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瞳沙與朱冠唐 - 〈留信與不言者〉

三日後，承乾殿。

李瑤姬自昨夜起便未眠。她的夢總是反覆，夢見他血染胸口倒在她懷中，也夢見他一語不發地背對她離開。

她翻閱案牘時心神恍惚，直到小桃進來悄聲道：「阿瑟爾大人……求見。」

她心頭微動，卻只道：「宣。」

片刻後，那道熟悉的身影再度立於殿前。他與先前不同，衣著整潔，氣息凝定，神情沉穩如劍未出鞘。

他一身墨衣束腰，長髮以銀扣束起，冷峻的輪廓映著殿中燈光，五官深邃如雕，眉目間卻多了幾分沈思與決然。他本就出自西域，眉眼略顯異域鋒銳，在這沉靜氣勢中更添幾分殺伐之姿，讓人難以直視。

李瑤姬抬眸凝望，眸中一瞬失神。她不願承認自己眼神追逐他腳步的那一刻，是出於私心，但偏偏他總是以那副冷靜沉穩的樣子，讓她不安又心動。

而她自己，亦不遜色於那片燈影中的英姿。

她一襲玄金綢袍，斂髮高簪，眉如遠山，唇若春櫻，肌膚勝雪。她原本天姿國色，因帝位的威儀與沉著，更添一種不容忽視的尊貴冷艷。但此刻，在那雙望著他的眼中，卻悄然露出幾分柔意與……說不出口的遲疑。

阿瑟爾視線落在她唇角微動的瞬間，喉頭微微緊了緊，卻只是輕聲道：「小桃說陛下近日都無法安穩入睡，然陛下今日，看上去……不太像沒睡好。」

語氣平淡，卻藏了分調侃。

李瑤姬聞言一頓，輕輕挑眉，眼神有些凌厲：「這是臣該說的話嗎？」

阿瑟爾微垂眼帘，嘴角似有若無一彎：「若不是臣說，誰又敢說？」

她輕哼一聲，轉身坐回案前，動作略顯用力，卻沒再反駁，只道：「你倒越來越有膽了。」

他看著她輕斂睫羽掩住眼神的模樣，心中一動，卻不再多言，只將懷中的信緩緩遞出。

李瑤姬接過信，指尖觸及紙面的一瞬，餘溫尚存。

她本想鎮定，卻終究沒能控制住指間微不可察的顫抖。

「他竟……把這封信留給朕。」她輕聲喃喃，低頭展開信紙，一字一句看去，眼底波瀾層層翻湧。

阿瑟爾站在她不遠處，未發一語，只安靜等她讀完。殿中只有燈火微顫的聲音，與紙張摩挲的細響。

那一刻，時光彷彿緩慢了下來。

良久，她終於放下信紙，聲音平靜，卻有些艱澀：「你讀過？」

「讀過。」

「那你覺得，他是要朕信你，還是……讓你來監著朕？」

阿瑟爾眉頭一蹙，抬眸看向她，目光深沉如水。

「若朕不信你呢？」她再次問道，語氣淡然，似藏著試探。

他沉聲道：「那臣……便一輩子讓你看著，直到你願意信。」

她神情微動，眼神裡那道堅硬的城牆微微鬆動了一角。她將信收起，緩步走到他面前：「你說這些話……可知後果？」

他一如既往沉著回道：「若是陛下，臣認了。」

她喉頭一緊，忽地別開臉，輕哼一聲：「真是……愈來愈不像話。」語氣雖冷，卻少了幾分真意，多了幾分藏不住的無奈。

阿瑟爾沒有辯解，僅輕聲道：「臣無意冒犯。」

一室靜默。

她轉身回到案後，重新坐定，動作平靜，卻不像方才那般冷冽。她低下頭，指尖摩挲著信封邊角，眼神不自覺又飄向他離去的背影。

「這封信，朕會保管。」她低聲說，聲音中多了一絲疲憊，「你退下吧。」

阿瑟爾拱手一禮，轉身離去，腳步穩健。步出殿門之際，他微微側首，最後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藏得極深。

殿門緩緩闔上後，李瑤姬依舊未動，指尖還殘留那封信的餘溫。她凝視著案上的燈火，良久不語，終於輕聲自語：「不趕你走……是因為我信你，不是因為……別的。」

語罷，她輕輕笑了一下，連自己都沒察覺那笑意裡竟有一絲酸楚。

案上的茶湯早已冷去，她抿了一口，眉頭微皺，卻未放下。仿佛只有這苦味，才能壓住心頭那點悸動。

「真是……麻煩的男人。」她低聲說，語氣含糊，似責似嘆。

燈火忽明忽暗，風過窗紗，一縷輕煙緩緩升起。

她坐在燈下，衣袍拖地，綢緞如水，銀光映在她臉頰一側，勾勒出絕美的輪廓。那是一張足以惑人心魂的面容，此刻卻靜默如雪。

夜深沉，她再無言語，卻知道，有些人，一旦走入了心裡，便再難驅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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