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天崩地裂，我也要與你一起 - 即使天崩地裂，我也要與你一起

　　「主人，小狐狸又不修煉，跑去市集玩了！」一隻山雀盤旋在段擎旁，在他耳邊告狀。

　　「她這般年紀，心思多一點也是正常的。」段擎卻蠻不在乎地說道。

　　「聽說是去找男孩子。」見段擎沒甚反應，小山雀只得使出絕招。

　　「……那是得管管。」段擎一改方才的從容，手上掐訣，兩人登時來到車水馬龍的鬧市中。

　　毫不意外，堪稱國色的狐族少女成了市集中的焦點。攤商們紛紛吆喝著，想得到這位美人青睞，替他們的攤位增添幾點顏色。熱鬧的情境讓段擎看得心頭火起。遂閃身進入人群中，一把揪起狐女的後衣領，將她拎出包圍網。又施了個咒，一人一狐一鳥旋即便回到了深山茅屋中。

　　「做什……啊！師傅！」狐女剛想發怒，見抓著自己的，竟是自己師傅，只好收了聲，改將火氣撒在一旁的小雀上：「雀師兄你出賣我！」

　　「要不是妳連著落下好幾日的功課，我犯得著請主人出山嗎？」山雀也不慣著她。

　　「可是修行很無聊嘛──」

　　「小狐狸，修行首要能持之……」

　　「不要叫我小狐狸！我可是有名有姓的！」不待師傅把話說完，聽到師傅這樣叫她，狐女高聲抗議道：「蒲！川！要說幾次師傅才會記得嘛！」

　　「在師傅眼裡，妳就是隻小狐狸。」即使自己的話被打斷，段擎也不惱，依舊一副和氣的模樣。

　　「哼！」

　　「小狐狸別鬧脾氣了，妳好好修行，下次師傅陪妳出去玩可好？」段擎溫聲安慰。

　　「一言為定！」

　　一人一狐一鳥在這深山中潛心修行，不知經歷了多少寒暑，蒲川的修為也隨著歲月而增長，她的容貌更是因此愈發美麗。但蒲川對此卻不感欣喜，因為……

　　「師兄你騙我！」蒲川氣鼓鼓地說道：「你明明說過師傅喜歡我認真修行的樣子，但師傅現在對我越來越冷淡了！」

　　「哎！瞧妳這幅沒出息樣！」小山雀笑道：「主人是正經人，妳又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啦，主人怎麼敢與妳親近呢？」

　　「那該怎麼辦嘛！」

　　「這還不簡單。妳最近不老裝作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倘若偶爾能像以前一樣撒個嬌，那主人不是手到擒來？」

　　「之前明明也是你說師傅會喜歡我端莊點的！」蒲川被山雀耍了幾回，現在對他說的話有所存疑。

　　「那叫鋪墊！鋪墊妳懂嗎？沒有前面的捧哏，這逗哏要如何能博得滿堂彩吶？」

　　「再信你一回。若你騙我，那師兄這輩子都別想學會化形啦！」像是對山雀的說法深以為然，蒲川踏著輕快的步伐回屋了。

　　在蒲川離開後，段擎突然出現。神色像是籠上一層灰霧，失卻以往溫和的模樣。

　　「為何和她說那些胡話？」段擎語氣不善，顯然對山雀的言行不甚滿意。

　　「主人啊，」山雀倒也不懼，嚴肅道：「有些事你終究是躲不了的。」

　　晌午時分，蒲川早早完成了一日的修行，還順帶打掃了環境，再換上她最喜愛的金縷縫，乖巧地等待她的師傅現身。

　　終於，蒲川心心念念的師傅身著一襲華美長袍，出現在她眼前。

　　「師傅師傅，你怎生穿得這般莊重？」蒲川明知故問道。

　　「妳說呢？」察覺自己的語氣有些輕佻，段擎連忙正色道：「今日有些特殊，平時斷不可過分捯飭。」

　　「知──道──啦──」蒲川撒嬌道。

　　今天是段擎撿到蒲川的日子，也可以說是蒲川的生日。每年這時候，蒲川總會可憐兮兮地央求師傅陪她出山到街上走走。雖然段擎總說「修行之人，不該受世俗影響」，卻也從沒拒絕過蒲川的請求。現在甚至不用蒲川提醒，段擎便會主動精心打扮，陪蒲川度過愉快的一天。

　　隨著時間流逝，市集的攤商也變過一輪又一輪。雖然總還有那幾個老商號，但掌櫃的也換了不知幾多人。縱使如此，段擎跟蒲川還是會刻意遮掩形容，以免惹上麻煩。偶爾會有幾個直覺分外敏銳的傢伙能將他倆認出。但這些人也知道上個街還需遮遮掩掩的人物，要不身分非同小可，要不身上揹了性命，自然也不會想多加打擾。

