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點,繁華的商業區褪去白天的熱鬧,留下滿街的寂靜。
拾荒婆婆駝着幾乎與地面平行的背,推著一輛輪子歪斜、走起來「嘎吱——嘎吱——」亂響的手推車。她的目標很明確:那些被高級商場、連鎖餐廳棄置在後巷的紙皮箱。
對她來說,紙皮就是「黃金」。
「阿婆,又這麼晚啊?今日紙皮又降價啦,何苦呢?」路過的小販搖頭嘆息。
婆婆沒說話,熟練地將一個印著LV標誌的巨大紙盒踩扁,疊到車上。她乾裂的嘴角扯出一抹怪異的微笑:「夠的,今晚這批……好值錢。」
婆婆來到了 IPP 金融中心大樓背後的窄巷。這裡平日老鼠都沒有半隻,今晚卻反常地堆滿了半人高的辦公室紙皮箱。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燒焦了的香燭味。
「發達了,發達了。」婆婆渾濁的眼睛亮了起來。她快步走過去,開始搬運。
然而,當她觸碰到最上面的那個大紙箱時,一股刺骨的冰涼瞬間順著指尖直沖大腦。那不是普通紙皮的質感,硬邦邦的,倒像是……厚重的紙紮祭品。
箱子表面印著密密麻麻的字,不是商品的規格,而是:「奠」、「二千萬資產」、「陰曹地府物業管理公司」。
「嘻嘻……」 一陣細碎的笑聲從紙箱堆後面傳來。
阿婆直起腰,看見陰暗的角落裡站著一個穿著高檔西裝的男人。不,那不是活人。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雙眼只有眼白,最詭異的是,他的身體有些半透明,胸口還掛著一張員工證,上面寫著:「高級經理(已故)」。
「老太婆,別亂碰,這些是我們公司剛剛『燒』下來的季度業績報告和冥府地產契約。」男鬼用尖銳的聲音傲慢地說,「就算死了,我們在下面也要搞IPO、要買起整條奈何橋。這些紙皮,你陽間的人要不起。」
換作普通人,此時恐怕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但婆婆只是眨了眨那雙因白內障而有些模糊的眼睛,冷冷地端詳著眼前的「厲鬼」。
「冥府地產?」阿婆乾咳了兩聲,聲音比鬼還要沙啞:「就是說,這些都是紙皮啦?」
男鬼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老太婆不怕他。他故意鼓起陰風,將四周的垃圾桶吹得劇烈晃動,面部肌肉開始腐爛、流血,厲聲恐嚇:「我是厲鬼!我動一動手指,就能讓你大病一場,死後下地獄!」
「下地獄?」阿婆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我每個月拿著生果金,租一間連棺材都不如的劏房,每晚要在這充滿尿騷味的後巷跟老鼠搶垃圾。生病不敢看醫生,肚餓只能吃過期麵包。你跟我說地獄?」阿婆一邊破口大罵,一邊踏前一步,身上那股積攢了數十年、被社會壓榨到極致的怨氣與窮氣,竟然化作一層黑色的煞氣,瞬間將男鬼的陰風壓了下去。
男鬼倒吸一口涼氣,身體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他生前是個金融才俊,死後也是個精英鬼,但他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戾氣。
「你、你想怎麼樣?」男鬼的聲音有些顫抖。
「不想怎麼樣。」阿婆一把扯過那個寫着「二千萬資產」的紙紮箱,狠狠地踩扁:「管你是LV紙盒還是地府物業,只要是紙,就是錢!」
「等等!那是我下輩子的投胎基金!」男鬼急了。
「想要回?可以。」阿婆伸出那隻枯槁的手:「拿真鈔來換。一百塊一張的,要紅色的那種。不然,我就把你的『地產王國』送到回收場化成廁紙!」
男鬼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比閻王還要狠厲的老太婆,終於一臉憋屈地從懷裡掏出幾張在陽間「收路溪錢」時順手存下的真鈔,恭恭敬敬地遞給了阿婆。
清晨五點,天色微亮。
阿婆推着裝滿普通紙皮的手推車,口袋中卻夾着幾張百元大鈔,蹣跚地走在去茶餐廳的路上。陽光照在她佝僂的背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孤獨的影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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