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朝中並不順遂,和親突厥的人選遲遲未定,世家頻繁走動,親貴們更是多頭操作,就怕自己的女兒被封為郡主,送往遠方受苦。
今日太極殿傳出一聲杯盞碎裂的聲響,殿內的宮人們脖子一縮,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大太監淮夜手持拂塵跪在地上,不懼聖怒,平靜說:「方大將軍之女年十七,風華正茂,她性格剛烈,壓制得住突厥可汗,有方家在,突厥必然不敢妄動,是為最合適的人選。」
「朕心意已決,不必多言。」昭元帝說。
淮夜看著地上碎裂的茶盞,違逆聖意進言兩次,只得這一地碎片,已是天恩浩蕩。他不再多言,主動上前收拾了地板,又命人擦去水痕。
太極殿內又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畢竟向來唯唯諾諾的昭元帝,很少會否決淮夜的建言,只要他一開金口,昭元帝就會笑呵呵的蓋印。
是以人稱皇帝萬歲,淮夜得九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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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元帝與淮夜的主僕感情非同一般,當年不到八歲的幼帝登基,被攝政王把持朝政,昭元帝忍辱負重七年,朝中漸有擁護的勢力,開始有「還權於君」的聲音,攝政王沉不住氣、意圖刺殺,若非掖幽庭出生的淮夜擋下刺客,在那之後又屢立護駕之功,只怕朝廷早已改名換姓。
昭元帝在攝政王的控制下,多年來無所長,資質平庸,靠著祖輩的建樹,苦苦維繫著大夏這棵巨木,然而傳過三代,沉痾浮現,世家的存在啃食著朝庭,因此在淮夜的建議下推行了稅制和田制的改良,挽救岌岌可危的國庫。
這樣功勳累累的大太監,一心全為大夏好,昭元帝沒有不聽勸諫的理由,然而這名年輕的皇帝仍堅持和親的人選是「華陽公主」——那個昔日寵冠六宮的容妃之女,其母在爭鬥中落敗,被皇后發配到掖幽庭,自此母女便在掖幽庭生活。
眼見大局已定,幾個被買通的眼線,紛紛找了藉口出去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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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陽住在蓼風軒,落在西六宮以北的位置,位置偏遠,距離掖幽庭只隔了兩道。
華陽生性淡泊、與世無爭,即使配置的宮女不符規制,配給的食物和炭火被苛扣,她也不在意。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ydUIpXv3s
大多數事情她都是親力親為,也沒有要人守夜的習慣,入了夜便遣散身邊的人各自休息。蓼風軒寢殿燭火不滅,對外說是過去在掖幽庭的經歷,使她害怕黑暗,昭元帝聽了也只是一笑置之,一個不受寵但仍有價值的公主,不需花心力刁難,幾根燭火而已,大夏並非養不起。
夜深,寢殿窗戶被推開,有個帶著夜深寒涼溫度的身影跳入寢殿。
華陽放下繡棚,看著來人,他一身深紫色的超一品服制,模樣長得秀淨但不顯女相,唯獨一雙斜飛的眼帶著邪氣,身居高位的他能掌握大多數人的生死,睥睨人時的氣勢總叫人不寒而慄。
然而望向華陽時,他深邃的鳳眼映著殿內燭火,燦若天上銀河,閃著柔和的光。
「怎麼來了?」她一雙纖瘦的小腳鑽出被褥,正準備下床。
「別動,我自己走過來,地上涼。」來人溫聲說。
華陽笑了笑,看著來人跨步走向自己,對方坐在床的另一側,動作有點不自然,華陽嘆了口氣說:「這是又出宮了?」
「聖上有命,做奴才的只能豁出命去辦好。」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似是隱忍著疼痛。
「你手裡握有『鶴戾』,底下能人無數,又何須你親自走這一趟,總是這樣不愛惜自己,再有下次便不理你了。」華陽佯裝怒意,噘起小嘴,喝斥他。
狹長的眼再無朝堂人前時的銳氣,此刻揣著委屈,可憐兮兮地望著她。
「阿姊我錯了,別生阿夜的氣。」淮夜的屁股挪了一個身位,更靠近華陽,寬大的手抓著她的袖口搖了搖,像幼時那樣向她撒嬌。
「傷哪了?」華陽嘴硬心軟,回回說沒有下一次,卻是夜夜點燈等著他,只希望蓼風軒的燈能給他一點指引——回家的方向。
前朝覆滅是因為太監僭越,插手朝政,如今淮夜手握大權,她只能盡自己所能的盯著他,別讓他因年輕氣盛而行錯路。
淮夜解下衣袍,露出背脊上三吋長的傷,雖已有包紮,但看得出來是隨便處置,紗布底下滲出血跡。
「這傷口太大了,還是讓太醫處置較為穩妥。」華陽看著傷口,不安道。
