之分，也有各自的立場和信念，若不是有危險，我不明白為何一定要因種族的關係奴役或仇視對方。」

見饕餮依舊沒有回話，趙子辰索性繼續說完，「大概也因為這樣，我的法術才一直學不好吧？明明是個覡，不會通靈也不會降妖，真是怪事，哈哈──」

「……這世界上可不只黑白兩邊，未曾體驗的人又何能體悟？」

饕餮沉默許久，才說出這句意義深遠的話。

可惜趙子辰聽得一頭霧茫茫，根本是有聽沒有懂。

前方的路似乎快到達盡頭，四周的空間又漸漸變小了，隱約聽見水流動的聲音，步伐的迴音傳得遙遠卻清晰，空氣也越來越冰冷了。

在火把能照明的範圍內，岩壁下純白的鐘乳石有若利齒那樣上下交錯著排列在河岸旁，一條清澈的地下河從左方潺潺地流向右方無盡的黑色懸崖，傾瀉而下，發出轟轟滂沱聲響，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水氣，冰涼涼的。

說也奇怪，怎麼到了這裡，妖氣反而全部都消失？趙子辰困惑地想著。

「嗚嗚──」

聽見有人哭泣的聲音隱約從水濤聲中辨識出來。

趙子辰高舉火把搜尋，果然找到個嬌小少女的背影在河岸不遠處。

她將頭埋進雙臂與彎起的雙膝之間，在火光線照射下，少女的頭髮黑如絹絲，披散在肩上，衣衫襤褸，有些部分破得露出細白的皮膚。2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lwIy8z8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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