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脇商店 - 真相

三人穿過馬路，走進紅綠燈後方的酒店。顯然，書雅是這裡的常客，員工都用熱情的口吻稱她선생님（老師。선생是先生、님是尊稱）。

敏知跟在後面，一味低頭查看手機，甚至坐下了，仍在回覆飛鳥的訊息。

喵醬：「那是你老師的兒子嗎？好可愛呢！」

喵醬：「而且他長得好像你，是怎麼回事？」（驚）

敏知：「你肯定看錯了，他眼睛那麼大，我的這麼小。他看來像你多一些呢。」

喵醬：「你老師一定很漂亮。」（逃）

「老師，你要喝甚麼？」侍應生走到書雅身旁，熟絡地問：「今天的下午茶特選是紐約芝士餅。」

書雅便轉過頭問敏知：「敏啊，你要喝甚麼？餓嗎？要不要分一件餅？」

敏知正在上傳剛才三個人的自拍照，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書雅便向侍應生說：「兩杯冰咖啡，糖奶分開上；也要一件芝士餅吧。」

敏知沒看書雅，仍舊盯著手機。飛鳥很快便回覆：「噢！她真的很美，但敏醬你看起來不開心。你還好嗎？我陪著你喔。」（心心）

敏知便傳去一個親親的貼圖。

「敏啊，」書雅開始有點不耐煩：「聊聊吧，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地說話了。」

敏知望望書雅，依然沉默。

書雅嘆了口氣：「謝謝你多年後仍願意見我，但你能告訴我為甚麼嗎？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但我不知道我究竟做錯甚麼事得罪了你。」

「沒甚麼好生氣的。」我不過是你從街上撿來的流浪狗罷了，敏知心想。

書雅皺了皺眉：「你知道無論你怎麼對我，我都依然很關心你。」

敏知沒有回應。咖啡送上後，她加了糖奶，靜靜地啜飲。

書雅望著敏知，心中有一千個問題想問她；但在這種氣氛下，她真的不知如何開口，便唯有隨便找些話題：「學校怎麼樣？」

「OK啦。」

「最後一年了吧？明年夏天畢業？」

「嗯，但我去了日本交換，想延後一個學期畢業。」

「你現在主修甚麼？」

「都市規劃。」

「喜歡嗎？」

「喜歡。」

「可以說多一點嗎？我並不太熟悉這個範疇。」

書雅有點無奈。眼前明明是個韓國頂尖大學的藝術系高材生，卻無端跑了去間三流大學唸些甚麼都市規劃。

她突然想起七年前在韓方醫院遇見的那個少女。她就像隻因飽受虐待而變得富攻擊性的小狗，敵視著整個世界，尤其是她的父母。除了做治療的時候，她成天蜷縮在病床上，拒絕與任何人交流，只是終日戴著耳機，用震耳欲聾的音樂將自己和世界隔絕。有時，音樂大聲到連鄰床的書雅都聽得見。

到了第三天，書雅決定主動出擊。

書雅趁著下床的時間，把輪椅推到少女床邊，說：「我也喜歡這首歌。」

少女用懷疑的眼神盯著她。

書雅怕對方聽不見，提高音量又說了一遍，然後做了一個跳舞的動作：「我是一個舞者；這首歌我很會跳。」

少女竟然便脫下一邊耳機遞給書雅。書雅毫不猶䂊戴上，然後隨著音樂，開始有限度地晃動。

出乎意料，少女竟跟著她動起來，而且跳得相當不錯。

書雅很驚訝：孩子的確是在跳舞！

一曲結束，書雅便為下一首歌即興編舞，動作一首比一首複雜，少女始終緊跟著，一點也沒有脫拍。直到書雅再難以承受背痛才停下。

「你跳得很好啊！」書雅由衷地讚嘆。

少女的臉泛起微紅，終於開口，輕輕地說：「我喜歡 hip-hop。」

書雅的語氣真誠而嚴肅：「我可以教你。」

少女的雙眼瞬間亮了起來。

「我是權書雅，現代舞編舞師，但也能教你 hip-hop。」

少女低下頭，恭敬地說：「我是李敏知。」

「很好，敏知氏（씨，是對人客氣的稱呼，程度接近日文的さん，中性）。」書雅朝敏知伸出小指：「我們來約定：一起努力康復，早日開始舞蹈課程，好嗎？」

敏知猶豫了一秒，也勾住書雅的小指。

然後，她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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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間，書雅再次感到那股熟悉的敵意——來自被至親出賣的憤怒——對象顯然是她。問題是，她完全無法記起是甚麼把她推到這境地。唯一的線索，是有段很長的時間，她不斷做著同一個夢，夢見自己在掌摑敏知——這真的有發生過嗎？那是敏知突然不告而別的原因嗎？她看過無數神經科醫師和心理醫生，卻無人能真正幫到她。但她無法想得透她為甚麼要掌摑她？那孩子是她的驕傲、珍如瑰寶⋯⋯

