骯髒的垃圾桶散發著腐爛的味道。 散發著綠色螢光的黏稠廢水從安德麥的每一個排水孔中肆意的湧動,隨後匯入棚戶區的污水池中。 優利卡森坐在自己的D.R.I.V.E裡面,像一個在此處尋找片刻安寧的丈夫一樣從遮陽板後面摸出一支皺巴巴的捲煙叼在嘴裏,然後點燃。 辛辣的味道讓他忍不住皺起眉頭。 還是洋際酒店提供的捲煙要更好一些,他忍不住想著。 車子的保險杠在上一次追擊中被撞彎了,墨鏡也從鼻樑上飛了出去。 他用食指與拇指捏著捲煙,把整個手臂搭在車門上,感受著煙頭越來越接近手指時的灼熱感。
優利卡森扔掉煙頭,吐出最後一口煙,發動車子。 他已經準備好開始今天的工作了,但他的D.R.I.V.E沒有。 不管他怎樣轉動鑰匙,引擎都只會發出一陣無力的呻吟,像是一個快死的老頭在拚命的咳嗽。 “真該死。” 優利卡森打開車身上用膠帶綁住的鐵皮視窗,露出裡面鏽跡斑斑的複雜管線。 他用左手扶著車門,把臉湊近視窗,右手的食指伸進去撥弄著。 然而這除了讓他的手指上沾滿油污以外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 優利卡森與大部分只會酗酒賭博和濫用暴力的雇傭兵不同,他有著過人的頭腦。 他在審訊時只需要幾句話就可以準確的判斷誰在說謊。 不過現在他得承認,他對地精們製作的這台快要散架的機器毫無頭緒。
“你遲到了。 你又遲到了。 我希望你能好好遵守我們簽訂的合同的每一個條款,優利卡森先生。 否則我會很苦惱是否要扣掉你本就不多的薪水。 “莎希·硬鉗說話的語速很快,動作也很快,她在說話的同時就看完了克蘭克剛剛遞交給她的產品報告,並且快速的低聲向克蘭克指出了幾處關於成本的問題。
“你最好一直苦惱下去,莎希。 不然我會切掉你的手指來抵傭金。 “優利卡森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上去。 從鐵鏽堆場一直走到緊挨著破拆穹頂的廢渣鋪幾乎要橫穿整個安德麥,這足足花掉了優利卡森三個鐘頭。 如果不是好心的瑞吉爾載了他一程,他恐怕要到晚上才能走到這裡。
“收起你的威脅,我們只注重合同。” 莎希在轉椅上轉了半圈,正面對著優利卡森,“希望你這次能夠帶來一點好消息。 ”
“第一條是壞消息。 D.R.I.V.E又壞了。 你得馬上派人去修理那個破爛。 “優利卡森摸了摸身上的口袋,發現捲煙已經抽完了,”有煙嗎? ”
“時間就是金錢。 如果你再多說一個字的廢話我就扣掉你10%的傭金。 “莎希把桌子上的一盒捲煙扔到優利卡森懷裡。
“羅尼爾·爆栓的死和莫茲沒有關係。” 優利卡森點燃了一支煙,熟悉的辛辣感讓他皺起眉頭,這盒煙受潮了,他又想念起洋際酒店的捲煙。 如果伯恩還在就好了,他肯定有辦法弄到洋際酒店的高檔貨,他忍不住想。 優利卡森伸出手指按住突然跳動的右眼,他想起和伯恩一起潛入瑟伯切爾的酒館裡面偷盜食物和烈酒,再把它們帶回吉爾尼斯高價出售的時候。 伯恩已經失蹤兩天了。
“喂,你聽到我說話嗎? 優利卡森? “莎希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我聽到了。 呃...... 你說什麼? “優利卡森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
“我問你兇手是誰。” 莎希嚴肅的看著優利卡森。
“還不能確定。 或許是熱砂企業的人,或許是其他人。 還缺乏很多證據。 ”
“又是熱砂企業...... 當初就不該放過馬林·諾格弗格。 “莎希的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鋼筆在桌子上滾動了幾圈以後從側邊掉到了地上。
“我認為這事和熱砂沒關係。 至少和諾格弗格沒有關係。 我不認為把一個與生意完全無關的人殺死——特別還是殺死在自己的地盤上——是一個精明的地精商人會做的事情。 這對生意沒什麼好處。 ”
“是的是的,我比你更瞭解地精。 我瞭解地精的做事風格。 但殺死羅尼爾可不是——噢,對,個人恩怨。 一定是個人恩怨。 有時候就算是地精也難免會做一些與生意沒關係的事情。 “莎希搓了搓臉,深呼吸了幾次,把一袋銅幣拋到優利卡森面前的矮桌上,”我相信你的調查結果,優利卡森。 既然這件事和莫茲沒關係,那麼這項委託就到此為止了。 我現在要給你新的委託,我要你找到殺死羅尼爾·爆栓的兇手,然後把他帶到這來。 這是上一個委託的尾款和新的定金。 ”
