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 - 篇５

徐曜宇一直都站在阿光的家門前──至少大部份時間他也是站著的──一直等候著阿光回來、或者是想到要他的解釋。

阿光的鄰居不時對他點點指指，讓他渾身不自在，想要馬上離開、以後都不再踏進這裡一步，不過為了和阿光解釋清楚，讓她放心下來，還是乖乖站在這裡等。

老實說，他喜歡的不是阿光，的確如阿月所說的一樣另有其人，要不是當初把她們的名弄錯了，現在都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被所愛的女人痛批為『愛情騙子』。

他喜歡的是阿月。

雖然阿月外表上看，不是第一眼會喜歡上那種，卻會引起別人想要征服的心──當然，那些『別人』也包括他。

升降機開了又關，走出了兩個人，是他苦候多時的阿月和阿光。

「我說過，你要是再出現我們眼前的話，我會讓你見識一下『女人的恐怖』，是不是忘記了？」

這話說得冷淡，更加冷淡卻是阿月的表情，那張不帶一絲情緒的臉，還有冷漠至極的語氣只會加強這句話的威力。

被那銳利的目光盯到頭皮發麻，「我、我只是……」

阿光卻越過他和她的對峙，掏出大門鑰匙，打開走了進去，把門關上前拋了一句給阿月，「要甚麼湯？話先在前頭，我這裡只有罐頭，妳要新鮮的得自己買材料喔。」

阿月又瞪他了一眼，然後跟她的腳步進了屋子，「那……有沒有粟米的？不然羅宋湯也可以，我不很挑這些的。」順手把門關上。

徐曜宇從未想過，自己的存在竟然可以變得那麼可有可無，甚至被人忽略到底，好像變成空氣不復存在。

阿光雙手抱胸，看著阿月站在門邊看著自己，不明白她用來瞪徐曜宇的目光，怎麼會移到自己，還變得更加凌厲，好像……要把她五馬分屍一樣。

她有做錯甚麼嗎？

「怎麼要幫他？」身軀不動分毫，還是維持著想要打開門的姿勢，好像她答錯了，阿月就會馬上衝出去揍徐曜宇一頓。

這才是她不樂見的。

無奈嘆口氣，阿光一邊解釋著，一邊換上居家鞋，「不，我是幫妳。用用妳平時很精明的腦袋，要是妳揍了他的話就是傷人罪，他更加會不甘善休。那我們還有太平日子過的嗎？」

阿月語哽，「我──」

是的，是她想得不夠周詳，沒想到一時的衝動行事，也會為她和自己帶來麻煩。

手也遞給她一對居家鞋讓她換上，阿光站起來，「妳別理他好了，他一向也是那麼大少爺性子，站累了就會走。」

「妳還很關心他？」

阿光打算走進廚房的身影怔一怔，然後僵笑，「怎麼可能？」

「沒有甚麼不可能。」

「還是妳覺得……」偏起頭，阿光打了個比方，一個經典的比方，「我被人捅了一刀、好不容易才好回來之後，還會想被人捅一次？」

「我以為妳會想捅回去。」

「別傻了，」沒好氣地擺擺手，她跕高身子，纖手從高處的櫃取罐頭，「就當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好了，妳沒聽過甚麼叫『合久必分』嗎？」

彎身把小板凳放到她腳邊，阿月知道她不喜歡別人幫她太多，所以只是在她旁邊看著她忙碌起來，「這是妳的戀愛哲學嗎？」

「『永恆』對我而言不是一切，比起『永恆』，我還有更加多值得我珍惜的事物，不是嗎？」她彎腰從下頭的櫃子拿出鍋子，小心用罐頭刀開著罐頭，開始洗手做湯羹，「每次想到這裡，就會自動想起韓松和韓冶那兩兄弟，好像已經過了好幾年吧，還是記憶猶新。」

