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屆《假如DSE作文不限時》故事比賽 - 藏在泥土中的寶物/琥珀裏傳來蚯吶

泥土的心跳是怎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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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心跳探索血管，最後找到藏在泥土中的寶物，這並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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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聽診器用繩結綁在的兩個紙杯上，就像兒時為了搶救蚯蚓所做的裝置一樣。紙杯上還殘留著大人喜愛的咖啡味道，我試圖為這件事找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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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想讓土地認為我是同類，畢竟我們都在同樣的臭味和化學物中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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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左看看、右看看，仍然找不到一處乾淨的泥土地可以進行我的完美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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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充滿別人滴下的汗水還有伴隨而來的惡臭，對任何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孩都沒有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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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既然沒有辦法，我只能向泥土妥協，把充滿奇思妙想的裝置輕輕放在生病了的泥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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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聲「噗通」，像是人類掉落在地面的聲音；第二聲，似乎來自隔壁工地打樁。直到我發現，這節奏竟吻合自己的心跳，我馬上在紙上記錄大地的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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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生物圖鑑旁，大地的心電圖在泥土上顫抖，而我終於明白，我和泥土地一樣，不過是皮膚發炎滲出的黃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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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體驗過墜落，但當我發現病痛似乎是一生的，也算是一次墜落。我想過，在平安夜裏墜於泥土，也想過墜於水泥包圍之中。不過現在的我有一個更好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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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泥土交朋友，也想找到泥土裏的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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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輕易地跳下深淵，感受著凌空的身體和淚水的包圍。我沒有離開過泥土，直到脊椎觸碰到地底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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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脊椎痛得不得了，快要斷裂一般，然後第七節腰椎傳來菌絲鑽孔的麻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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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在複製母親用漂白水刷洗磁磚縫指紋的方式。這不是治療，是某種以痛換痛，黏菌正用我的傷痕當抵押品，向土地申請修復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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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道歉，」黏菌的聲音像生鏽水管共振，「這城市吃掉太多孩子，我只是把被消化的骨頭吐出來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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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語言，而是地鐵輾過軌道的震顫、母親刷洗磁磚血液的摩擦、父親在工地被鋼筋壓斷腿那日的救護車鳴笛。所有被城市吞食的碎片，此刻正從黏菌的毛孔中嘔出，一塊塊黏合成蒼白的孩童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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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興奮地開口：「我害了爸爸，害了媽媽，也害了上面的世界。但我不會害你的！請跟我交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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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然沒有忘記自己的地底生物圖鑑，我興奮地在裏面查閱，卻找不到這種真菌。仔細想想，這一切不是理所當然嗎？地底的事情，不能讓小孩知道，否則他們怎麼會留在坑上的世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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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領我向前走，並收集了一路上的琥珀，無非就是一些蚯蚓和兵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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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脂連同死去的屍體在泥土裏日積月裏地石化，才會變成琥珀，顯然並不常見，但我要找的寶藏不只是這樣的破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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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輕輕觸碰時，我聽叫了蚯蚓撕心裂肺的慘叫，難以想像在巨人來臨前牠有多麼絕望。這不是我第一次聽見蚯蚓的叫聲，在我兒時有聽過一次寵物蚯蚓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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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人類欠蚯蚓的，也是人類欠泥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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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蚯蚓為什麼不逃跑？為什麼寧願放任自己死去也不要鑽入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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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顆琥珀裏面只填充了煙，當我敲擊煙霧琥珀，我只聽到十年前酸雨中的最後一隻蚯蚓正呼喚人類，以及更久以前，輻射水入海時仍安然無恙的浮遊生物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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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者停止呼吸後世界的寂靜震耳欲聾；不，世界沒有為他默哀，理所當然地不會。這不是「發展」的殘骸的所有，一定還有更多琥珀和更多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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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互相碰撞，形成地面的震動，這就是泥土的心跳。但我仍然不滿足這種答案，我要找的寶物不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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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鑑被菌絲一頁一頁揭開，來到最後一頁，泛黃紙面出現了幾個數學符號串聯的蚯蚓結構......倒不如說，那些只是無頭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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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早就叛變了。就算無處可逃，蚯蚓死後溶解而成的腐蝕性液體早就在吞噬一切，那不是自殺，是毀滅自己發動的生化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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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引導我溫柔撫摸地層斷面，那些嵌在琥珀裡的不是昆蟲，而是人類放棄的某些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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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蚯蚓死於人類、大人死於人類、小孩死於人類，連土地也死於人類。這世道是吃人，但難道吃得比人類吃的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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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把自己的不幸強行壓在別的東西上，經歷不知多少個日夜，才會形成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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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外殼正在包圍我，我的淚水在地底壓迫下也形成琥珀，內裏封存著未發送的最後訊息。這一刻，第一次有人聽懂了蚯蚓說的話。牠曾說的是：「地底已無淨土，沉默是我們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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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菌的身份也顯而易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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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開地底生物圖鑑，找到變態蚯蚓第三類的那一頁，果然找到我被大人強迫塗掉的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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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蚯蚓體內重金屬濃度是土壤的150倍，他們用屍體溶解再凝結成遺言去提醒後代餘下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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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真菌，知道他們是時候要清算一切了。我問：「你就是蚯蚓的遺言吧？今天是我第一天聽到聲音，謝謝你。接下來的深淵，可以由我自己跳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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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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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土地的道歉，我有些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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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用震動頻率回答我：「蚯蚓吃土地，人類吃一切，而土地也吃人類。因為餘下欠的一切，我不能讓你和你的脊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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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實太天真了，從來沒有想過有這樣的可能性。不過既然泥土讓我聽見了聲音，而且還和我說了話，我又為何要顧念自己的人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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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同樣用心跳和脈搏回應：「讓我成為琥珀，代替你承受人類、蚯蚓和土地的罪孽，讓人類、蚯蚓和土地互相虧欠的減少一些，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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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發現了，這些被記錄下來的寶物並沒有結束生命，他們仍在痛苦，為了承受來自泥土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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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有什麼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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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我的寶物，拯救我的泥土裏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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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個…『善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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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柏油路下埋著無數對向天空掙扎的灰白手掌，而每隻掌心都捧著一顆顱骨，就算是蚯蚓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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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都是想要拯救土地卻沒有成功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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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借著蚯蚓的聲帶吶喊，但眾人根本沒有聆聽，甚至沒有發現過蚯蚓的慘叫。於是，土地搶奪了小孩的喉嚨，直到它沙啞，仍然沒有人有能力停止他的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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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著讓菌絲爬進耳孔，然後是腦袋，整個過程都享受著。因為這是出生以來，第一次聽到別人的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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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晶瑩剔透的琥珀被手掌和地脈纏繞並立在深不見底的深淵盡頭，那脊椎成為了土地，也代替了土地承受世界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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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的光亮照亮了深淵盡頭，在這裏，有著數不清的巨型琥珀和數不清的無頭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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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頭怪物發出痛苦的慘叫，肉色的身體蠕動着，就像是兒時死在巨人腳下的寵物蚯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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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觸碰泥土裏的寶物，他會用自己的聲音告訴我們世界的不幸。埋在土裏的他們，掩蓋了都市的震動，讓大地的心臟跳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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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今人類有三百三十億，有多少個會墜入深淵，又有多少個會隨著時間成為琥珀，成為藏在泥土裏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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