優利卡森走出廢渣鋪,旁邊的破拆穹頂正在進行比賽。 兩隻機械巨獸互相碰撞、撕扯,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的聲讓聽力比人類更敏銳的優利卡森感到難以忍受。 他不喜歡安德麥,無論是機械巨獸得咆哮還是飆車黨帶來的引擎轟鳴都讓他感到厭煩。
莎希隱瞞了一些內容。 優利卡森非常確定。 關於她和馬林·諾格弗格——或許是羅尼爾和·馬林·諾格弗格——一定有某種更深刻的聯繫。 她不想對優利卡森提起,但是直覺告訴優利卡森這是一條重要的線索。 一輛改裝過的D.R.I.V.E.從他身旁飛馳而過,車上閃爍著的治安官的警示燈,灰黑色的車身幾乎與昏暗的安德麥融為一體。 優利卡森敏捷的躍向馬路的另一側,閃著紅光的尾燈幾乎是貼著他的手臂甩了過去。 如果是飛車黨的話一定不會出現這樣危險的狀況,他們的車技很好,優利卡森這樣想,治安官帶來的破壞可比飛車黨大多了。
安德麥的關係勢力比優利卡森想像的更加錯綜複雜。 毫無疑問,是的。 在羅尼爾與兇手之間一定有一條線將他們聯繫起來,這條線的一端是羅尼爾,另一端是真相。 優利卡森向風險投資公司的方向走了很遠,他依然能聽到身後傳來的那兩隻機械巨獸的聲音。 優利卡森不明白為什麼這些地精會如此熱衷於這樣無聊的比賽。 他在剛到安德麥的時候曾經去看過一次,和伯恩一起,但他很快就走了。 他實在是無法忍受濃濃的機油味道,還有在看臺上到處亂跑的老鼠以及售賣零食的地精。 吉爾尼斯的比賽則要優雅的多。 至少曾經是的。
優利卡森仔細的檢查過羅尼爾的屍體,他的肝臟和胃部都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紫紅色,從顏色最深的血管開始向外放射。 這表明羅尼爾真正的死因不是墜樓而是某種毒藥。 他還在羅尼爾的身上發現了一塊刺青,這塊刺青一定在羅尼爾身上很多年了,顏色淡的幾乎要和地精的綠色皮膚融為一體了。 伯恩認出來那是飛車黨的核心成員才會有的刺青。 莎希沒有告訴優利卡森羅尼爾曾經是一名飛車黨,優利卡森也確定莎希壓根沒有告訴他的打算。 他與伯恩決定分頭行動,伯恩去調查飛車黨,而優利卡森則去試探莎希·硬鉗。 伯恩一連兩天都沒有聯繫優利卡森,這讓優利卡森感到不安。
棚戶區到處都是沒有名字的街巷,街巷裡到處都是沒有名字的流浪漢。 這裡的大多數路燈都壞了,只有個別路燈還頑強的散發著極度想要逃離卻最終被探照燈擠回來的微光。 優利卡森沿著車轍在附近轉了幾圈,轉身鑽進一條車轍密集的、黑洞洞的巷子。 他就站在剛進入巷子的地方,條巷子里沒有流浪漢,牆壁上也很少有泥土迸濺的痕跡。 優利卡森確定車子經過這裡時一定會減速。 已經變成狼人的他像一隻危險的野獸一樣等待著獵物,安靜的幾乎要與黑色融為一體,直至一陣引擎的轟鳴聲就鑽進了巷子,緊接著一輛改裝過的D.R.I.V.E.也擠了進來。 狹窄的巷子和急彎使的車輛不得不減速,黑暗中猛地伸出一條粗壯的灰褐色手臂抓住了駕駛車輛的地精,直接把他從車裡拽了出來。 失去駕駛員的D.R.I.V.E.在牆上剮蹭了幾次,最終撞停在一個生鏽的垃圾箱上。 一個高大的狼人從黑暗中緩緩走出。
優利卡森扯開手裡不停發抖的地精的上衣,在背上找到了飛車黨的刺青。 他把地精拎到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你們的工廠在哪? “地精哆嗦著說不出話,優利卡森不耐煩的將自己尖銳的爪子頂在地精的臉上。
“回答我的問題。” 優利卡森在地精的臉上緩緩的劃動指甲,留下一道血痕,“或者在我折斷你的每一根手指后再回答我的問題。 ”
安德麥有十幾個大大小小的車間工廠都屬於飛車黨。 最大的車間在棚戶區當中,緊挨著公路。 在破拆穹頂附近還有一個大型車間,屬於友鄰摩友。 莎希曾經告訴過優利卡森,友鄰摩友很少在安德麥活動,他們大多喜歡遠行。 最後一個經常聚集的車間在鏽廢堆場附近。 那裡很危險,也很混亂。