「阿夜如今身處風口浪尖上,連太醫都不能信,整個宮裡,唯有阿姊心純,阿夜只信阿姊。」淮夜垂下眼眸,帶著落寞,細聲說。
華陽心疼壞了,只能拿出之前淮夜帶來的藥粉和紗布替他處理傷口,清潔、消毒、敷藥、包紮,華陽手巧,動作溫柔熟練,他出任務時刀劍無眼,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反覆撕裂,都是華陽仔細照護才好的。
她的小手微涼,撫過淮夜薄但充滿爆發力的肌理時,他的身子緊繃,發出細微的抽氣聲。
「弄疼你了?」
「無事。」他的嗓音帶著啞意回。
華陽包紮完,淮夜仍坐在床沿,她拿出篦子,解開他的髮髻,替他梳頭,華陽的力道適中,觸感溫潤的齒梳按壓頭皮,能放鬆他緊繃多日的情緒。
「你得愛惜自己,之後我走了......」華陽的動作停滯,語氣間有些難受說:「宮裡餘你一人,叫我如何安心?」
「是阿夜無能,無法改變陛下的心意。」
「華陽、華陽、華麗的羊,陛下放我出掖幽庭,封我為華陽公主,就是在提醒,我就是那隻被大夏養著的羊。」華陽收拾好了情緒,又恢復淡然的表情。
兩人自幼時在掖幽庭服苦役,處境艱難,華陽心細、淮夜聰敏,兩人攜手才能活著走出豺狼虎豹之地。淮夜早已不是當初心慈手軟的孩子,他踩著無數枯骨鋪就的險路,爬到這麼高的位置,成為人人敬畏的九千歲,他的每個決定,都可能影響到大夏國運。
淮夜枕在華陽腿上,華陽則是用手梳著他烏黑的長髮,讓淮夜放鬆,才能消除他滿身戾氣,以華陽為引,牽著他往正途前進。
「阿夜,我走了之後,記得好好輔佐陛下,只有大夏強盛,我在突厥那邊才不會受委屈。」華陽聲音軟,像是拉絲的糖飴,她說:「阿姊知道你聰明,但做事得留一手,狗急也會跳牆,手段柔軟些,才不會過剛易折,知道不?」
「阿夜都聽阿姊的。」淮夜像是隻溫順的小貓,享受著華陽的撫摸。
在華陽看不到的角度,淮夜的眼裡蘊含風暴。
夜深,淮夜離開,埋伏在蓼風軒周圍的鶴唳兵迅速集結。
「報告主子,沒有任何問題,公主周圍都是安全的。」
「嗯。」淮夜褪去溫順的偽裝,那眼神如頭夜色中噬血的狼。
「主子,您這次的傷口太大了,還是讓屬下給您縫針吧。」另一名鶴唳兵說。
「不用。」淮夜輕舔嘴唇說:「這可是我好不容易得的,別輕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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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陽公主和親使團選在春暖花開的三月出行,在淮夜的主持下,華陽公主的嫁妝豐厚,十里紅妝、一路綿延,叫京城的百姓看了好幾日的熱鬧。
出了塞,使團遭遇塞外流兵襲擊,幸而護衛團都是百里挑一的精兵,雖有部分人才損失,但最重要的華陽公主安然無事。
和親使團在塞外城鎮休養一陣後,再次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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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陽自昏迷中清醒,抬眼望去,是石板建的屋頂,因為光線不清,看起來沉甸甸的,有種壓迫感。周圍皆是石壁,透著屬於岩石的寒涼。
華陽有一瞬驚慌,她的記憶仍停留在使團遇襲的時候,仍記得那時她身邊的婢女摀住她的口鼻,一陣刺鼻香氣傳來,悶得她昏過去。
顯然是被擄了。
她雖然驚慌,但不敢輕舉妄動,身上的喜服被換下,如今她穿著輕柔舒適的錦緞中衣,還蓋著溫暖的蠶絲被褥,她沒有感受到任何不適,顯然對方也忌憚於她的身分,故而給予不錯的待遇。
門被推開,華陽趕緊裝睡,來人腳步輕盈,她不敢睜眼,但能感受到一股視線,炙熱黏膩的感覺,讓她背脊微微發涼。
她感覺到臉頰被粗礪的手指撫過,然後髮絲有輕微的拉扯感,那人正在玩她的頭髮,一頭青絲捲在修長的指尖,交纏難分。
華陽突然感覺嘴唇一陣濕潤柔軟——她被親吻了,那個吻溫柔得如蝴蝶停留在花上的瞬間。
她驟然睜眼,看到淮夜的臉,兩人之間的距離太近,能夠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急驟吐出的白霧,被淮夜吸進肺裡。
「阿姊。」淮夜啞聲說,他的眼裡綴滿繾綣,如一池春水。
「阿夜!」華陽震驚說著,「這裡是哪裡?」
「蓼風軒的密室。」
「我不是出了塞嗎?」華陽也非尋常閨閣女子不經時事,瞬間就懂了:「和親使團遇襲是你安排的?」
「對。」
「那和親怎麼辦?」華陽說:「此事關係大夏邊境安寧,阿夜切勿衝動行事。」
「我早安排替身替阿姊前去,此女受了幾年調教,不會露出破綻的。」淮夜輕輕用手指撫摸華陽的臉頰,長年練劍的手長了硬繭,刮著她的皮膚,讓華陽微微蹙眉,淮夜不以為意,滿意的笑著說:「這樣阿姊就能一直留在阿夜身邊,一輩子。」
