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頭之上，夜風凜冽，吹動着兩人身上那不合身的、髒污的太監袍服，也吹涼了他們剛剛因為成功登頂而升起的些許熱度。
“誰？！”
牆下那聲帶着濃重口音的厲喝，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將他們打入了冰窟！緊接着亮起的幾點火光，更是如同催命的符咒，映照出下方幾張充滿警惕和敵意的面孔！
暴露了！在距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他們竟然被發現了！
載湉和王德福幾乎是本能地，同時矮身蹲伏在牆垛之後，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藉着牆垛的掩護和下方搖曳的火光，載湉飛快地掃了一眼。下面大概有四五個人，手中都拿着兵器——有刀劍，有長矛，甚至還有一支看起來很老舊的火銃！從他們粗獷的口音和彪悍的氣息判斷，絕非善類，很可能是潰散的官兵或是趁亂出來打劫的亂民！
“上面的人聽着！幹什麼的？快下來！”下面的人顯然也看到了牆頭上的動靜，有人大聲喝問，語氣不善。火把的光芒也開始向他們藏身的位置集中。
怎麼辦？！
載湉的大腦飛速運轉。立刻順着繩子下去？那等於是自投羅網，直接落入對方手中！沿着牆頭移動？太慢了，而且目標更大！躲起來？這寬闊平坦的牆頂，除了低矮的牆垛，幾乎無處可藏！退回宮內？那更是自尋死路！
似乎…已經陷入了絕境！
“媽的！裝神弄鬼！放箭！嚇唬嚇唬他們！”下面有人不耐煩地喊道。雖然他們未必有弓箭，但也表明了對方的敵意和行動意圖！
不能再猶豫了！
載湉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決絕！他猛地看向王德福，用氣聲急促地說道：“德福！槍！朝…朝西邊天上，放一槍！快！”
這是極其冒險的一步棋！槍聲一響，必然會驚動更多的人，包括可能就在附近的洋兵巡邏隊！但眼下，這是唯一可能製造混亂、嚇退或引開下方敵人注意力的方法！他們只能賭！賭一線生機！
王德福也是一愣，但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圖！他也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他不再猶豫，迅速從懷中掏出那把組裝好的左輪手槍，也顧不上仔細瞄準，只是憑着感覺，朝着遠離下方人群的西邊夜空，狠狠地扣動了扳機！
“砰！！！”
一聲巨大的、清脆的、在這個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突兀的槍響，猛地劃破夜空！槍口噴出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這突如其來的槍響，威力遠超那些牆下亂民手中的老式火銃！
果然！牆下那夥人被這近在咫尺的槍聲嚇得魂飛魄散！
“洋…洋槍？！” “哪裡打槍？！” “不好！快躲起來！”
他們驚慌失措地怪叫着，下意識地就地尋找掩護，火把也掉在了地上，光芒亂晃，一片混亂！甚至有人驚慌之下，朝着槍聲響起的方向（其實是錯誤的方向）胡亂放了一槍！
就是現在！
“走！”載湉低吼一聲！
王德福毫不遲疑，立刻將繩索奮力向下拋出！他也顧不上固定，只求速度！
“皇上！您先下！奴才掩護！”王德福將手槍塞回懷中，抽出短刃，作勢就要守在牆頭。
“一起走！”載湉卻一把拉住他，語氣急促，“要活一起活！”
他率先抓住繩索，也顧不上手掌被磨破的劇痛，幾乎是半滑半跳地向牆下落去！這數丈高的宮牆，他現在只想用最快的速度離開！
王德福緊隨其後，他臂上有傷，下降時更是痛苦不堪，但他咬緊牙關，也飛速滑下！
“噗通！噗通！”
兩人接連重重地落在牆外的地面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們眼前發黑，骨頭都彷彿散了架！載湉更是直接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
牆下那夥亂民，此刻也從最初的驚慌中反應過來，發現槍聲似乎並非針對他們，而且牆上的人竟然趁亂逃了下來！
“在那邊！快追！”有人大喊着，重新撿起火把，朝着他們落地的方向追來！
“皇上！快走！”王德福掙扎着爬起來，一把拽起還在地上喘息的載湉，也顧不上拿回繩索，轉身就朝着旁邊一條漆黑的、通往北長街方向的窄巷衝了進去！
兩人如同喪家之犬，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在黑暗、骯髒、佈滿垃圾和障礙物的衚衕裡狂奔！身後，追兵的叫罵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們跌跌撞撞，不知跑了多久，轉了多少個彎，直到身後的聲音漸漸被甩遠，兩人才終於體力耗盡，一頭栽進了護城河邊一座石橋的橋洞底下，癱倒在冰冷潮濕的泥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只有胸腔劇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喉嚨裡火辣辣地疼。
他們……逃出來了！
真的從那座如同巨大囚籠般的紫禁城裡，逃出來了！
載湉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望着橋洞外那片漆黑的、卻又似乎帶着一絲自由氣息的夜空，心中百感交集。從瀛台到密室，從地底到地面，再到翻越宮牆……這一路走來，步步驚心，步步血淚！
然而，還沒等他從劫後餘生的慶幸中回過神來，一股更加深沉的茫然和危機感便再次襲來。
他們雖然逃出了宮牆，但卻進入了一個更加廣闊、也更加危險的世界！這裡是八國聯軍佔領下的北京城！外面有巡邏的洋兵，有殘餘的拳民，有趁火打劫的亂兵，還有無數在飢餓和恐懼中掙扎的百姓……
他們身無分文（只有幾塊碎銀子），沒有任何身份證明（那身破爛的太監服更是可疑），王德福還身受重傷，他們能去哪裡？又能依靠誰？
自由的空氣，從未如此清新，卻也從未如此……致命。
載湉看着身邊因為脫力和傷痛而幾乎再次昏迷過去的王德福，又摸了摸懷中那冰冷的羅盤和黑盒子。
他們的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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