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風止谷靜。
三人尋得一處山壁下的隱洞,勉強擋風避霧。洞內潮濕,寒氣逼人,黎真撿來枯枝燃火,火光忽明忽滅,將四周牆壁照得宛如人影浮動。
黎真手握著那個沾血的斷落手環,指尖微顫,目光沉沉。那血跡已開始凝固,卻像鐵一樣壓在心頭。他靜靜坐在火光之外,望著遠處的黑暗,臉上浮著不甘與懊悔。
「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低聲呢喃,像是在問人,也像是在問自己。
他依然記得他們初見時的模樣——她搶了他們的寶物,笑得張揚調皮,還故意挑撥寒舟與修辰拌嘴;也記得她一路碎念不休,氣話連篇,最後卻在生死關頭為他們引開追兵,孤身一人斷後。
他心底某處仍不願承認——那樣的她,怎麼會真的舉劍相向?
可就在剛剛,那雙曾經帶著玩笑的眼,如今卻只剩下猩紅與殺意,像從某個他們無法觸及的深淵裡爬出的影子。
「是被操控嗎……還是,她從沒真正相信過我們……還是她相信過,卻已經失望到底了……」
黎真低下頭,緊緊握住那手環,像是要從那冰冷的金屬中掙出些什麼答案。他的喉頭滾動,終究沒說出聲。
修辰回頭看了他一眼,未語,只輕輕轉身將更多枯枝添進火堆。
寒舟坐在洞角,內襟已染血,臉色蒼白如雪。修辰為他處理肩上傷口,他卻只是緊抿薄唇,額角冷汗滲出,卻不吭一聲。修辰听到了寒舟的闷哼,跑过来查看他的伤势,此刻卻皺著眉頭。
「傷口裂得深,看来內勁已经开始反噬,而且這可不是普通刀傷。」修辰低聲道。
「沒事。」寒舟淡聲,右手緊壓著傷口,指節微白。
黎真在一旁張望許久,終於忍不住走近:「你才剛療傷出關不久,刚刚就被逼動用那麼大的內力,結果……你這樣叫沒事?」
寒舟沒回話,目光落在那截斷裂的手環上。火光下,那銀質微光隱隱閃動,如同某種不願遺忘的凝視。
「我不是怕死。」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只是……我不想再讓人為我流血,就像剛剛那樣。」
黎真怔住,喉頭一緊;修辰也一頓,目光瞬間深了幾分。
那一刻,他們第一次,真正聽見了寒舟的心聲。那不是平日冷淡疏離的敷衍,也不是淡然回避的推託,而是壓抑太久、終於撐不住的一句真話,低得幾乎要被風吞沒,卻比任何話都更沉重。
「這幾個月以來,自從你們認識我,就不停被捲進各種風波,也跟著我受了不少苦。」寒舟語氣平靜,卻難掩疲憊與壓抑,「自從那一掌之後,我都一個人撐著,咬牙不說,也不求援。直到遇見你們,我才一度以為——也許保護你們,就能不再重演那些事……」
他喉間一震,聲音短暫哽住,又低低續道:「可事實證明,我錯得離譜。如果我還那樣一意孤行下去,這次也許連你們……都會因此死去。」
他眼神落在火堆中,火光映在他略顯蒼白的側臉上,那輪廓像是經歷太多風雪後仍不肯低頭的劍——可那劍,也終於開始顫抖了。
「寒舟,你在說什麼傻話……我們——」
「黎真。」寒舟打斷他,聲音少有地低緩:「我不是不信你們。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們為我擋劍、為我流血……甚至在背後偷偷落淚。」他頓了頓,聲音微顫,「我也不想再聽見你們喊我『快跑』,而我卻只能……回頭看你們倒下。」
黎真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忽然想起那日寒舟為擋下敵劍,肩頭中傷倒地,明明痛得幾乎昏厥,卻反過來罵他「哭什麼」。那時他沒說出口的話,如今仍堵在喉頭——而現在,寒舟終於親口承認了,他不想他們再為他流血。
他低下頭,語氣更低了些:「我師父當年的那一掌,我現在明白了……他的苦心。那一掌,是要我活著。就像我現在,不願你們再更深入這些事情。」
說到這,他的聲音幾不可聞,像從胸腔深處拽出的碎語,帶著壓抑許久的悔意與遲來的理解。
修辰沉聲接話:「你終於願意認輸一回,也算是個好現象。」
寒舟偏過頭瞥了他一眼,惊讶的说不出话,转身后聲音低啞卻仍听得出不服:「我這不是認輸……我只是——不想讓你們也像他一樣,為我死去。」
黎真忍不住开口继续補刀:「你這叫撐不住還嘴硬。」
寒舟語氣不改,冷冷道:「你们再多說一句話,今晚我就抓蟲子放你们耳邊,讓你徹夜難眠。」
幾人相視,竟難得地露出一點笑意。火光微搖,映著那片濕冷的石壁,也照亮角落裡那斷落的手環。
手環上還殘留幾滴尚未乾涸的血,宛如某段撕裂卻未結束的牽掛。它靜靜躺在石角,冰冷無聲,像一種被迫割斷的聯繫,也像一道再難癒合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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