優利卡森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他走到陽臺上,靠著欄杆,希望晚風能讓他清醒一些。 安德麥的夜晚和白天同樣悶熱,轟鳴的機械遍佈安德麥的每個地方,燃油與廢水的味道混合在空氣中讓風都變的黏稠。 優利卡森的右眼又開始跳了,他又想到了伯恩,變的有些煩躁。
被他抓住的地精痛快的交代自己知道的一切,但他知道的不多,大部分都是優利卡森已經掌握的內容。 他唯一在意的是地精偶然提起的:堆場附近前幾天出過一些騷亂,死了幾個人,但都被工頭壓下去了。 優利卡森感覺自己被一張網包裹住了,無論他如何掙扎,這張網都越收越緊,把他與安德麥隔絕開。
他敲響了安德麥治安局的大門。 門剛剛打開一條縫隙,優利卡森就猛地推開門,由生鏽的舊鐵皮與欄杆隨意拼湊的大門狠狠的撞在門後探員的鼻子上。 探員不依不饒的跟著優利卡森,「你弄傷了我! 大個子! “優利卡森在實驗室門口猛地停下,跟在後面的探員的鼻子再次撞在了優利卡森的膝蓋骨上。” 這下你攤上麻煩了! “探員捂著鼻子,聲音聽起來很滑稽。
“我要帶走羅尼爾·爆栓的屍體以及屍檢報告。” 優利卡森對實驗室里的地精說道。
“這不符合規定。”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地精從一具被解剖到一半的屍體旁邊站起來,他的白大褂上沾滿了血跡和食物殘渣。
“湯米醫生。” 優利卡森的視線從湯米醫生的胸牌上移到他的臉上,“我要帶羅尼爾的屍體去找專業人員檢查,我要知道是什麼毒素。 ”
我就是專業人員。 傭兵,我認得你。 無論莎希給了你多少錢,我都建議你放下這件案子。 你可以和你的搭檔朋友去泡個溫泉,再打幾場高爾夫。 “湯米醫生用手裡的手術刀指著優利卡森,”總之,羅尼爾哪裡都不能去,他只能待在治安局的停屍間里。 ”
“那我得和羅尼爾單獨談談。” 優利卡森的右手握住了短刀的刀柄。
“停下你的所有行動,入侵者! 緩緩的趴在地上,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警告! ”
伴隨著這句尖銳的喊話響起的是拉動槍栓的聲音。 那個捂著鼻子的探員已經不見了,從走廊的兩端湧進來數十名全副武裝的地精。 第一排地精手持盾牌與電鋸,後面一排則是槍手。 優利卡森再次看向湯米醫生,醫生面無表情的把揣在口袋裡的左手拿出來對著實驗室里的其他人揮了揮,“都回去工作。 “實驗室的大門在優利卡森面前關閉,他沒有進一步行動,但右手仍然握在短刀的刀柄上。 僵持讓他全身的肌肉緊繃,他不想在這裡變成狼人,那是他的底牌,底牌是不能被所有人知道的。
兩名高大魁梧的地精探員把優利卡森帶到監獄,他們用力推了優利卡森的屁股一下,鎖上了牢門。 優利卡森的兩柄短刀與匕首都被收走了,他站在門口觀察著牢房裡的犯人。 牢房的角落裡躺著一個老地精,另外兩個年輕的地精緊挨著他,兩個人在用抓來的老鼠賭錢。 另外一邊坐著身上有飛車黨刺青的三個地精,他們用兇狠的目光回看著優利卡森。
“優利卡森?” 說話的人在不遠處的牢房裡。
“瑞吉爾?” 優利卡森轉過身,瑞吉爾正站在通道的另一側的牢房裡,對於人類來說牢房還不算太小,但是對於高挑的德萊尼人來說就不同了,瑞吉爾的犄角幾乎要頂破天花板。
“哈,來這調查案子?” 瑞吉爾重新坐到地上,兩隻手抓著手臂橫在胸前。
“你可以這麼理解。” 優利卡森摸了摸鼻子,「你又是因為什麼? ”
“超速。” 瑞吉爾平靜的說。
抱歉。 我沒聽清。 ”
“我是說,超速。 超過了規定的行駛速度,這很難理解嗎? “瑞吉爾不耐煩的提高了音量。
“安德麥居然有超速這項罪名嗎?” 優利卡森覺得自己聽到了一個笑話,「我是說...... 地精們的超速...... 嗯...... 你居然能在安德麥超速。 據我所知飛車黨們都沒有超速。 ”
“飛車黨? 那群開車像蝸牛一樣的矮子? ”
“嘿,羊角人,收回你說的話,否則我就把你的——”優利卡森身後的三個地精站了起來,其中一個人走到優利卡森身邊,把手臂伸出牢房指著對面的瑞吉爾高聲嚷道。 瑞吉爾站起身,一腳踹開了牢門,她一巴掌拍在地精頭頂的欄杆上,打斷了地精的叫嚷,“否則你就什麼? ”
