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月光裡記得你 - 你看的是風景，我看的是你

她走進畫室的時候，顧璘正站在窗邊，收拾畫架與畫布。

「展覽還差一幅，我想去阿特湖找靈感。」

沈知月原本只是想取回昨天遺落的筆袋，沒想到他就像早已預料她會出現。

「阿特湖？」她輕聲重複了一次，眼中微微一亮。

那是克林姆度過無數個夏天的地方，他在那裡畫下了阿特湖的島嶼、城堡與水光倒影，她曾在書中讀過，也曾在夢裡看過類似的光影。

她想親眼看看那片風景，毫不遲疑地回應：「我也去。」

顧璘將畫筆和素描本一併收進畫袋，深灰墨藍的封面在光裡泛著淡淡霧光。

另一隻手則提著兩個摺疊好的畫架和畫布，畫布邊緣已經用麻布繩仔細綁住。畫架的木質結構碰撞在一起，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他扛在肩側，走過她身旁時，替她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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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很安靜，只有車輪輾過石磚與柏油交界時的低響。

顧璘開車的動作沉穩，左手握著方向盤，右手倚在車門邊。

在某個轉彎時，他開口問：「如果這裡是妳的畫面，妳會把我放在哪個位置？」

沈知月轉頭看了他一眼，又望回窗外。遠方的山影與田野在陽光下鋪展出柔和的層次，車窗倒映出他的側臉，與那片光景重疊在一起。

「我通常不會一開始就決定主體的位置。」她說。

「構圖不能全靠運氣。」顧璘回應。

她的視線停在車窗的某一角。

「風景畫講空間層次、光影引導，」他接著說，「但最終，觀眾的目光要有落點。沒有焦點，就只是背景而已。」

「你也這樣看人嗎？」

顧璘沒有馬上回答，只是踩下油門，車子往下一個彎滑行。

「我只是想知道，當我看著妳時，我在妳眼裡，是什麼位置。」

她沒答話。

車窗映出的風景漸漸淡去，只剩他清晰的輪廓還停留在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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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抵達阿特湖。

陽光從群山縫隙間灑下，水面像是被輕輕拂過的絲綢，閃著層層銀光。遠方，森林與山巒深深圍繞，像是要將湖泊擁進懷裡。

沈知月靜靜地看著那片水色。她覺得自己彷彿走進了克林姆的《阿特湖上的島嶼》裡，那一層層的波光和倒影，在她眼前一層層展開。

顧璘找了塊平整的地面，把畫架卸下。那是很輕便的木製畫架，摺疊時只到他腰間，展開後足有一個人高。他先調整畫架底部的角度，確保在微斜的湖畔草地也足夠穩固，再把上方的橫桿調到合適的高度。

畫架設好後，他朝湖面看了一眼。

他轉頭看著她坐著，望著湖的樣子，卻遲遲沒有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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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月看著湖面，思考要不要畫幅風景畫。

「妳在想什麼？」

「我在想，要不要畫風景畫。」

顧璘輕輕笑了下，抬頭看了眼湖面。

「風景畫本來就不容易，尤其對妳這種習慣畫內在的人。」

「你什麼意思？」

「妳的畫太靠感覺了。一旦對象不是熟悉的人或情境，妳就抓不到形狀。」

「我不是不能畫風景…..只是當我把注意力都放在技法上，畫出來的東西就會讓我覺得，它不屬於我。」

「所以妳只畫那些讓妳有情緒的東西？只要沒有情緒，就畫不下去了？」

「可能我從來就沒想過，畫畫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

她抬起頭，看著湖面上的光，像在回答，也像在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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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覺得，真正能打動人的作品，應該是什麼樣？」

「不只是畫得像。也要讓觀者和畫產生什麼連結吧。」

顧璘點點頭，慢慢蹲下，把顏料盒打開。

「那就別管是不是風景畫了。畫妳看到這個景色時，真正的感覺。」

「畫我當下的感覺……」沈知月若有所思。

「那你呢？你打算畫什麼？」

顧璘看了她一眼，話語裡透出淡淡的笑意。

「我畫當下想畫的。」

沈知月挑起眉，沒接話。顧璘看著她，指尖在畫筆上輕輕轉動。

「不如妳畫我吧。」

「畫你？」

顧璘的語氣，像是早有準備：「我也想畫妳。我們互畫一幅，怎麼樣？」

沈知月有些遲疑，她想起曾在顧璘畫室私下畫過他，雖然後來撕掉了。

她望向湖面，看著湖面波光粼粼。

可當她看向顧璘的那雙眼睛時，心底卻想知道，他看見她的時候，會畫下什麼樣子？

「……好吧，試試看。」

顧璘從畫架邊拿起素描本，翻了幾頁，又停住，轉而問：

「用這個畫，還是換水彩紙？」

「水彩紙吧。」

顧璘點點頭，從畫袋裡取出幾張水彩紙，鋪在畫板上。接著，他拉開襯衫的領口，解開了上方幾顆鈕扣，布料輕輕鬆動，那道極細的金線就藏在其中，幾乎與襯衫的霧光融為一體。

此刻只露出一小段，必須得靠得更近，才能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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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沒開口，筆刷與鉛筆在紙面上來回移動，節奏不同，力道也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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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月沒有多想。落筆那一刻，手像自動記起某種熟悉的節奏。

她先鋪了一層淡灰藍，讓水痕慢慢在紙面上擴散，像是湖面映下來的光。接著又疊了一點紫紅色，那顏色不屬於真實衣料，是她心中對他溫柔部分的感覺，一種說不出口的靠近感。水彩沿著濕處暈開，她沒去控制它，只是讓那顏色自己流動。

陽光照在他身上的地方，她用了淡黃色，留住那一刻的溫度。

她不自覺停下來多看他一眼。

她恣意地讓顏色一層層地找上那個她熟悉的形體。沒有描出的眉眼，用幾筆交錯的暗色，聚在臉部的光源邊緣。那不是構圖，而是她對那個人的視覺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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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放下畫筆，轉頭想看看他畫了什麼時，卻發現那畫紙上只是風景——平靜的湖水、遠處的小島、還有一層淡淡的波光。

沒有她。

她愣住了。

她傾盡心力地記下他，而他眼中留下的畫面裡，彷彿她從來沒出現過。

她以為自己會佔據某個角落，哪怕只是模糊的剪影，卻連痕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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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說話，只靜靜看著那張水彩紙。

所有情緒像被一雙透明的手輕輕攪動了一下，浮起來，又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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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白了。

那片湖水、那個島、那些波光——構成了他想要的畫。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yWd2ssGZI
他畫下他想看的世界，但她不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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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太陽從湖邊斜斜落下，把水面染上一層溫柔的金。

顧璘站起身，走到她身旁，低頭看著她的畫。

畫裡是他，被一層柔和的光包圍，只有她會這樣看他。

他輕輕笑了。是一種近乎溫柔的確認。

「天色晚了。」他說。

他彎腰收起畫具，像早有安排般開口：「我訂了住宿，今晚留下來吧。」

然後，他轉頭望向湖面。

「月光倒映在湖面上，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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