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 - 篇９

徐曜宇看著在病房的兩人，發覺自己不夠阿月那麼愛阿光──縱使她現在失憶了，不過看著阿光的專屬眼神依然存在，依然只停在阿光身上。

他或許應該覺得不甘心，事實上他卻一點都沒有，反而還覺得鬆口氣。

在猶豫應不應該讓阿月記起出事前的片段，他應該為了自己以後的幸福，把她們扯開嗎？心裡其實早有了答案，他做不出這種事。

「曜宇，你怎麼來了？」

「喔，剛巧有點空閒時間，過來看看阿月的情況。」

裘璠譽一臉曖昧看著他，覺得他的稱呼有點親暱，「你們以前認識？」

「嗯，她未出事前，我在跟她聊天。」

眉末挑起，臉上再沒有曖昧之色，「所以……你應該很清楚那時到底發生過甚麼事？比如說，我妹怎麼會自己站在行車線上，動也不動的被車撞？」

「清楚，太過清楚，」他還寧可自己甚麼都不知道，「是我叫她追回阿光，結果……」

「追回阿光？」

徐曜宇想了一會，看一眼還在病房內的兩人，決定把事情和盤托出，一邊說就發現裘璠譽的臉色丕變，一再想要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

他的目光又再落在那個坐在病床的她，心情有點沉重，倒是坦誠地承認了，「你耳朵沒有聽錯，她是──至少，她出車禍前也是。」

這是上天給大家開的一個玩笑，一個諷刺到極點的玩笑。要跟她相親的人是他，她愛的人不愛她，他的前女友是她等候了很久的人。

「我去叫媽取消相親宴。」

馬上拉住他的手臂，徐曜宇壓聲低語，「不要──」

「你這是甚麼意思？」

皺起眉，曜宇把他拉離病房門，來到後樓梯，劈頭就問，「你想不想她可以幸福？」

「當然是想，既然我妹喜歡的不是你，那取消了相親宴不就好嗎？」

「要是取消了相親宴的話，阿光就不會明白阿月對她而言，其實已經不是朋友。」他這個旁觀者看得一清二楚，偏偏就是兩個當事人甚麼都不知道。

「你想用相親來剌激她？」裘璠譽卻沒有他想得那麼美好，「要是她還當作甚麼都不知道，那該怎麼辦？難道你真的要娶阿月啊？」

「這樣不行的話，我想阿月會甘心，配偶欄寫的不是阿光的名。」因為再堅持下去，只會讓她筋疲力盡、黯然神傷。

她值得到更好的愛──他有信心可以給她──而不是無止境的等待。

「徐曜宇你這偽君子，你曉不曉得這是乘人之危嗎？」

曜宇的目光直勾勾地看著他，讓他看到自己眼裡的堅持，「可是，我不忍心看著阿月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人而失魂，她應該活得好好的，而不是一副失魂落泊，或者是用工作用麻醉自己。」

「你……你覺不覺得你自己的愛，愛得很卑微？」

怔一怔，徐曜宇露齒失笑，「我樂於見到她幸福，就算帶給幸福的人不是我，她高興、她幸福的好了，我就跟著她一起高興、幸福上半天。」

因為終於明白，『勉強沒有幸福』的道理，既然無法得到，看到她幸福快樂的笑臉，想必也是一種美麗。

「你甘心嗎？」

「我是不甘心又如何？」他咧嘴一笑，卻是苦澀無比，「我應該去把阿月搶到手嗎？明知道阿光才是她的幸福，無論她有沒有出車禍也好，她們兩個其實已經分不開了。」

「你不覺得，她們應該在一起嗎？」看到裘璠譽臉上的猶豫，「雖然嘴頭沒說，你其實也很疼這個妹妹，不是嗎？」

「要是她這樣就覺得幸福，好，我幫你。」

※

相親宴如期進行，兩位主角安在位子裡，雙方家長似乎都笑得合不攏嘴，你一言、我一語的吹捧著自己的兒女有多好、有多能幹──雖然父母說的都是事實的一部份，不過璠月卻對這樣的讚美不以為然。

讚美得太遲了，要是早來十年，她也許會甘心點的。

「瞧我們只記著自己說吶，」徐夫人拍一下裘夫人的手背，「我瞧妳也應該累了，不如我們先回去，讓孩子們再聊聊好了。」

軟語很軟，可是眼神卻是凌厲地剌向要抽身的裘夫人，「媽──」不可以這樣把我丟給別人！

「乖，今晚晚點回去都可以喔。」即是妳說怎麼我都不會救妳。

一番眼神交流後，只換回更深的失望，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被父母出賣，上次僥幸能夠逃脫，而這次……她知道沒那麼容易可以避過『把婚姻當成籌碼』這個命運。

「妳想認命？」從未作聲的男聲響起，她不作他想，其他的閒雜人等已經離開，廂房裡只有她和他，相親宴的男女主角。

她抬起頭，雙手抱胸，「不然你教我要怎樣做？」

「不是不甘心嗎？」男人看著她，不明白到底是車禍改變了她，還是自己根本不了解她，「是時候要把以前的事通通記起來，不然以後……妳會更加後悔。」

瞇起眼，因為他一副很熟悉她的口吻，「妳以前認識我？」

同一番說詞再度出現，「我是阿光的前男友，妳出事前，跟在我咖啡廳聊天。」

『看著她遇到所愛，看著她跟所愛步入教堂，看著她為所愛披上白色婚紗，看著她成為賢妻良母──這些事，妳甘心嗎？』

『不甘心，不過無從投訴。』

『妳……喜歡我？』

『對，我喜歡妳。』

『這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痛，心還會痛，不只是因為被撞倒的後遺症──頭痛，那還是一份痛入心脾的痛，比把她的心刨出來再捏爆更加難受。

不是忘記了就好嗎？為甚麼要重新記起來？

跟著記憶而來，可是比流沙更兇狠的痛苦感覺，努力鯨吞蠶食著心裡那份最後的希望，她落至跟他同樣的命運，只能永遠看著所喜歡的人得到幸福……

她趴在桌面，手捂著還蒙上紗布的額頭，筋疲力盡。

輕輕的『叩』一聲，她沒有很在意，還是覺得頭痛得要命，不過當一把不該出現在這兒的聲音出現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從未放下過──

「妳沒有甚麼嗎？」

是阿光。阿月小喘一下，只是冷冷應一句，「還死不去。」

不是因為討厭，只是……想不到該要怎麼面對她，是要一直氣惱她的鴕鳥，還是一直裝作朋友模樣，心照不宣地把這段小往事當作沒有發生過。

可以嗎？阿月很清楚，就算是怎麼說服、催眠自己，發生了的事就是發生了，沒有改變和假裝的可能。

「妳兇我？」

沒錯，要把她推開，狠狠推開。「對，我就是在兇妳，怎麼樣啊？」

就這樣一次，讓她也當一下鴕鳥，雖然明白時間沒能力做甚麼，甚麼『時間是治療傷痛的最佳聖藥』根本是空話一句。

真的好想完全忘記，當一次逃兵。

「妳其實一點都不在乎我吧？」

要否認到底，對，要否認到底，要讓她絕對失望，要她不再招惹自己。

「我……我該死的在乎，妳這樣滿意沒有？！」

很好，破功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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