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逐出師門，十年後他們跪著求我回去 - 昔日山门，今日囚笼

【天隱劍閣 · 主峰】

幽谷雲深，山風不入。

主殿坐落於主峰之巔，四面懸崖，雲霧終年不散。殿前石階足有九十九級，每一級皆以寒玉鑿成，踩上去無聲無息，冷意從腳底透上來，直入骨髓。

殿門常年半掩，從不全開。

據說，只有受審之人，才會被引入正門。

此刻，正門大開。

殿內燈火長明，十二盞銅燈沿兩側排列，燈焰紋絲不動，將堂中每一道影子都拉得又長又深。香煙嫋嫋自供台後方升起，氣味清冽肅穆，像劍氣，又像是三百年宗門威儀凝成的某種形狀。牆上懸着歷代掌門畫像，一排看下去，眉目各異，神情卻如出一轍——皆是那種久居高位、習慣俯視的淡漠。

正中主位，掌門雲鏡衣端坐，道袍雪白，廣袖垂膝。他是雲和的師弟，眉宇間有幾分相似，卻少了師兄慣有的溫意，多了一份執掌門戶多年磨出來的肅冷。他未曾開口，只是坐在那裡，目光平靜地落在跪於堂下的人身上——那種平靜，比任何責問都更令人難以承受。

兩側長老列席。

素音長老居左首位，眉目溫和，手持茶盞，姿態閒適，像是在聽一件與自己無甚干係的往事，偶爾微微頷首，始終不置可否；藏劍長老居右，半闔着眼，右手輕搭膝上佩劍劍柄，一言不發，那沉默本身便如一柄出鞘前的劍，叫人不敢輕忽；白髮長老坐於末席，眉間鎖着一道深紋，是幾位長老中最先開口的那種人——不因衝動，而是因為習慣了替宗門說出那些旁人不願先說的話。

大殿靜得只剩香煙的細微聲響。

壓山的霧，都在殿外。殿內更重。

嶺修辰跪於堂下，佩劍橫膝，神色沉穩，背脊筆直如竹。石地冰涼，從膝蓋透上來，他卻像渾然不覺。

白髮長老冷聲開口：「嶺修辰，你擅自帶那幾個凡人進入禁地，還讓他帶走了本閣遺劍，還一直違背你師父的召喚，不肯回來。你可知，這三罪皆可逐出門牆？」

話音落，殿內靜了一重。

另一人翻開手中文册，不緊不慢地補充，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早有定論的事：「寒舟與黎真，已被江湖多方通緝，甚至有言他們與妖族勾結，破陣釋魔！現在劍閣已派出嶽衡下山追捕！」

素音長老輕輕啜了口茶，沒有說話。

藏劍長老的手指，在劍柄上微微動了一下。

修辰沉聲道：「師叔們，寒舟為保我門人三度重傷迎敵，幾近喪命。他身法劍意，皆為天隱正傳；而黎真，不過是一介凡人，卻與我並肩歷死生。」

他抬眼直視諸長老，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盪於每個角落：「我不信他們會背叛我。若他們是妖徒，我願受同罪。」

此言一出，大殿微震。

白髮長老眉頭深鎖，正要開口——

「他所使之斷劍，名為『雲舟』，乃當年雲和真人佩劍。此人身份……恐非外人。」

殿內幾位長老面色各異。素音長老緩緩放下茶盞，眼神第一次落得認真了些；藏劍長老終於睜開眼，目光沉沉地落在修辰身上，不言，卻比任何話都重；白髮長老冷哼一聲，卻沒有立刻反駁。

