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日本回國後,敏知花了一星期才開始重新適應首爾的急促與忙亂。特別市的空氣污染令她氣管敏感發作,在擁擠的公車和地鐵裡戴著口罩,卻又頭暈胸悶。
飛鳥只是回應了一句:「曾經在東京生活了7年的人表示認同。」
對一個都市規劃系的學生來說,這真是個莫大的啟示。
不過,更磨人的還有兩件事。首先,敏知要在回國後幾天內完成新學期的註冊與選科,令她必須通過激烈競爭甚至叩門懇求,才能選上某些心水乃至必修的課程,尤其這是她最後的一個學年。
另一件事,是國內的反日情緒在那一年的夏天達到高潮,矚目都是「NO JAPAN」運動的宣傳,*這令敏知感到,自己愛上了一個日本人,就好像做了錯事,提也不敢跟人提,以至她回來後經歷了嚴重的經痛——這在過去極少發生。因此,除了迫不得已要出門之外,她就窩在自己江南公寓的房間裡,與小狗妹妹荔枝與茄子一起,**開始撰寫畢業論文研究計劃書,同時繼續增潤宮脇商店的SNS (Social Network Service) 平台內容和幫忙答覆私信查詢。
但無論如何,每天最美好的時刻,就是睡前與飛鳥短短的視像通話。在頭幾天,二人都免不了比較黏膩,恨不得24小時都見著對方,但由於技術上的限制,例如電腦太舊、網絡不穩定、手機電池一瀉千里⋯⋯唯有克制慾望,繼續靠文字來溝通。
當一切安頓下來後,敏知終於約好與載敏見面——載敏才兩歲,真正要見的,當然是他的母親——那個敏知三年來一直極力迴避的人。不過,敏知努力說服自己,她已經是成年人,而且開始了新的關係,是時候要有一個正式的了結。
她們約好在首爾市廳見面。其實,兩人的住處非常接近,但這位母親聲稱想帶兒子去市廳廣場的夏季水上嘉年華。敏知心裡滿是不屑——懷孕前,這位藝術史學者會帶她去市廳的藝術展覽或文化工作坊,但看來,現在她滿腦子就只有兒童遊戲。
而且,她遲到了。她從不遲到的。
敏知不無焦慮地躲在市民廳的一角,腦裡反複排練,待會見到那人,應該怎麼稱呼她。
這時,她感到手機在褲袋內震動,原來是飛鳥傳來了訊息。她便滑開手機:
喵醬:「見面順利。保持冷靜。」(熊抱)
敏知便輸入:「想你啊。」
喵醬:「你怎麼突然這麼黏人?很緊張嗎?」
喵醬:「敏醬,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笑臉)
敏知:「사랑해요。」(親親)
喵醬:(copy & paste)「사랑해요。」(熊抱)
敏知笑了。經過她的反複操練,飛鳥已經開始認得一些諺文字母,尤其是사랑해요——那很明顯了吧。
十分鐘又過去了。敏知開始坐立不安,不斷檢查手機,卻沒有任何新訊息。
她便打開Dropbox的相簿,找到昨晚修整過的照片。她點開飛鳥在雜物堆中跳完舞、睜開眼睛的那一剎拍下的照片。望著照片,她的心情便平靜下來,於是,便把照片下載,設定為手機桌布。她甚至把手機貼在臉上,把它當成一個護身符。
我為甚麼要他媽的這樣緊張?她想著,手機忽然在她耳邊顫動,把她嚇了一跳。
書雅:「抱歉遲到了。現在已到大耳朵。」***
敏知便立刻站起身,急步跑往入口處,正好在大門遇到權書雅。
「敏啊!」書雅推著嬰兒車,見到敏知,整張臉即時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敏知吸了口氣,禮貌地點點頭:「姐姐⋯⋯」
「敏啊!你終於肯見我,真好呢!」書雅上前用力擁抱敏知。
比起之前,她明顯消瘦許多。但薄施了妝粉,依然明麗動人。
敏知感到心跳瘋狂地加速,便努力保持鎮定:「先進去吧,外面太熱了。」
書雅立刻點頭,高興地推動嬰兒車。
「需要幫忙嗎?」敏知隨便問,言不由衷。
「不必呀。它正好可以當作助行器用——我的背還沒完全康復。」書雅微笑著直視敏知的眼睛:「就和當初一樣,只能勉強維持。」
敏知立刻把臉別開。
當他們移步至室內時,載敏一路好奇地盯著敏知。他圓圓的大眼睛,有著深深的雙眼皮,難令敏知不聯想起鹿兒島的那個人。書雅熟練地把載敏推到兒童遊樂區後,便解開他的安全帶。然而,他仍是直勾勾的看著敏知。
「嘿,寶寶,你在看甚麼?認識敏知姨母嗎?去給姨母打招呼吧。」說著,書雅便將載敏放到地上。
「嗨,載敏!」本來還在生著悶氣的敏知,一見到這個漂亮的小男孩正搖搖晃晃地走向自己時,一顆心便立即融化,蹲了下來。
「載敏,說안녕啊。」母親拍拍他還包著尿布的小屁股:「跟敏知姨母說안녕。」(안녕即安寧、您好;안녕하세요的可愛簡稱)
「안녕!」敏知用手指輕輕握住載敏的小手搖了搖。
載敏卻突然伸出另一隻手,摸了摸敏知的臉,咯咯笑了起來:「⋯⋯미지엄마(未知媽媽,載敏對敏字「민」的錯誤發音)!