“瑞吉爾女士,您的可樂——噢,天呐,您這是在幹什麼!?” 端著可樂與冰塊的探員走進監獄,他驚訝的叫起來。 優利卡森有些煩躁的撓了撓耳朵,他不知道地精為什麼總是喜歡大喊大叫,吵死了,他覺得。 他把可樂放進瑞吉爾的牢房裡,走出監獄。 臨走前還向瑞吉爾脫帽鞠躬,彷彿裡面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優利卡森覺得自己在做夢。 他愣愣的看著瑞吉爾回到自己的牢房裡,悠閒的喝著可樂。
那名端可樂的探員帶著另外幾個人又回到了監獄。 他們看向瑞吉爾,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啊哈,私自走出牢房,等著挨打吧,羊角人。” 牢房裡的地精對著瑞吉爾的方向淬了一口。 瑞吉爾從牢房裡丟出一枚金幣,在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落在探員的手裡。 “監獄應該是一個充滿規矩與秩序的地方,維護這份規矩與秩序就是我們的工作,先生們。” 他對著身後的其他探員晃了晃手中的金幣。 優利卡森笑了,這很安德麥,他想。
優利卡森從監獄離開的時候瑞吉爾還呆在裡面。 “我要在待一段時間,我撞死了兩個堆場的監工,都是暗索的人。 等麻煩過了我再走,放心吧。 “瑞吉爾在優利卡森離開前給他塞了一罐可樂。 在堆場鬧事的就是瑞吉兒,這對於優利卡森來說並不算是一個好消息。 線索再一次中斷了,這讓優利卡森又回到了原點。 被網住的感覺更強烈了。 他沒有回公寓,也沒有去找莎希,他打算去堆場看看。
夜晚並沒有給深入地下的安德麥帶來什麼改變,刺眼的探照燈依然在空中揮舞著彩色的光柱。 兩個暗索監工從休息室出來,沿著崎嶇的小路走向深入堆場的內部。 幾個地精費力的推著一輛裝滿金屬廢料的推車沿著另一側的軌道進入回收站的大門。 優利卡森彎著腰,盡可能的把自己縮在回收站與探照燈形成的陰影裡面。 探照燈向另一側扭動,影子也向另一側移動,優利卡森也跟著移動的影子進入另一片影子,像夢魘一樣在影子裡穿梭。
廢料堆場的週邊到處都是哨兵與安保部隊,巨大的探照燈封鎖著堆場的每一個出入口。 鐵網與鋼架焊接而成的圍牆上也放滿了鐵質荊棘,地上到處都是鐵蒺藜。 優利卡森費了很大勁才爬上一個廢棄的巨型吊臂,用繩子從吊臂上蕩到對面的山坡上,著陸的時候他的左腿被一塊看板劃開了一道至少二十公分得傷口。 湯米醫療診所,保護您的身體,上面寫著。
堆場裡面的安保措施顯然鬆散的多。 除了幾個零星的崗亭之外就只有三個巡邏隊和散落在堆場每一個角落的監工。 唯一麻煩的是天上巡邏的無人機,優利卡森在穿過一條小道時差一點就被無人機發現。 他進入堆放破舊D.R.I.V.E.的地方,穿過其中的兩條勉強能通行的岔路,悄無聲息的接近了擋路的監工。 在確定沒有人在看這裡以後他從監工背後伸出左手死死的捂住他的嘴巴,右手緊接著把匕首送進他的心臟。 他的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沒有聲響,也沒有價值,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消失在安德麥的黑夜裡。 安德麥沒有什麼不同,就像他死去的那個黑夜對安德麥來說也沒有什麼不同。 優利卡森很清楚的知道這一點,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死亡。 吉爾尼斯城牆下餓死的洛丹倫難民,奧特蘭克廢墟里凍死的辛迪加,避難谷地中的激流堡士兵。
優利卡森不會因此手軟,他接連殺死了三個擋路的監工和一個落單的巡邏隊員。 殺死加里維克斯會讓整個安德麥顫抖,但殺死他們甚至不會讓廢料堆場有一絲震動。 唯一的不同是第二天他們的屍體會被草草的掩埋,然後暗索公司會派來新的安保隊員和監工。 優利卡森不會為死去的人祈禱和駐足,他像一隻幽靈一樣悄然飄進了堆場的深處。
賓克斯正坐在洞穴深處的辦公桌後面書寫今天的挖掘報告和需要補充的物料清單。 長時間的工作讓他感到非常疲憊,眼睛酸痛,他不得不暫時放下筆去旁邊的小床上休息片刻。 暗索的運輸隊剛剛運走了今天挖掘出來的可用物品與需要銷毀的廢料。 如果能離開這個鬼地方就好了,換一份更好的工作,至少讓他可以有時間與家人一同吃晚飯,可以在萬聖節的時候給兩個孩子雕刻南瓜頭和南瓜燈籠,賓克斯想著。 他太累了。 他想起加茲魯維要發動一場革命來推翻加里維克斯的傳言,閉上眼默默地祈禱。
