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 - 篇８

裘璠月再睜開的時候，看到她那個只看錢份上的勢利爸媽，還有她那個話很多的哥哥。

四周是醫院的白色牆壁，還有白色的大簾子正隔著左右兩旁，看不到旁邊的病人是誰，也對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一無所知。

從別人的口中說她是出了車禍才被送進來，還說她被車子撞到拋起，所以腦部輕微受震盪，也大概因為這樣，她完全不記得那日發生過甚麼事，不記得為甚麼會出現在那邊，也不知道為甚麼會被撞。

在醫院裡休養好了幾日，礙於肋骨被撞斷了一根，現在都不敢太用力呼吸，其餘部份的傷勢都不是很大，醫生和護士們都說受到那麼大的撞擊，而她只是受了一些皮肉傷，所受的內傷都不太嚴重，那已經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她其實已經開始工作──拜託同事把工作帶到醫院來，生活和習慣都變得規律起來，不再弄到凌晨兩點才解決晚飯那麼自虐。

看起來，她還是以前那個『裘璠月』，只有她才知道，她好像缺了點甚麼。

比如說……她記不起放在皮夾裡那張邊緣開始泛黃的相片，站在她身邊、穿著同樣的校裙、笑得像陽光的女孩，到底是誰。

曾經跟醫生提過，那時醫生只是安慰她，那些可能是車禍的後遺症，短暫性會忘掉一些事。

她推想過，這個女孩，應該對以前的她很重要……吧？可惜除了這張相片之外，她再找不到更多的相片，裡頭有這個女孩的燦笑。

真像陽光啊，看那笑容，會覺得人開始暖起來。

放下手中的鋼筆和一疊資料，醫生說過她不能太忙碌，會形響痊癒進度，她沒多說甚麼，只是想盡快離開醫院，或者是因為這裡帶著一股濃濃的消毒藥水味道，還給她一種讓人不安的感覺。

更也許，只是她太敏感而已。失笑一聲，她把文件放回公文袋，等候快要來的同事幫她帶回公司，腦裡想起兩天前，雙親對她提起的那件事。

相親。

她不明白為甚麼，自己的婚姻會成為利益交換的代價，是因為一紙婚書，已經不能代表幸福的保證？她想的也是，以前就知道不是想像中的美好，只不過沒想到……

會成為父母為了得到更大利益的代價，在婚後的下半輩，她就得為代價而犧牲這些時日的一切。

一切一切，都不再屬於她，甚麼幸福、愛情、自由、權力之類的都脫離掌心，她不甘心這樣的決定，不過無從反駁。

真夠老古板，還相信甚麼『父母之命』，天大的笑話，搞不好她結婚都只能穿鳳冠霞披。想像得到會是那麼可笑的場面，她『噗哧』一聲笑出聲，舉止扯動了肋骨的內傷，又捂著傷悶痛。