怔一怔，阿月失笑，「也對、也對。」

韓松和韓冶這兩個人，曾經都讓她們掉過眼淚。

「好像已經七年前的事吧？我以為妳已經忘記了，」一邊切著西芹，阿光一邊跟她閒扯著，「啊，不對，妳的記性一直都很好，沒有忘掉也很正常。」

韓松和韓冶，是六十年前唐山大地震的罹難者之二。還記得那時，國文老師一邊用著抑揚的語氣，一邊朗誦著錢鋼寫的《我和我的唐山》，坐在位子裡，好像看到老師裡也泛起水光。

沒錯，文中的韓松和韓冶永遠停留在小孩子時代，黑白照片裡的笑臉是天真的，而代價卻是失去了生命。

手指點點太陽穴，阿月露出微笑，「那麼深刻，怎捨得難掉，可不只是我們哭了，其他人也有點淚光。」

「都好像是昨日才發生的事。」

「對韓松和韓冶而言，他們已經沒有昨日和今日，明日一早已經毀掉，結果就是甚麼都沒有了。」

切完西芹，換上鮮紅色的西紅柿，嘴頭的閒扯沒有停下，「那就當然啦，他們可憐，可是失去他們的人更加可憐。」這就是『活著比死更難受』的原因。

「對了，妳想到要搬去哪裡沒有？」

「還是不搬了，」阿光把盛至半滿的鍋放好，開火，再把西芹倒下去白灼，「因為不再需要逃避現實，有妳這個好姊妹就已經足夠吧，還需要他們嗎？我想還是不了，我倦了。」

阿月站在旁邊，感覺到她真的如她自己所言一樣，倦了。

「阿光……」

「真的有點累了，不明白自己做錯甚麼，」手邊還是忙著煮料理，她把灼好的西芹擱到一旁，把西紅柿倒進罐頭羅宋湯裡，「走了那麼久，每次都是那個掏心掏肺，不累才怪吧。我其實早該放棄的，自己愛自己就足夠了，犯不著捧心出去被人踐踏。」

「妳不只會一個人。」

怔一怔，阿光抬起頭，對她笑一笑，「沒錯，因為妳會陪我吧，我的好姊妹？」

以前一群高中朋友曾經想過，長大後、找到工作後要住在一起，連要買甚麼房子也想好了，那時的承諾被遺忘在時間中，大概只有她曾經當真，也是只有她曾經為這個承諾努力。

「那就當然。」

阿月沒有漏掉她對自己的稱呼，還只是『好姊妹』，更加沒有漏掉心裡當聽到這番話時，比聽到韓松和韓冶的故事時，更加心痛。

她很清楚，現在距離她要告白的日子不遠，因為她不甘心她們只會是『好姊妹』，她到底也會說出口的。

一定會。

「阿月？阿月！」

阿月回過神，看著阿光好氣又好笑的回看自己，「啊？」

黛眉皺起，卻端不起一絲兇狠，阿光把手中的小碟遞給她，「我在問妳，味道要不要再重一點，妳到底有沒有再聽的？」

「抱歉，剛剛在想事。」在想要怎麼跟妳開口告白，妳才不會被嚇住。

阿光沒看到她的心思，以為是她又在想工作方面的事，口氣有點差地嘟囔，「不用妳說也曉得是公事吧，妳的腦筋少動一下會要了妳的命嗎？」

「會。」阿月點點頭，非常坦白地回一句，沒有更正她想的方向，讓她繼續誤會是公事。

「還真的坦白啊……」

「我想不到為甚麼要騙妳。」雖然已經騙了──也不是全然是騙，她只是沒說一部份真相出來，而那部份真相若果被她知道，多數都是『有驚無喜』。

她也會害怕被拒絕，很怕很怕那種。

阿光沒有回嘴，囑咐著，「先去幫我收拾一下餐桌，很快可以吃。」

「小的遵命。」

阿月只差在沒行軍禮，然而，她一板一眼的模樣成功把阿光逗笑了，『噗哧』一聲，廚房就充滿愉悅清脆的笑聲。

「也很久沒吃過妳煮的晚飯了。」感嘆地看著滿桌的飯菜──雖然當中不少只是外食，卻已經讓她覺得很滿足。

「妳是大忙人嘛，」阿光看她一眼，又補上一句，「要是妳以後有空的話，就上來陪陪我吃飯，兩個人比較好煮。」

「好，我們說定了，我有空就上來打擾一下。」

阿光啼笑皆非地看著她，「妳還當真的啊？」

「妳會說謊？怎麼我不曉得的？」

嘟起嘴，「妳說夠沒有？說夠就吃飯啦，冷了就不好吃。」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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