鋒利的短刀割斷了賓克斯的喉嚨,湧動的血液從血管中噴到天花板上。 優利卡森甩了甩短刀上的血跡,走到書桌後面。 書桌上除了尚未完成的報告與清單以外還有幾張工作計劃表,他從抽屜中翻出來一個懷表和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女地精抱著兩個孩子,笑的很開心。 櫃子裡堆放著每次運輸隊所帶走的物品清單與送來的物資清單,還有工人的檔案和帳本。 優利卡森簡單翻看了幾頁帳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記錄了整個堆場的運作。 不過這個帳本只有很短的內容,後面全都是空白的。 不需要任何專業知識優利卡森都能看出來這是一個新帳本。 舊帳本就放在另外一個格子里,和一些貨物清單堆在一起。
舊帳本上面的負責人簽名是:羅尼爾·爆栓。
優利卡森把所有的帳本與清單一股腦塞進皮包里,從洞穴里溜了出去。 他剛剛出去就看到巡邏隊正在往這裡走,再有不到二十米的距離他們就要碰上優利卡森了。 巡邏隊從洞口經過,其中一名隊員向裡面看了一眼,看到被優利卡森偽裝成睡覺樣子的賓克斯便轉過頭和其他人一起沿著來時的路走過去。 他們並沒有按著規定檢查在洞穴後面矮坡上堆積的、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堆。 優利卡森從垃圾堆里的一個油桶後面探出頭,確認沒有人以後他沿著矮坡向圍欄上的一處破損摸了過去。 優利卡森在鑽出去的時候驚動了不遠處的獵犬,它聽到了聲音,機警的爬起來。 兩個安保隊員在獵犬的帶領下向優利卡森狂奔,他拚命的跑向前方的公路,越過公路就是熱砂企業的地盤。 他們呼喊著,逐漸在優利卡森身後彙集起一群人。 熱砂企業的名頭並沒有阻止他們的腳步,又或許是暗索公司早已控制了馬林·諾格弗格,他們跟著優利卡森一起衝進了熱砂企業的地盤。 優利卡森憑藉著敏捷的行動在小巷子裡奔跑躲閃,身形矮小的地精根本追不上他。
安德麥最不缺少的就是垃圾堆和食物腐爛的味道。 哪怕是最厲害的獵犬也無法在這裡分辨出混雜在空氣里的腐爛味道有什麼不同。 優利卡森從垃圾桶里探出頭,在確定沒有危險以後他跳了出來,拿掉黏在身上的速食盒與腐爛的食物殘渣,用一張宣傳單簡單擦了擦臉——宣傳單上加里維克斯的臉上也沾滿了腐爛的食物殘渣。
羅尼爾·爆栓是暗索公司的人。 優利卡森從洗完澡之後就一直在想。 這個線索不停的轉動,它像是困在了一個魚缸裡,四處都是通往真相的道路,但它哪也去不了。 優利卡森被這條線索困在了原地。 任何人都沒有告訴他,羅尼爾是暗索公司的人。 他突然想起莎希沒說完的話,“殺死羅尼爾可不是——”,優利卡森意識到自己必須再與馬林·諾格弗格好好聊聊。
能區分安德麥白天與黑夜的只有鍾錶上的指標。 大型機械和作戰機器運作時發出的噪音混在一起,敲響了熱砂企業的大門。 優利卡森從公寓的陽臺向外看去,街道上到處都是暗索安保部隊的成員和機械。 數十米長的鑽井機被排隊裝車,隨後運向喧鳴深淵的方向。 馬林·諾格弗格站在不遠處的哨卡前,身後跟著兩個全副武裝的暗索成員。 優利卡森把兩把短刀擦拭乾淨塞進兩側的皮套裡面,從櫃子里拿出兩個藥瓶,把其中透明的藥水與棕褐色的粉末混合,用一根鐵釘攪拌均勻。 他挑起一點黏稠的藥膏放在眼前仔細觀察,隨後又聞了聞,有一種熟悉的味道。 身為狼人,優利卡森的鼻子是很敏銳的,在這一方面他並不對自己身體上的變異懷有排斥。 他隱約記得這種氣味,淡淡的,但是他怎麼都想不起來。 這兩瓶毒藥是瑞吉爾因為優利卡森出色的完成委託而送給他的個人酬謝,聽說是從其拉蟲人的身上提取的毒素與拉文霍德莊園最致命的毒藥調配而成的,只要一丁點就能毒死一隻成年科多獸。 他仔細的把毒藥淬在兩柄匕首上,這兩柄藏在靴筒和皮甲內襯裡的匕首是他的另一張底牌,他很少會用到但每次都能救他一命。
