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瞳沙與朱冠唐 - 〈焚骨與過往〉

雪停第三日，長安天氣乍暖還寒，素心堂外的楊柳尚未吐芽，街巷間只見斑駁濕痕。

清晨，阿瑟爾照例熬藥。狗蛋氣喘吁吁闖進堂內，手指還沾著早市的油印，一臉慌張：「阿兄！後巷牆角被人貼了東西，好像是那種……鬼咒！」

阿瑟爾放下藥杓，擦乾雙手，隨他走到後院。牆角之下，黃紙微卷，紙面墨痕盤旋如蛇，正中一點朱紅燒印如焰。其下還掛著一只小布袋，內裡有半塊鷹骨與三根銀針。

他眼神一凝，低聲道：「……焚骨的召令。」

狗蛋聽不懂，只覺冷風一陣，縮了縮脖子。

李玄風不知何時站在屋簷下，目光落在那張符上，語氣平淡：「終究還是找上門了。」

——

入夜，阿瑟爾悄然前往西市一間廢棄舊書鋪。十四歲那年，他便是在這裡，曾短暫藏身於地下密室，如同野獸喘息的地洞。那是他被「送」入長安後第一個落腳之地——或說，是被焚骨「棄」在此地之前的最後一處訓練場。

如今推開石門，灰塵撲面，空氣中仍有舊時沉靜的鐵鏽氣息。

一道身影早已在燭光邊坐等。

「你終究還是記得路。」那人聲音沙啞而沉冷，臉上覆著半張刺紋面具，只露出眼角歲月刻痕。

阿瑟爾認得他——焚風，焚骨舊部，當年同為孤門童子之一，如今卻是新首座下的副令使。

「你出現在這裡，是想逼我回去？」阿瑟爾站在門前，聲音冷淡。

「逼？不。」焚風輕笑，「只提醒你——你未曾真正離開過。」

阿瑟爾不語。

焚風站起來，眼神藏著陌生的熟悉：「你的藍眼睛，是『孤門』的印記，你的刀法，是焚骨訓練場的產物。無論你現在過得多像個醫者，焚骨都記得你是什麼。」

「我十四歲就被你們放棄。」阿瑟爾低聲道，「在你們眼裡，我只是個訓練中失控的失敗品。」

「我們不是放棄，是觀察。」焚風語氣如煙似霧，「你若真廢了，怎會讓李玄風那樣的人收下你？他能救人，也能識人。他教了你醫術，也替你留了命。」

阿瑟爾眼神微動，沉聲問：「所以這次召我，是誰的意思？」

焚風伸手指向胸口的焚骨刺紋：「新任主座。他要重組舊部，孤門之血為首。你是被焚骨打造過的刀，現在該回鞘了。」

「我早已選擇自己的劍鞘。」阿瑟爾冷道。

焚風嘆息：「你若不回去，我們就從你在乎的人下手。那叫狗蛋的孩子，小桃那丫頭，還有那位女帝……焚骨從不缺手段，也不挑對象。」

此話一出，氣氛如墜寒潭。阿瑟爾緩緩握住刀柄。

焚風見狀不驚，反而上前一步：「你若殺我，焚骨視你為叛；你若不殺，我便當你仍有餘地。你自己決定。」

一瞬間，屋中無聲。唯有火光跳動，映出阿瑟爾眼底壓抑的怒焰。

他最終鬆手，低聲道：「告訴焚骨，若敢再靠近一步，我便讓他們知道什麼叫真正的背叛。」

焚風沒回話，只笑了笑，轉身離去，身影隱入夜色之中。

——

回到素心堂時，燈火尚未熄滅。李玄風仍坐於書前，像是早已預料他歸來。

「他們找你了。」

「嗯。」

「你怎麼打算？」

阿瑟爾沉聲道：「我不再是焚骨的人。但若他們動我身邊的人，我就讓他們知道——我會為了守住現在，而斬斷過去。」

李玄風聞言，目中浮現一抹久違的欣慰與決斷。

「你終於知道什麼是值得守了。」

「是你教我的。」

隔日，素心堂門口多了一塊紅木懸牌，無字，無紋，卻意義昭然。

那是江湖中人皆識的標誌：此地守主在門，外人勿試。

這是阿瑟爾第一次，不為過去低頭。

也是他，第一次親手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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