　　唯獨有個雜貨舖的老闆娘，每年見著蒲、段二人都會熱情相迎。蒲川極少接觸外人，難得有人會同她說上幾句話，難免將這位和藹老太視為知交。

　　「小姑娘又來啦！」見到來人，老太滿眼欣喜，「趕緊讓我瞧瞧。唉呦，小姑娘又更水靈啦！」

　　「嘿嘿，謝謝婆婆！」蒲川對老太的誇獎也很是受用。

　　「謝啥呢！小姑娘，今日咱家進了些好玉，妳趕緊挑去，全當是給妳做生日啦！」

　　「那怎麼行！師傅說過『無功不受祿』，婆婆的好意我就心領啦！」蒲川知道自己在這兒就沒買過幾件物事，現在婆婆還要主動破費，那自然是萬萬不肯的。

　　「去去去，跟我客氣啥呢？」老太故作嚴肅，像是蒲川不收禮她就不願罷休般。「而且我有忙要請你師傅幫，這就不算『無功』咧。」

　　蒲川無助地看向段擎。出乎意料地，段擎只是點了個頭，示意她可以收下生日祝福。

　　「那我就先挑玉去啦！謝謝婆婆！」師傅難得寬容，蒲川也沒多想，興高采烈地選禮物去了。

　　見蒲川已將注意力放在美玉上。老太登時收起笑臉，全然沒有方才和藹的模樣。段擎也從老太嚴肅的神情明白，她肯定是要來談那件事的，遂抬手佈下隔音結界。

　　「大禍將臨，你怎麼還不動手？」老太的語氣像是在教訓自己不成材的孩子。

　　「弟子自覺時機未到，還請師尊莫怪。」儘管對方語氣尖銳，段擎還是柔聲客氣道。

　　「時機未到？」老太冷哼一聲，「怕不是你對那狐女動了真感情吧？」

　　「弟子只是不願傷人性命。」老太話說得不中聽，一貫和氣的段擎也不免皺起了眉。

　　「本尊知你不願借他人之力鑄成大道，那狐女本尊也是喜歡的緊。」老太語氣稍緩，「但你肩負天命，修習的又是絕情之法，唯有親手奪去至親性命，才能修成道果。若你再不突破，那便是棄天下萬千生靈於不顧！」

　　「……為何這事非要弟子來做？」沉默了半晌，段擎突然開口問道。

　　「說什麼混帳話！若有其他法子可使，哪會需要你雙手染血！」老太只當段擎不願擔此大任，忍不住厲聲訓斥。

　　「現下蒲川的修為與弟子相去不遠，若是由她殺我呢？」段擎冷聲問道。

　　「什麼？」段擎的問題令老太一時摸不著頭腦。接著她恍然大悟，慨然道：「你是師，她是徒！你是仙，她是妖！你肩負使命，她不過是你登臨大道的工具！你怎可對她動了真情！你又怎麼可以為了一己私情，犧牲全天下人的性命！」

