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屆《假如DSE作文不限時》故事比賽 - 《藏在泥土裡的寶物》——謝謝你，讓三友活著。

從考試卷撕下的白色紙條，除了答案，原來可以是白雪和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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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友常常相信記憶是一個人的存在，儘管她只是一個七八歲的黃毛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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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牆，白磚，不是潔白得像雪和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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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間裡被洗刷過千回的污跡，在三友的腳下輪迴。對於三友來說，推開廁所門，鎖上，她就能深呼一口氣，像她老爸呼煙般鬆開，這就是屬於她這個小學生最好的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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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上洗手間的時候，三友都會帶上一張白紙，一把鈍剪刀。在她眼中，窗框外的風景是整間學校唯一能接觸到陽光的地方。一張紙在風裡漂浮，三友一手把它握緊，一手拿著那把生鏽鈍剪刀，來回上下剪。剪風，也剪紙，卻仔仔細細地避開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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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塊手指頭大小的白紙飄落，像三友當時還沒看過的白雪。他們徬徨地飄揚，無知地落下。等到雨水的洗刷，變得無力，毫無知覺地被鬆軟的泥土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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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常識課裡，三友曾經學過在泥土裡的氧化和分崩離析需要兩百年，比她認知裡自己的壽命還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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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剪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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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會變得奇怪。大家都在課室上課時，唯獨她，會偶爾覺得窒息，藉口要上洗手間，然後倉皇地逃出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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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紙能使她變得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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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是她最初學會的詞語，用來詮釋不快樂的瞬間如何被治癒。她發現了文字之間的矛盾，人生也不過是一場比較——原來沒有痛苦，就沒有快樂。哪怕喘氣不過是三四分鐘的事，她也要笑著跟別人說她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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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覺得這樣很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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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非常累。於是在夢裡，三友發現自己羽化成了剪刀下的白雪，愉快地在空中飛舞，墜入鬆軟的泥土，她能隨著那些記載著她痛苦的紙碎分解——不是惡夢，這絕對不是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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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友也知道她是人類，不是紙碎。於是每當她想到這個夢，她又再三躲進洗手間裡，讓無辜的白雪代替她落下，而她偷站在窗邊，羨慕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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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白雪是一時的，留在泥土裡的才是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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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三友回到了那片曾經充滿紙碎的花圃，抬頭並不是蔚藍的天空，而是那個曾經從五樓撒下紙碎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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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她從來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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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友讀過Robert Musil寫的羊——當她安靜地站著，凝視遠方，她就能像遠走的羊群般忘記人類。她能把沉重的腦袋抵在窗框上，一動不動。除了心臟永恆的搏動，她便能自私地不去感覺其他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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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友徒手翻開泥土，棕黃色的紙碎重新浮上水平線以上。他們時隔十年，重新回到了三友的手上。上面的文字已經模糊不清，但有些記憶仍然鮮活，無需文字記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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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有什麼濕潤的從眼眶奪門而出，又重新把這些紙碎融進泥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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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三友騙了你。紙的分解週期僅有六個月。但是那些不在的，又或者還藏在地底的，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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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謝謝你，讓三友活了下來，讓你代替三友去痛，為她擋住了風的侵蝕，陽光的暴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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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友她現在是個十八歲的應屆考生——但什麼都不重要，她正好好地活著。

你寫完了這篇文章，若有所失地闔上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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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啊，哪裡是什麼寶物，不過是通往折磨和痛苦的通行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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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紙碎能代替你活著，你會欣然接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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