公寓里也闖進了暗索安保部隊。 優利卡森蹲伏在地上,透過樓梯間的縫隙觀察著樓下的情況。 他們佔領了一層,正在用拳頭和棍棒詢問莫茲公寓里的住戶情況。 大門全都有安保部隊站崗,另外兩隊正在二樓搜索,他們在大肆抓捕身上有飛車黨刺青的地精。 飛車黨。 優利卡森從來沒有把他們和暗索公司聯繫在一起,但現在看來他們與暗索公司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繫,某種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聯繫。
“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 暗索。 我與房客之間有保密協定,這是合同。 你們這些蠢蛋不會明白合同是什麼意思的。 “莫茲憤怒的咆哮是優利卡森在翻上屋頂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他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緊接著右腿再次用力把自己送上了房頂的斜坡上。 他沿著污水管道從一個房子走到另一個房子,他小心翼翼的繞開有暗索崗哨的地方。 這花了他很多時間,整片區域都擠滿了暗索的人,安保部隊,工程師,勞工。 他沒有離開,反而向實驗室的方向摸了過去。 無論如何他都得和馬林·諾格弗格聊聊,羅尼爾的帳本和清單,暗索公司,一切都再次把羅尼爾的死與馬林·諾格弗格聯繫到一起。
馬林·諾格弗格帶著兩個全副武裝的隊員回到自己的實驗室里,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桌子上的空罐子晃了晃,扔到垃圾桶裡。 “你們兩個人就這麼站著? 去給我拿灌可樂。 “馬林把兩條腿搭在桌子上,指向其中一個安保隊員。 那人冷漠的抬了抬手中的槍,「我們只負責你的安全,不負責你的可樂。 “”噢,安全,是的,安全。 那麼我的家人最好也是安全的。 “馬林憤怒的用手拍打桌子,”當然安全,諾格弗格先生,暗索公司給他們配備了完整的安保力量。 就算軍情七處來了也只能辦理訪問手續。 ”
實驗室里陷入了安靜,馬林沒有心情去處理堆積在桌子上實驗報告。 黑血的事情搞得他焦頭爛額,他知道如果再不能把黑血實用化暗索就會把他和他的家人丟進廢料廠。 馬林走到冰櫃旁邊,拿了一罐卡亞可樂,一瓶透明的特製諾格弗格藥劑和一個針管。 他坐回椅子上,把藥劑吸入針管,彈了彈針筒,擠出去裡面微小的氣泡,扎進自己的手臂,將所有的藥劑都注射了進去。 片刻,從前天晚上開始就一直困擾著他的頭痛得到了緩解,幾乎要打結的大腦逐漸恢復了運轉。 他閉著眼睛,想起了最後一次與羅尼爾見面時,羅尼爾對著自己低聲咆哮:“如果安德麥需要我像條狗一樣活著,那麼我就會是整個安德麥最兇狠最瘋狂的惡狗。 “馬林·諾格弗格不自然的皺起眉頭,短粗的手指撫摸著脖子上的項鍊。 它原本象徵著馬林·諾格弗格的財富,現在卻更像是一個項圈。 他不再去想羅尼爾,用手掌搓了搓自己的臉。
馬林·諾格弗格要開始工作了。
“馬林·諾格弗格。 我們需要談談。 “優利卡森的聲音在馬林身後響起。 馬林驚恐的轉過頭,優利卡森正站在他身後,右手一直到小臂都沾滿了鮮血。 那兩個安保部隊的成員已經倒在地上,喉嚨處的傷口還在不停的流血。 “你都幹了些什麼!?” 恐懼和憤怒讓馬林的聲音變得有些顫抖,他壓抑著自己的聲音以免讓實驗室外面的安保部隊聽到。 “我們得談談。” 優利卡森從屍體的衣服上扯下兩塊布擦拭著手臂上的血液。 “安德麥很容易讓我產生錯覺。 讓我忘記熱砂企業除了煉金以外還擅長考古發掘。 “優利卡森向前走了幾步,站在隨時可以殺死馬林的位置上,”你們在希利蘇斯挖掘過不少東西。 “馬林沒有否認。” 無論是聯盟還是部落,對於希利蘇斯的管控都是非常嚴格的。 我不認為有誰可以在沒有許可的情況下前往希利蘇斯進行挖掘和研究。 “優利卡森開始擦拭短刀上的血跡,他看起來對馬林毫不在意,但是馬林知道,不管自己接下來做出什麼行動,優利卡森都能在一瞬間割斷他的喉嚨。
“我拿到的是暴風王國的授權。 上面有議會的印章。 ”
“沒錯。 你在那挖到了很多其拉遺跡,還有風石,這讓你們一舉成為最大的考古公司。 ”
“這不是什麼秘密,傭兵。 一切都是合法的。 ”
“走私其拉蟲群的屍體也是合法的嗎?”