看著眼前只顧著玩手機的敏知，書雅感到一顆心有如乾涸的泥土，正在龜裂、剝落成細砂。她突然想起敏知向她告白的那天⋯⋯

下課後，敏知如往常一樣，留在舞蹈室為書雅按摩背部。

「老師，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嗎？」

「當然可以。」

「我想⋯⋯我愛上了你。」

「⋯⋯」

「對不起。」

「敏知，你知道甚麼是愛嗎？」

「不呀，你可以教我嗎？」

書雅對敏知的表白並不特別驚訝，畢竟，孩子正值情竇初開的年紀。然而，過了幾秒，她突然感到自己體內某處彷彿正在裂開，令她整個人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不，那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渴望。她掙扎著翻身，恰好與敏知那彎如新月的笑眼碰個正著。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在劫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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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雅想著，突然發現坐在嬰兒高櫈上的載敏竟正在打瞌睡。

書雅遲疑了一下：「敏啊，能幫我個忙嗎？」

「嗯？」

「載敏睡著了，能幫我把他放回嬰兒車嗎？」

敏知沒有回答，卻在侍應生趕過來前，已手腳俐落地讓載敏在車上平躺安睡。

二人重新坐下，書雅又要開始苦思話題：「敏知，你有新對象嗎？」

「沒有。」敏知猛地翻轉手機。

書雅擠出一個笑容：「沒關係啦。你是個好女孩，好女孩一定配得上有另一個好女孩。我不該再是你的負擔。」

敏知只是不友善地瞪了書雅一眼。

書雅長長地嘆了口氣：「那麼，你打算這輩子都不再跟我說話了？」

敏知冷冷道：「有甚麼好說？」

當下，書雅忽然明白，她與敏知和解的機會已經越來越渺茫，此刻不問，更待何時？

「那麼，我能問一件事嗎？」

「嗯。」

「我⋯⋯」書雅小心翼翼地說：「我是不是⋯⋯掌摑過你？」

敏知楞了一下。她完全沒料到這個問題：「甚麼意思？」

書雅眉心緊鎖：「我真的不知從何說起。簡單來說，你走後的半年，我不斷夢到我在掌摑你；但我完全不記得發生了甚麼事。按常理推測，一定是我們之間發生了很嚴重的爭執，然後我掌摑了你，於是你就不辭而別了。對嗎？」

敏知彷彿聽到腦裡轟隆作響：「你在開玩笑嗎？」

書雅搖搖頭，把她一直嘗試拼湊還原的「真相」平靜地鋪陳出來：「那天是10月18日火曜日（星期二），其他助教在12點半下課後回來，發現我在地上不省人事，辦公室裡一片凌亂。她們報了警，把我送到醫院，但我甚麼也不記得。由於點算後沒有財物損失，大家便推測是有學生進來鬧事，我阻止了他們，爭執中撞到書櫃。有人懷疑過那學生是你，但我堅決認為那個不是你。由於沒有安裝閉路電視，也沒有人經過目擊，事件就不了了之。大家既然這樣想，我也就接受了這個推論。事實上，我無法辨別，因為我撞到書櫃傷了頭，醫生認為亦可能是因為PTSD（創傷症候群），所以那天的記憶都沒了。但不久之後，我開始發夢掌摑你——最初，我不明白你為何會突然不再出現，發了瘋一樣找你，但開始有這個夢之後，我漸漸有另一種想法。我猜，『那位學生』很大機會是你，可能我們之間發生了激烈的爭執，最後我掌摑了你；也許因為那樣，你意外推倒了我，然後離開。」

寒意從敏知脊樑直竄上頭頂：「為甚麼你一直沒有說？」

「說甚麼？辦公室發生了劫案？還是我受了傷？那一點也不重要。」書雅望望敏知：「反而是你突然從我眼前消失，那感覺就像靈魂被人從身體裡勾了出來，根本無法形容。如果不是肚裡的孩子，我說不定已做了甚麼傻事。」

敏知偏開臉：「你為甚麼不直接問？」

書雅搖搖頭：「問甚麼？問『那位學生』是不是你？不，我不敢問。真心。我唯一想證實『那位學生』並不是你。但對不起，我沒有信心。或許其實我一點也不想知道真相。我很害怕我的推測是對的。」

敏知感到全身的氣力被抽空。良久，她才艱難地開口：「你的推測是對的。那天我們起了爭執，你掌摑了我，然後我推倒了你。」

書雅臉上寫著難以形容的哀傷，終於忍不住問：「為甚麼？我究竟做了甚麼事令你要不辭而別？」

敏知的眼神變得極其複雜，她牢牢望著書雅，淚水突然滑落。然後，她猛然抓起背囊：「對不起，我得走了。你只要記著，雖然事情是那樣發生了，但你沒有錯，錯的全是我。」

敏知說著，便逃難似地離開，留下一臉茫然的書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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