敏知僵住了,瞬即怒火中燒,禁不住向書雅做了一個「씨발」(操/fuck)的嘴型。
雖然敏知努力克制憤怒,但載敏顯然已經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小嘴一扁,淚水便開始在眼角凝聚。
在小孩即將「山洪暴發」之前,敏知飛快從背包裡掏出一團毛絨絨、中間有兩個大眼睛的東西,在載敏眼前搖晃:「載敏生日了,敏知媽媽有禮物給載敏喔!」
幸好,載敏很快就被眼前的新奇東西吸引了注意力,立刻破涕為笑,開始研究他的新玩具。
敏知緩緩起身,用飛鏢一樣的眼神,狠狠擲向書雅。
書雅急忙避開敏知的視線。
「載敏,是姨母,不是媽媽——快說謝謝!」書雅嘗試抓著載敏,小孩卻只是用力扭動身體,務求擺脫母親。
敏知亦沒打算就此罷休,她壓下聲音,悻悻地質問:「你為甚麼要這樣做?你到底幹了甚麼?」
書雅沒有回應,只是終於成功捉著載敏,把小毛巾塞進他的背部;戴敏就不住扭轉頭要逗敏知玩,口裡不斷重複著:「達達」。
「笑吧!」書雅扮作若無其事地對敏知說:「載敏想和你玩。」
敏知便順從地擠出微笑。
「敏啊,」過了一會兒,書雅低聲說:「雖然我沒機會當面跟你說,但載敏是我們的兒子啊。」
敏知仍維持著笑容,口裡卻狠狠說:「씨발!他是你和你老公的兒子。我們談過這事了!」
「甚麼時候?」書雅皺起眉頭:「還有,別在孩子面前說那個字!你現在是成年人了。」
你竟然忘記了?敏知想,便向書雅無聲地重複英文「fuck you」二字,因為她覺得「F」的發音口型,比「S」更強烈和惡毒。
「哈!」書雅尖銳地笑笑:「好啊,來吧!我真的很懷念那個呢。你是認真的嗎?」
敏知便沉默下來。她似乎忘記了,書雅的辯才是壓倒性的。但她仍清楚記得,載敏正是她們分手的導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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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底,韓國法院判決,日本企業需要賠償二戰時強徵的韓國工人,此舉被日本政府認為違反 1965 年的協定,把韓國從半導體材料出口管制的白名單中除名。這在韓國民間爆發了「NO JAPAN」運動,口號是:「不去、不買」。結果令日本商品銷售額大減,韓國赴日旅遊人數亦暴跌,導致航空公要停飛或減少日本航線。民間的反日情緒去到8月中的光復節前後達到高峰,直到10月日本天皇即位典禮,韓國才開始釋出緩和訊號。另一方面,日本民間亦帶有抵制情緒,雖然相對溫和得多。不過,K-pop、韓劇等粉絲圈的交流並無中斷。
** 荔枝與茄子在韓文裡的發音是여지(yeoji) 和 가지(gaji),與三位人類姐姐敏知 (민지 minji),恩知 (은지 eunji),和泳知 (영지 yeongji) 屬於同一命名系統。
*** 大耳朵是2013年時任首爾市長朴元淳邀請公共藝術家梁秀印在首爾市府大樓草坪廣場前設置的耳朵雕塑,名為《여보세요》,是打電話時向對方說「喂喂,你好」的意思,以彰顯他的「大耳朵政策」——聆聽每位市民之聲音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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