馬林·諾格弗格的後背緊了一下。 他沒想到在幾十年後會有人發現他走私其拉蟲屍體的事情。 不對勁,他意識到。 這一定不是優利卡森的目的,一件幾十年前的案件,雖然其拉蟲群仍然在希利蘇斯盤踞,甚至隱隱有向塔納利斯和安戈洛環形山擴張的跡象,但這不是王國的重點。 他想到了一個人。 看到了馬林不自然的反應,優利卡森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其實並不知道馬林走私其拉蟲的屍體。 是他在馬林的實驗室里潛伏的時候聞到了與自己所使用的毒藥想通的味道,淡淡的,隱隱約約的,也是在羅尼爾屍體上聞到的味道。 他與馬林·諾格弗格想到了同一個人。
羅尼爾·爆栓。
“傭兵。 無論莎希雇傭你來做什麼,恐怕你都要失約了。 你要留下來向暗索公司解釋這兩具屍體。 “馬林·諾格弗格的手指放在了辦公桌上的按鈕旁邊。 真該死。 優利卡森片刻的失神讓他錯過了阻止馬林·諾格弗格的最佳時機。 現在是否按下按鈕的權利已經完全掌握在馬林手中了。 他沒有把握在被堵進實驗室的情況下脫身。 “本來你可以和你的小搭檔一起泡泡溫泉,打打高爾夫,隨便糊弄一下莎希·硬鉗就可以拿到一筆豐厚的賞金。 但你沒有這個運氣了。 “馬林按下了桌子上的按鈕,大量的安保隊員衝了進來將優利卡森團團圍住。
“送去海灣吧。” 馬林·諾格弗格對安保部隊擺了擺手,轉過身不再理會身後發生的一切。 兩名成員用電槍電暈了優利卡森,會死吧,優利卡森在失去意識前閃過這樣的念頭。 他們將優利卡森送到海灣附近,從一個廢棄的井口下去后沿著漫長蜿蜒的管道深入到海灣裡面的水下監牢中。
馬林·諾格弗格在幾張清單上面簽下名字交給暗索派來的負責人,兩人說了幾句,那人皺著眉頭離開了。 地上的屍體已經被抬走了,血跡也被打掃的乾乾淨淨。 隨著焚化爐的啟動他們的屍體被燒成灰黑色的殘渣,彷彿他們從來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實驗室里的安保人數從兩個變成了六個,這讓馬林·諾格弗格非常不舒服。 沒有人喜歡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別人監視著。
“鑽井機和高壓閥門已經送到了,老闆。 回收品也送到了喧鳴深淵。 “一個侏儒從門口走了進來,安保成員在他進入實驗室的第一時間關上了大門。 如果優利卡森在這裡的話一定會感到驚訝,走進來的侏儒正是自己失蹤的搭檔,伯恩。 “幹得不錯。 但是你恐怕沒有時間休息了,你要快點送這批設備。 “馬林拍了拍伯恩的肩膀,從桌子上拿起另外兩張運貨單和通行證塞進伯恩手裡,”莎希的人已經找到實驗室來了。 不過他還沒來得及破壞黑血就被暗索抓住並送到海灣去了。 “”噢,那他可倒楣了。” 伯恩佯裝不在意的隨口應和,他明白這是馬林·諾格弗格在向他提供消息。 他再次向馬林確認了一些運貨的細節和接收人的確切消息以避免送錯。 伯恩收起了運貨單和通行證,矮小的身形消失在由暗索公司把守著的大門外面。