　　話音剛落，老太便憤然出手。強大的靈力波動使天地也變了顏色。但段擎只是微微抬手，一切異相便瞬間歸於平靜。

　　「我既受天命寵幸，那師尊也該知曉，弟子修為早在您之上。」段擎神情肅穆，決然道：「現在回答我，若是蒲川殺我以證道，是否也能拯救蒼生。」

　　縱使老太知段擎實力不俗，她也未曾想過兩人差距竟如此之大。不過，既然預言都斬釘截鐵地指出，唯有段擎成道，才可救天下於水火之中。那他實力遠超他人，倒也不是什麼怪事。

　　「你說狐女修為與你相差無幾，可真有此事？」知曉自己沒有勝算，老太只得軟化態度。

　　「師傅可能從她身上感受到靈力？」

　　聞言老太不禁大驚失色。她還道是段擎給了蒲川什麼寶貝，她才沒能探查出蒲川的修為，原來竟是蒲川實力早已超出自己一大截。

　　「你這事我也說不準，但現在也沒人能攔著你。」沉吟了片刻，老太極不情願地開口：「若你要以天下人的性命為注，那你便去吧！」

　　「我相信蒲川不會令天下人失望。」段擎對弟子充滿了信心。

　　「但願那不是你的一廂情願。」見段擎不肯聽勸，老太擺了擺手，示意送客。

　　段擎撤去結界，發現蒲川還在為要挑哪塊玉而苦惱，一會兒掂重量，一會兒聞味道的。如此天真爛漫的可愛模樣，使他更生憐惜。

　　「婆婆，我要這個！」又細細揀選了一陣，蒲川最終將目光放在一塊不起眼的平安鎖上。

　　「喔？這個嗎？」老太看著眼前的物事，若有所思道。「選得挺好。」

　　「我就知道我眼光很好！」蒲川語氣很是得意。

　　「這平安鎖料子成色不均、質地粗糙，說它是石鎖都算抬舉它咧。」老太樂呵著說道：「要不換一個吧？」

　　「欸──可是我就想要這個！」雖然老太的話有點打擊到她的自信心，但蒲川就覺得這平安鎖跟她特別有緣。

　　「行吧，那小姑娘可要好好保管咧！」見蒲川態度堅決，老太也沒了多做糾纏的心思。

　　「肯定會的！謝謝婆婆！」蒲川滿心歡喜地接過了平安鎖。

　　「好啦好啦，時候不早，老身要休息咧！」今日的任務已完成，老太也不願段、蒲兩人久留，便下了逐客令。

　　「來年我再帶那『金滿堂』的招牌甜點給您。」知老太有意送客，段擎也不多廢話，領著還沒玩夠的蒲川辭別。

　　「造孽啊……」見兩人走遠，老太嘆了口氣。

　　蒲川與段擎回山後，卻沒見著山雀。他們將平時的活動範圍翻了個底朝天，仍舊沒發現山雀的身影。原本蒲川還想擴大搜索範圍，但段擎一句「山雀怕不是在躲妳」令她打消了念頭。

　　「師傅，你一定要把師兄找回來啊！」蒲川兩眼含淚，低聲說道：「我不會再欺負他了……」

　　「我會的。」段擎安撫地拍了拍蒲川的頭，隨後便向著遠方而去。

　　「行了，不必藏了。」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段擎來到一棵梅花樹下。「我知道你在這。」

　　語音剛落，山雀便現出身形。

　　「為何選在此地？」段擎盤膝坐到了山雀身旁。

　　「你知道吧？」山雀卻不接話，自顧自地說：「我不是山雀，應該說，你養的山雀。」

　　「……是，我知道。」

　　段擎一直都知道，那隻身受重傷，經過他精心調養才恢復生機的小山雀，早就享盡天年，長眠在這梅花樹下。此時在段擎身旁的，只不過是他始終過不去「山雀已死」而滋生的心魔罷了。

　　「你一個連寵物的死都過不去的人，又怎麼可能對自己的徒弟下得去手？」山雀慨然道：「這幫老賊也忒可惡，教你這般心軟之人修行『絕情』之法！

　　「這是命。」段擎變出一壺酒，自斟自飲起來。「況且我有其他辦法。」

　　「別忘了我是你的心魔。你在想啥我又能不知道？」山雀冷笑道：「你以為那小狐狸會殺了你，還會管什麼天下蒼生嗎？」

　　「但那是最好的辦法。」段擎的辯白蒼白而無力。

　　「要我說，這天下安危僅繫於一人之手，其他老不死的都可以作壁上觀，簡直在放他媽的狗屁！」山雀啐了口惡氣：「更何況沒人能證明那勞什子『天魔』真的存在。要我說，這預言搞不好只是哪個路邊乞丐的醉言罷了！」

　　「但這預言終究是事實。」

　　「你也太他媽難搞了！難道你就不想和小狐狸好好過日子？」見段擎冥頑不靈，山雀還是使出了最終招式。

　　段擎頓了頓，沒有回話，只是自顧自地飲酒。

　　「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憑你倆的實力，天魔哪敢找你們麻煩？就算真打不過，到時候隨便圍個結界，跟小狐狸在裏頭恩恩愛愛、生幾個胖娃娃，豈不美哉？」

　　「這就是你心魔的手段？」段擎苦笑道：「確實說得我挺心動的。」

　　「這是作為朋友給你的忠告。」山雀正色道：「我終究是染上你養的小雀兒的心性。看你這般愁苦，我還怪難受的。」

　　「……確實，我還想陪著蒲川長大，和她一起嘗盡這世間的美食。也許我們能有一個小家，還會有一對小娃兒，到時侯再養隻小雀……」段擎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我想許她一個這樣的將來。」段擎像是下定了決心，突然周身氣息暴漲，隱隱有突破之勢。

　　「你……你要強行突破？」山雀詫異道：「快停下！這不可能成功的！」

　　「壞了壞了，都怪我多嘴！」山雀心急如焚，「管不了這麼多了，先去找小狐狸幫忙！」

　　山雀火急火燎地趕回三人一同生活的小屋，蒲川見山雀獨自歸來，正感到有些奇怪，就聽山雀說道：「你師父出事了，快跟我走一趟！」

　　一狐一鳥十萬火急地趕向段擎身旁，路途中山雀將事情經過講了個大概。蒲川這才知道師傅為何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師兄，你說你是心魔，那師傅突破成功後你會怎樣？」蒲川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問道。