「妳沒事嗎？」

一雙手扶著她小心靠牆而坐，璠月抬頭看著來人，是一張陌生的女性臉孔。

她對這個女人全無印象，婉轉地問著，「妳……我該認識妳的嗎？」應該是其他病人的家屬吧？她猜著，這個陌生女人挑起她的興味。

女人挑起眉，淡然反問著，只是握著手袋的手指、指關泛白透露著她的心意，「妳不記得我是誰？」

「不記得，妳是誰？」

如果這個女人的目的只是挑起她的好奇心，可以非常坦白地說著，她那顆可以殺死一個人的好奇心，已經被她順利挑起。

她的聲音好熟悉，好像在哪裡聽過一樣，不過腦海卻不記自己是認識這個女人，根本毫無印象。

「阿月……」

對，就是這樣的聲音了。璠月想著，心裡的疑團更大，「妳怎知道我叫阿月？」

『阿月』這個名，只是極好的朋友才會這樣叫著，以前也好像有一個人這樣呼喚她的名──想到這裡，她總算發現有些甚麼問題。

那位好朋友，她不記得姓啥名啥，連外貌也沒甚麼印象。

「我叫路光娜，妳可以叫我『阿光』……我、我是害妳出車禍的原兇。」

璠月看著眼前這個女人，把皮夾裡的照片抽出來，指一指照片中那個笑得很燦爛的女孩，問，「這個女孩，是不是妳？」

她一拿出來，阿光就認中她所指的女孩是誰，「這張照片……那個女孩的確是我。」

阿月不喜歡留影，不喜歡鎂光鏡老是讓她的眼睛不舒服，事無必要都不會去拍照，這張相是小學時期的照片，她央了阿月好一會才可以拍到兩人合照，唯一的合照。

「可以再笑一次嗎？就像照片裡那個妳一樣，笑得多陽光啊。」

阿光看著眼前的女人，知道徐曜宇跟她說的消息都是真的，她甚麼都記得，除了關於她路光娜的事之外，阿月獨獨把她的事完全忘掉。

她勉強扯出笑，這個笑容不能說很差，這樣的她依然受人注目的，卻不很陽光。

「妳是不是忘掉我嗎？」

或許她應該高興，至少她們以後都不用那麼尷尬，阿月不用因為被她拒絕而逃避她，她也不用因為拒絕了阿月而不知這該怎面對阿月，她們以後還是好朋友。

可是，她高興不來，一點也不。

「醫生說我有輕微腦震盪，有些事會忘掉，不過應該會好回來。妳叫阿光，對嗎？真的是人如其名，陽光得很哩。」

搔搔頭，「多謝，妳以前都說我是傻大姊，甚麼都笨笨的。」

「傻大姊？」打量了她好一會，阿月搖搖頭，「看起來不很像啊，妳看起來很幹練的。」

「真正幹練的人是妳不是我，對不？」阿光那啼笑皆非的目光落在那個公文袋裡，對她的工作狂傾向，「傷也沒好回來，就已經在忙了，妳是不想活了吧？」

這點卻跟失憶前沒兩樣啊。

苦笑一聲，璠月看著纏著白繃帶的手肘，想到排在兩個星期後的相親宴，很頭痛自己竟然想不出理由推掉，「要是這麼容易就掛掉就好了。」那就不用面對那場相親宴。

怔一怔，阿光脫口而出，「以前的妳都不會這樣想的。」

「哦？」興味再度被挑起，璠月湊前去，問，「我以前會怎樣想？」

「妳以前會說，『這樣也解決不了我』或者是『天無絕人之路』之類的，」她垂下目光，覺得自己好像……在逼她成為自己那個腦海中的阿月，「呃，是我說太多了。」

「沒關係，我也想知道我以前到底像不像現在，那麼冷血啊。」

「冷血？」

搖搖頭，她拒絕讓光娜這份陽光氣質染上她的黑色思想，「沒有甚麼。」

她應該繼續都是那麼陽光的。

「是不是發生甚麼事？」

一場車禍後，甚麼都變天了──這會是好事嗎？是上天給她們，把一切不快都忘掉……

不過，可以忘掉嗎？

「真的沒甚麼，只是……也不是重要事，別放在心裡。」

當初聽到告白那一刻，阿光的確是無法接受，阿月是她相識得最久的朋友，理應是甚麼事都清楚知曉，可是她卻不曉得……

她不應該在那時候逃開，不應該在如迷宮的城市躲起來，不應該在最緊張關頭叫著阿月的腳步。

「喔……」

「方便陪我一下嗎？」璠月欲言又止，「如果妳是不方便的話，那我不礙妳了。」

光娜搖首，找了一張椅子站下來，更加覺得眼前的人實在變化太大，不像她所認識那個，「不要緊，我今日沒甚麼事做，可以陪陪妳。」

「那就好了，可以跟我說一下以前的事嗎？」

雖然不明白她這樣做的目的，阿光還是點點頭，如璠月所願，「當然沒有問題，妳想聽甚麼的？妳都不曉得以前的妳老是一張冷臉……」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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