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天漸漸黑了,劉淵手中毛筆未停,依舊在紙上寫着無數小字,宋景明站在一旁,百無聊賴地把玩手中的小刀,「司令,趙玄鋒在内城的一處院落居住,是個富人,就是缺了點心眼。」
劉淵輕笑一聲,把筆放下,眼中流轉着探究,帶著些少玩味,宋景明把玉杯斟滿茶水,接了下去,「他居然就把一頭黑馬放門前,連韁繩也沒有綁緊,真不怕別人偷了?」劉淵抬眼一笑,墨色的眸子里漫过几分了然,「他哪里是缺心眼,是根本不在乎这匹马值多少银子。」
宋景明呆在原地,沉默震耳欲聾,良久,他不甘地抬頭,語氣里里外外都漫着酸意,「我十個月的俸祿都買不起,他怎麼可能不在乎?」
燭火的光照向宋景明的下顎,劃出光暗不一的線條,劉淵把手中的冊子推向他,似笑非笑地敲了敲桌子,只見上頭寫着「玄:日记」三個小字。宋景明迟疑着伸手,剛碰到書的裡頁,才發現冊子是上好的纸張,雖然書頁泛黃,但裡頭的字跡仍然清晰。
「八月十七,今天劉淵回京都,他只給我留下一把劍,今年中秋,還是沒有人陪我。倒是有幾個小賊,跑來偷銀子,殺了。」
「九月初七,我開的『仙月樓』成為江南第一酒樓,終於有銀子建墓碑了。」
「我在自家酒樓買藝,居然有人說要用金簪贖我當娘子,的確,誰家男孩會跳『踏雪』這支舞?」
才看了兩頁,宋景明有些詫異地看向劉淵,平日趙玄鋒長髮飛揚的模樣,倒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惑人——可谁能想到,这般桀骜的性子,竟会在酒楼里跳舞?
「有聽過『趙女一舞,踏雪千金』嗎?」劉淵在紙上畫下大遼的地形,在江南處標下紅色一點,他忽然輕笑,抬眸看向身前之人,宋景明先是一愕,有些難以置信,「那些豪強是真瘋了,一支舞竟值千金?何況,他們就看不出他是男子?」
「瞧不出的。」劉淵忽然笑出聲,指尖點向地圖上的遼境,「玄鋒當年才十歲,就愛放下長髮跳舞,這模樣,這舞姿,又怎可能被發現?何況,他可是酒樓的大東家呢。」
日記從宋景明膝頭滑落,紙頁攤開在「今年中秋,還是沒有人陪我」那行字上,忽然覺得眼眶有些溫熱。
「踏雪」一舞的背後,似乎藏著生活的苦澀,「殺了」兩字的暗影,又放着多少的孤獨?
「明日,我去送官服,屬下先告退了。」
宋景明走出書房時,聽着背後的繪畫聲,忽然覺得画里或许有匹昂首的黑马,有个倔强的少年,还有那松松垮垮却暗藏锋芒的缰绳。
。。。。。。
趙府的月光总比别处冷些。
玄锋聽著风吹过梨树叶,沙沙声里,远处隐约響起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亥时。院门口传来黑馬踏雪打响鼻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玄锋抬头望去,那匹黑马的鬃毛泛着乌亮的光,像美麗的星河。
「明日,我便是一名吏員了。」
暮色中,玄鋒走入內室,只見燭光被吹滅,一切回復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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