　　「管那麼多做啥？」

　　「你會死吧。」蒲川的淚水已經潰堤。

　　「說死多難聽，」山雀倒是坦然。「老子聽過一個挺浪漫的說法，就是那啥『變成星宿守護你們』怎樣，挺厲害的唄！」

　　「對不起……」

　　兩人接著便沒再言語，默不作聲地趕路。終於，段擎的身影映入兩人眼簾。只見他氣息紊亂，身體通紅，顯然不是正常突破該有的狀態。

　　「小狐狸你聽好，現在你要收斂心神，我會帶你進入你師傅的意識空間。」山雀叮囑道：「你師傅現在思緒亂得很，連我都不知道他的元神在哪裡。等等只能靠你自己了。」

　　「明白了。」

　　蒲川眼睛一睜一閉之間，她便遁入了段擎的神識之中。目所能及之處，皆是一片黃沙滾滾、烏雲蔽日的模樣，哪裡能見到段擎的身影？正當蒲川一籌莫展時，她掌心突然傳來一陣溫熱。從老太那得到的平安鎖閃著幽光，隱隱有脫手之勢。

　　「難道這平安鎖跟師傅有什麼淵源？」不待蒲川細想，平安鎖便從她手中飛出，朝遠方而去。

　　跟隨平安鎖的形跡，蒲川終於找到了段擎。但段擎神情空洞，像是失卻了心智。

　　「師傅！你能聽見嘛！」

　　「小……狐狸？」

　　「我來接你回家啦！」

　　「我……沒有家……」

　　「說什麼呢！有你，有我，有師兄的地方就是家！」

　　「我……騙了妳。我收妳為徒，不過是想將妳養育成人後再……殺了。」

　　「這我都知道啦！我第一次碰見師傅還想把您給吃了呢！」

　　「我……是妳的師傅，卻對妳起了壞心思。」

　　「我正愁師傅不對我起壞心思呢！我好高興啊！」

　　「我是人，妳是妖……」

　　「怎麼，怕生不出孩子啊！」

　　「我……」

　　「師傅！」

　　「小狐狸？」

　　「我喜歡你啊！」

　　蒲川說罷，便朝段擎嘴上吻去。

　　風沙停息、烏雲散去。

　　「師傅，你辛苦了。」蒲川臉上還掛著淚。

　　「抱歉，讓妳擔心了。」段擎如同往常，拍了拍蒲川的頭。

　　「師傅，你這樣算是突破成功了嗎？」思考片刻，蒲川還是決定將心中的疑惑問出口。

　　「失敗了，好在沒有傷到根基。」段擎笑道：「打個天魔還是綽綽有餘的。」

　　「天魔很可怕嗎？」

　　「我也不知道。」

　　「那那那師傅，等我們打贏天魔，我們就成親吧！」

　　「好。」

　　「……師傅你怕死嗎？」

　　「以前不怕。」

　　「我也怕死，所以剛剛說的不算！」

　　「什麼意思？」

　　「師傅！」

　　「小狐狸？」

　　「我們現在就成親吧！」

　　「……娘子？」

　　「相公！」「相公相公相公相公！」

　　不拜天地、不拜高堂。兩人對飲一杯，就此生生世世不相離。

　　─ ─ ─ ─ ─

　　「叔叔，快點說那兩個人後來怎樣了嘛！」兩個毛茸茸的小鬼圍在一隻長相奇異的鳥兒旁，

　　「讓我想想喔……」鳥兒故作沉吟，接著賊笑道：「我忘了！」

　　「欸──」

　　「別老欺負我家孩子！」語音未落，一把菜刀便筆直朝著鳥兒飛去。

　　「噫！這小狐狸雙目雖瞎，出手反而更加狠辣了！」鳥兒險險避過這直取要害的一招，暗自嘆道。

　　「你剛剛是不是在想什麼很失禮的事？」狐人女子皺了皺鼻，「決定了，今天就吃三杯山雀吧！」

　　「萬歲！」

　　「還請大人高抬貴手，小的下次不敢了。」山雀立刻低聲下氣道。

　　「以前不是挺硬氣的嗎？重活一世，怎麼變得那麼窩囊啦！」見此情境，一名初顯老態的白髮男子忍不住出聲調笑。

　　「還不是你家那位害的！」山雀氣不打一處來，明明自己就是他倆的大恩人，怎麼會落得此番待遇呢？

　　「叔叔叔叔！你想起來那兩個人的結局了嗎！」不一會兒，兩隻小獸便又纏上山雀。

　　「那兩個人啊……」

　　「後來變成你們的父母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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