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瞳沙與朱冠唐 - 〈徐府舊人〉

暮春時節，長安城西的咸寧坊內，車馬如織。城中氣溫漸暖，柳葉新綠，街邊桃花欲謝，枝頭卻仍殘存數瓣，隨風輕搖，猶如未肯離枝的記憶。

相比東坊的熙熙攘攘，咸寧坊多為舊族世家、朝中高門。街道整齊寬闊，門庭雕欄畫棟，連空氣裡都帶著一絲書香與距人千里的傲氣。這裡不喧不鬧，卻每一步都有目光在看、有規矩在衡，連風聲都似刻意壓低，不敢肆意流動。

阿瑟爾本不欲至此。他素來不喜與權貴為鄰，尤其是這種陳年世家的沉氣與驕氣。但藥庵所需一味「白附子」，市集斷貨數日，唯有此坊內的徐記藥行尚存。他著灰衣、背草籃，踏進巷中時，神色沉靜，目不斜視，一如往常。

然而未行數十步，前方忽傳一陣喝罵與拳腳之聲。

「徐世勳，你徐家已非當年舊臣之裔，還敢言律朝政？今兒個教你點規矩！」

轉角處，幾人圍聚。一名素衫少年已被兩名壯漢按倒於石階之上，滿臉血痕，眼角裂開，嘴唇滲血，卻仍緊咬牙關，不肯吭一聲。少年身形清瘦，但目光堅定，既無哀求也無懼色。

旁側立著一名錦衣少年，衣飾鮮華，金玉纓絡，手持摺扇輕搖，眼含倨傲之意，冷笑道：「嘴倒是硬。你家若還有一分餘威，我倒也忌你三分。可如今，徐家已是斷枝枯葉，還妄想與我沈家講什麼朝規？」

阿瑟爾本不欲插手，只是微微蹙眉，欲自旁繞過。

然而就在此時，其中一人忽抽出短刀，毫無預兆地朝少年左臂劈去——那一刀並不為殺，卻分明是要廢其臂膀，斷其書生氣骨。

阿瑟爾目光驟凝，腳下未動，右手卻已隨勢飛出一顆石子。

「叮——！」

一聲金屬交鳴，鋒刃當場脫手，跌落於石板地上，火星四濺。

眾人驚怒回望，只見一名灰衣男子立於巷口，神情冷峻，眼似寒星。無人知他何時至此，只覺那股氣息，似自萬丈寒川而來，一瞬將這片巷道的春色都冷卻了三分。

「你是何人，竟敢管我沈家世子之事？」錦衣少年皺眉怒喝，眼中已有忌憚。

阿瑟爾不語，只緩步上前。步伐不疾，卻有種說不出的沉穩與逼迫感。兩名壯漢自恃身手，一左一右撲上，意圖制他。

他右手一振，掌勢如影，轉瞬已至兩人面前，左肘下壓、右掌封喉，力道狠準，皆是經年刀下功夫所養。兩人尚未反應，便已被震退數步，踉蹌跌撞，面色泛白，明顯氣息不暢。

整個過程不過數息，動作乾淨俐落，無一分花巧。

這並非習武之人那種炫技演式的招數，而是刀者之技——由殺入式，自實戰中磨出來的狠勁。那一掌一肘，與其說是招法，不如說是戰場餘風。他的腳步沉穩，手勢簡練，讓人不寒而慄。

素衫少年趁機掙脫，勉力起身，護著受傷手臂，氣喘未定，卻仍低聲道：「多……多謝恩人相救。」

聲音略啞，卻堅毅。那少年眼中並無畏懼，只有不服輸的狠與沉。

阿瑟爾望著他，眉頭微蹙：「你是徐府之人？」

少年抬首，語氣帶著一絲頑強之傲：「徐懷仁之孫，徐世勳。」

「你祖父是忠臣。」

「是。但如今忠臣之家，只餘我一人受欺於市。父親已故，墓前無香，門中無僕，這姓徐的血脈，只剩我獨活於這長安舊地。」

少年語氣冷靜無淚，卻字字如刃。這不是自憐，而是一種堅持——如同枯骨尚欲挺身，荒原中也不肯折的孤草。

阿瑟爾沉默一瞬，取下腰間藥瓶遞去：「此藥止血消腫，日內勿再逞強。」

徐世勳接過，猶豫片刻，忽問道：「你是誰？」

阿瑟爾轉身離去，背影被斜陽拉長，只留下一句淡淡回聲：

「路過之人，不喜見人欺弱。」

這句話，他說得平靜，卻讓少年久久凝望不語。

那一夜，他回到素心堂時，李玄風早已在燈下候著。

「徐府之孫，你也出手相救？」李玄風未抬頭，只翻著手中一冊舊帳簿，聲音輕淡。

「本非有心。」阿瑟爾脫下草籃，擱於案邊。

「但你已進了局。」李玄風話語平靜，卻字字如針。

阿瑟爾未言。他坐於角案前，將一束黃連放進藥櫃，動作緩慢，像是在斟酌些什麼。

窗外風聲拂過，燈影搖曳，他卻忽想起，那日林間月色微冷，血雨霧中，他亦說過一句話——

「路過而已，不喜見人欺負弱女。」

如今，這句話再次出口，他才恍然明白，所謂「路過」，不過是他一次次欺騙自己的藉口罷了。

他從未真正「路過」。只是每一次都說服自己，這只是偶然，並非宿命。但他心中明白，那柄沉睡於身側的刀，自他出手的那一刻起，便不會再沉睡太久。

因為——

破沙斷月，殞地行。這三式刀法，不是為了觀賞而創，而是為了割開這世道中，那些應斷未斷的沉痼與不平。

他終究無法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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