掌座之上，雲鏡衣緩緩睜眼，聲音平靜，不帶一絲起伏：

「你可有證據？」

修辰一字一句道：「寒舟當年，乃雲和師叔親收的閉門弟子。十年前一役，他本應同師父出戰，卻不知為何突然失蹤。今再見其人，氣息雖變，劍意猶在。」

一名長老冷笑：「劍意猶在？十年未現，妖氣初散，他便出現。究竟是巧合，還是心懷不軌？」

「若真是當年弟子，他怎會苟活至今？」

「天隱當年多少門人戰死，偏他一人獨活——這本身便是疑點。」

幾道聲音交疊，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一圈盪開，將修辰的話一點一點壓下去。

修辰抿緊了唇，沒有再開口。不是無話可說——而是他知道，在這座大殿裡，有些話說出來，反而是傷。

雲鏡衣抬手，殿內諸聲頓止。

他的目光在修辰身上停了片刻，聲音不緩不急，卻如冰鑿石壁，一字一字嵌進去：

「宗門律不可破。」

「修辰，你情可憫，但不可擅斷大義。」

「自此刻起，你禁足玄閉閣，封劍斷令，不得出峰半步。」

話音剛落，修辰猛然起身，膝蓋離地的聲響在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掌門——！」

那一聲，幾乎是從胸腔裡被逼出來的。

不是失態，不是衝動。是一個從來沉得住氣的人，第一次在這座大殿裡沒能壓住。

他站在那裡，拳頭緊握，眼神直視雲鏡衣，嘴唇動了動，卻一時什麼都說不出——不是不知道說什麼，而是太多話同時湧上來，堵在喉口，哪一句先出口都像是不夠。

嶽衡已經出發了。寒舟還在山下。

門外弟子盡皆靜立，聽到判決時眾人震驚，一名年輕女弟子撲通跪下，哽咽道：「長老！修辰師兄一向公正，求您從寬——！」

她名喚青祁，自幼隨修辰修行。此刻紅着眼，緊握衣角，身後幾位弟子默默隨跪，眼神堅定。

一名長老低喝：「宗門不可為情所惑！」

素音長老輕輕放下茶盞，瓷聲細微，在靜默中卻清晰得刺耳。她望了雲鏡衣一眼，終於開口，聲音溫緩，卻藏着什麼：「青祁，起來吧。」

沒有再多說。

修辰不言，只在被帶入玄閉閣前，回首一眼，看見堂下掌門低垂的眉眼，藏着難解的無奈。

那一刻，他知：這不是囚禁，而是預警。

—

風雪初起，兩人裹著蓑衣行走於山徑上，寒風呼嘯，雪粒打在面上如刀割。

黎真一邊走一邊問：「你真的要回去劍閣？你不是說……不想再見那個師叔了嗎？」

寒舟語氣冷淡：「我不想逃。」

「若真要揭開十年前的事，遲早得面對。」

「更何況……修辰現在還關在裡頭。」

黎真低聲道：「……那我陪你。」

山林轉角，一道紅影突然自林間飛躍而出，腳步輕快地落在前方岩石上，他們才察覺到那道紅影從他們身上搶走了東西。此刻她手中拎著一串銀錢，還有那枚黎真的——翡翠手鐲！

她回頭，顯示出來的女孩，就是唐梨落，她一手叉腰、一手揮舞著手上的戰利品，扯著嗓子大笑：

「哎呀呀，我們又見面了，小乞丐大哥！還有你這個傻蛋黎真！」

「怎麼回事啊？來到我的地盤不打聲招呼，還背著通緝名單，全江湖都在找你們呢！」

「不過沒關係啦～這手鐲和銀子就當我替你們分擔點逃亡壓力，先代收啦！你們放心，我會幫你們花得開開心心的！」

黎真瞪大眼，氣得直跳腳：「妳——還我銀子！！還有那個手鐲！！那是我身世唯一的線索！」

「咦？真的假的？」唐梨落晃了晃那枚手鐲，挑眉道，「這麼重要啊……那我更不能還了！」

語畢，她腳尖一點，身形輕飄飄地閃進山林深處，紅影一閃即沒。

「她往那邊跑了！！」黎真還沒等寒舟阻止就衝了出去。

寒舟嘆了口氣，慢條斯理地彎腰撿起一塊石頭。

「……這都第幾次了，我怎麼每次遇到她就要開始頭痛。」

話落，手一抖——石子破空而出，「啪」地一下準確擊中一棵樹枝！

「呀啊啊啊——！」唐梨落的慘叫聲從樹上傳來，她整個人翻了個滾，跌進草叢裡。

黎真趕上去，剛想去搶手鐲，突然從她衣袖中彈出一枚銅牌，啪啦一聲落在地上，閃著陳舊的暗光。

黎真愣了一下，撿起那銅牌翻過來看——

「……青煙門？」

寒舟的臉色，當場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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