「阿夜......」
「阿姊,讓阿夜照顧你好嗎?」淮夜湊近華陽的臉,細細看著她臉上的每一寸肌膚,她纖長的眼睫、眼尾撩人的小痣、挺而精緻的鼻、豐潤如櫻桃的唇。
淮夜看到華陽游移的眼神,她沒有說話卻已是給了回應。
他不願意再披著無害的羊皮偽裝,淮夜本就是一披狼,他是頂尖的狩獵者,他想要的獵物,一個都逃不了。
他捏著她的下巴,下一刻唇覆了上來,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華陽掙扎著,咬破他的唇,帶著鐵鏽的血腥味在口中擴散,淮夜不急不躁,像是要讓她感受到他所有的情感,無法掩飾的溫柔滲透著她的心。
華陽此刻心緒混亂,然而他的溫度、他的氣息,卻像漩渦般將她捲入,讓她無法逃離。
她太過熟悉淮夜,在掖幽庭每一個寒冷的夜,他們都這樣用彼此的體溫取暖,只是不曾想過,那個總是沉默的孩子,竟存有這樣的心思。
漸漸地,猶豫弱化她的抵抗,心跳雜亂地與他的交錯,身體不受控制地沉浸在這場溫柔卻強勢的親吻之中。這一刻,言語無需多說,一切情感早已透過這場深吻傾訴殆盡。
「妍妍......妍妍呀......」淮夜輕喊著她的小名。
華陽在他充滿慾望的喊聲中閉上眼,一滴眼淚沿著臉頰滑落,被淮夜的舌頭捲入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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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陽、華陽、華麗的羊,終身都是禁臠的、華麗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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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夜給了華陽最大限度的自由,她白日可以穿著宮女的衣服在蓼風軒走動,華陽本身喜靜,平日她練字、看書、拾弄花草,倒能夠打發漫長的晨光,淮夜日日晚上都來陪她,但沒有再勉強她什麼。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WHEKRRfMv
她的吃穿用度都是經由鶴唳兵傳遞,在品質上反倒比過去當公主時來得更好,金銀珠寶堆滿了蓼風軒的密室,數十顆鴿子蛋大夜明珠放在壁龕,將密室點綴成最華美的囚籠。
不知過了多久,淮夜帶著一隊鶴唳兵走來,平日不怒而威的九千歲,今日竟似孩童露出喜形於色的表情,像摘一朵花般將蹲在地上拔草的她提起。
「我們上城牆看看。」淮夜抱住華陽,運氣一提,腳下輕功飛簷走壁,很快就來到京城最高的樓頂。
蓼風軒偏遠,因此華陽並不知曉發生什麼事,直到上了樓,才發現宮城內有突厥軍隊入侵,放火燒毀宮殿、士兵互相廝殺、哭喊求饒此起彼伏,火焰的高溫帶動熱風,將火星吹到更遠的地方,火勢綿延整個宮城內,連皇帝所待太極殿也難逃倖免。
「阿姊,當年我爬上太監總管,是為了為你爭取一方天地安身,如今大夏棄你如敝屣,這座宮城也不須我費心守護了,就送給突厥可汗吧。」在一片星火中,淮夜興奮回頭,對著華陽邀功,祈求她真心的笑容。
淮夜走上前,捧著華陽的小臉,對她笑著說:「阿夜想護著的,一直是阿姊。」
華陽抬頭看著眼前英俊秀氣的九千歲,墜落在他蘊含著深情與瘋狂的世界裡,在一片黑暗與渾沌中,他唯獨為她開闢了一座花田,小心翼翼安放自己的愛情。
她又如何能拒絕這一片真心。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xPZElnIpY
華陽踮起腳尖,輕輕吻上那雙薄情的嘴唇。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rNhKdrnLY
「阿夜,我活不了九千歲,該如何是好?」華陽在他的深吻中含糊說著。
「阿姊得千歲,便陪阿夜一千年吧,剩下的八千,沒了阿姊,不要也罷。」淮夜抱著華陽,跳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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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想了,淮夜是真的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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