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脇商店 - 等價交換

飛鳥和加穗通過電話，敏知便小心地把她揹起。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要你這樣做。」

「你已經第32次道歉啦！」敏知粗喘著氣，大聲道。

揹著另一個成年人走100米，看來已去到她的極限；或許，她根本沒有自己想像般強壯？

另一邊廂，飛鳥決定不再說話。然而，她心裡卻有很多話想說——敏知的衣服被汗水濕透，背上散著令人難以忍受的熱氣，但飛鳥卻一點不舒服的感覺也沒有——這很不尋常。更不尋常，是當她聽著敏知的喘息和心跳、呼吸著她頭髮發出的氣味，竟然給了她難以言喻的快感——罪惡快感。更過分的是，飛鳥竟然暗地盼望這段路程可以長一點、再長一點。

當二人接近商店時，加穂早已打開了捲閘。

「喵醬，你發生甚麼事了？」雖然加穗已跟飛鳥通過電話，但見著敏知揹她的樣子，還是嚇了一跳：「敏知，快放下她吧！你怎能揹著她走這麼遠？」

「大丈夫。」

敏知說著，大步走到店面後，把飛鳥放到餐桌旁的椅子上，且沒忘記再拉來一把椅子，讓飛鳥受傷的腳可以抬高放平。

加穗已經在枱上放了兩杯水，敏知一口氣便喝下了一整杯，然後熟練地走到廚房，再給自己斟一杯水，喝了一半，才道：「我的診斷可能是坐姿不良，加上疲勞，應該沒有再次拉傷，休息一晚就會好。」

「敏知辛苦了。」加穂舒了口氣：「過來幫我準備晚飯吧。今晚你要跟我們一起吃飯。」

「嫲嫲今天心情好，所以煮了咖哩。」飛鳥對敏知說。

「你的咖哩加了梅干，敏知的是正常版本。」加穗用圍裙擦乾手，指示敏知一起坐下。

飛鳥實在再沒氣力抗議，便拿起湯匙：「いただきます。」

飛鳥說「我開動了」時，眼睛已經半合著。

敏知覺得飛鳥的樣子很可愛，於是便回應：「잘 먹겠습니다。」

「是甚麼意思？」加穂問。

「意思是我要好好享用這頓飯了。」

「很好！那你就好好享用這頓咖哩吧。」加穂笑著說：「飛鳥說得對，我心情好便會做咖哩；她甚麼也喜歡加梅干，所以做了個特別版本給她。」

「在韓國，咖哩也是一道安心家常料理。」敏知嚐了一口咖哩飯，忍不住驚叫：「嘩，很好吃呀！」

加穂擺擺手：「我只是用合作社的預製咖哩醬加工——韓國也有合作社嗎？」

「當然有。」敏知垂下眼：「我曾經認識一個人，她很重視公平貿易有機無毒那些東東，所以也加入了合作社！」

加穂點點頭，大家便繼續默默吃飯。

直到敏知突然發現飛鳥正在打瞌睡，一張臉幾乎要栽進咖哩飯裡。

「飛鳥桑！」敏知趕緊把飛鳥拉靠椅背。

正當敏知試圖叫醒飛鳥，加穂淡淡道：「由她吧。她自小就是這樣，一睏了，無論在哪裡都可以睡著。她父母帶她去做過幾次檢查，但醫生都說她沒問題。也許，這是她天生應付壓力的能力吧。」

「原來如此。」

「那麼，敏知，告訴我，你們去公園之後發生了甚麼事？」加穂突然問，語氣異常認真。

敏知想了想，吸了口氣才道：「她想盪韆鞦。我以為她是喜歡盪韆鞦，但她卻說她正在飛翔。後來，她說想看我跳舞——我也是一個舞者，正式跟老師學了幾年現代舞——於是我就跳了。跳完舞之後，她便說要帶我到河對岸看一些有趣的東西；原來就是紀念舊潮見橋的小公園。我們在公園的石欄上坐了很久；可能就是這樣出事——坐姿不良——她說腰很痛，站起來之後腳也幾乎無法走路。所以⋯⋯」

「我很奇怪她會讓你揹她回來。」

「其實她一直不讓我揹。我說我可以做一台有腿的輪椅，她就哭了，而且哭得很厲害。」

加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不單發生在你身上。當年她的好友送她回來時，也是這樣告訴我。村重說，飛鳥起初堅持不肯坐輪椅，大家爭論了很久，到後來她發現自己真的無法走路，才讓村重租了台輪椅，一路推著回來。不停站的新幹線也坐了七小時，真的好可憐。她出來時，面色難看到⋯⋯唉，真的很心痛。」

「可能就是因為那件事變得討厭輪椅？」

加穗搖搖頭：「很難說。可能是兒時一些不好的回憶。她爺爺在她小學時中風，出入都要靠輪椅。但亦有可能是她的性格。我很了解這孩子，她基本上是由我一手帶大的。她非常執著於『等價交換』的概念。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敏知點點頭：「等價交換：『人不作出犧牲，就不會得到任何回報，想得到一樣東西，就必須付出同等的代價。』《鋼之鍊金術師》——我小時候看過這部動漫。」

加穗點點頭：「對飛鳥來說，如果她收到一份禮物，就一定要回贈一些東西。你給她跳了舞，但她現在無法為你跳舞，便帶你去看她認為對你有意義的東西——她知道你喜歡古蹟。」

「難怪⋯⋯」敏知也陷入沉思：「所以當她知道需要我的協助時，就覺得很內疚，覺得自己很沒用；認為我沒有責任要照顧她。」

加穗聳聳肩：「日本人就是這樣，他們很樂意幫人，但又最怕要人幫，不想給別人添麻煩——很矛盾啊。飛鳥呢，她也是這樣極端；我真不知她老了之後怎麼辦？」

敏知對令加穗憂慮有點不好意思：「但她最後都主動讓我幫了。」

加穗揚揚眉：「對，我也很想知道你用甚麼方法讓她就範了？」

敏知笑笑：「我也不知道。可能我反過來不斷向她道歉吧。」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加穗笑了，望望正在熟睡的飛鳥：「這也是辦法。其實，她不是太會發洩情緒的那種人——當然，她很易流淚，但很快就會理性地控制情緒，很少會像你說的那樣。所以，敏知呀，她肯在你面前這樣哭，是很大的信任啊。」

敏知感到自己臉頰發燙。她何德何能，可以讓一個那麼優秀的人信任自己？

加穗卻仍沒說完：「你今年多大了？」

「22歲。韓國計算法是23⋯⋯嗯，22歲。」

「你比飛鳥還要小；但你很成熟呢。」

「怎可能呢！」敏知搖搖雙手，當然也不敢告訴加穂自己的成長歷程：「也許因為我是大學生？」

「大學生才不成熟呢！」加穗撇撇嘴。

「可能因為我是大姐吧。我有兩個妹妹和兩隻小狗，我的朋友說我像媽媽。」

加穗笑了：「狗也算？」

敏知用力點頭：「狗也是家人呢。」

加穗便說：「那這兩天拜託你也幫忙照顧我家小喵吧。貓也是家人。」

敏知忍住不笑：「她為甚麼叫喵呢？」

加穗正待回答，旁邊卻傳來飛鳥的夢話；她伸手輕輕捏了飛鳥的臉一下，對敏知說：「你聽這像不像不像貓叫？」

敏知終於忍不住掩著嘴駭笑，飛鳥便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困惑地望著兩人：「嗯⋯⋯怎麼了？」

「吃飯吧，傻小喵。」加穂輕輕搖了一下飛鳥的頭，然後笑道：「還有，快去洗頭吧，臭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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