馬林·諾格弗格坐回辦公桌後面寬大的椅子上,他閉上眼睛,用力揉捏著自己眼睛之間的鼻樑。 他對於黑血的研究進度已經被大大拖慢了,暗索公司不會放任優利卡森以及他背後的莎希如此明目張膽的干擾熱砂企業。 馬林嘗試著放鬆下來,讓整個後背都貼在靠背上。 他有些動搖,不是對於加里維克斯,而是對於加茲魯維。 他覺得一切都開始失去控制,整個計劃以及整個安德麥都像一輛失控的D.R.I.V.E.一樣衝向深淵。 他再次向自己的血管里注射了一針特製諾格弗格藥劑來使自己放鬆。 “馬林·諾格弗格。 我強烈的建議你暫時停止其他無關緊要的業務,把全部的精力放到這張合同所規定的內容上面來。 “加斯特·加里維克斯的聲音與他肥胖臃腫的身子一起出現在實驗室的門口,馬林·諾格弗格又開始頭痛了。
卡茲阿加的海水穿過地下河灌進安德麥的一片巨大的窪地,熱衷於大海的黑水公司把這片被海水灌滿的窪地稱為潦倒海灣。 海灣的深處沉著關押優利卡森的水下監牢。 牢房的牆壁是用堅固的整塊實心鋼板焊接而成,外面又包裹了其他金屬在會做的外殼,長時間浸泡在海水裡也沒有使它鏽蝕。 優利卡森活動了一下自己被拷住的手腳,可以活動的空間並不多,手銬之間的鏈條很短,兩腳之間的要長一些,但也只有五十公分。 幸運的是他沒有被禁錮在某個區域里,他可以在這個窄小的牢房裡自由活動。 這裏看起來比吉爾尼斯的監獄鬆散多了,優利卡森想著、檢查著牢房裡的每一個角落。 整塊鋼板的縫隙中偶爾會滴落一滴滲入牢房的海水,除此之外就什麼都沒有了,在被關入牢房的兩天時間里優利卡森連一隻蟲子都沒有發現。
優利卡森一動不動的坐在牆角來減少自己的體力消耗,被關進來的三天里他只進食了幾片硬麵包,一塊雞肉和兩小杯水。 這是監牢的慣用伎倆,只給犯人提供微薄的基礎餐食以防止他們暴動或者越獄。 饑餓的感覺總是會使人恐懼和屈服,控制一個人的食物就能控制一個人,控制一群人的食物就能控制一群人。 失去了食物的人會變成野獸,他們自相殘殺,踐踏尊嚴,只為了能填飽自己的肚子。 加斯特·加里維克斯就是這樣控制了安德麥,他控制著安德麥的巨大財富,這份財富為他帶來權利,而權利又為他帶來更多的財富,他像是一隻永遠饑餓的野獸一樣從安德麥身上撕下血肉用來填滿他靈魂中無法滿足的空虛。
他想起那些衝進吉爾尼斯的亡靈,他們的眼中燃燒著狂熱。 吉爾尼斯人也一樣,眼中燃燒著同樣的狂熱。 他們為了不同的目的,撕扯對方的血肉,殺死對方的士兵與平民,焚燒著辛苦種植的糧食。 他們都有著一樣無法滿足的空虛靈魂。 當火柴被扔進枯草中的時候,誰都無法倖免,縱使是堆放在倉庫角落的乾草堆最終也逃不過燒成灰燼的命運,優利卡森想著,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與他懷著同樣的想法。 羅尼爾·爆栓,這個名字再次闖入了優利卡森的腦海。
帳本上的記錄和運貨單上的記錄完全一致。 羅尼爾的行動非常謹慎,他從堆場走私了大量的物資但卻沒有在帳面上留下一點差錯。 但他確實走私了。 優利卡森發現了這一點,賓克斯同樣發現了。 羅尼爾留下的漏洞非常細微,如果不是對廢料堆場非常熟悉的人是難以發現的。 如果仔細檢查,會發現數字雖然沒有錯,但某些數位卻透漏著些微的不合理。 比如向喧鳴深淵運送的翻新過的勘探車零件,羅尼爾在報告中寫的是“可以組裝四輛勘探車”,但實際上運出的零件完全可以組裝五輛勘探車。 在向暗索公司申請的資金與配給當中,羅尼爾也動了一些手腳,他故意製造吃空餉的機會,從中攫取了不小的利益。
賓克斯也發現了這一點,他認為這些東西還在羅尼爾手裡,如果能找到這些東西他就能離開這個鬼地方。 換一份更好的工作,像他希望的那樣。 但優利卡森不這樣想。 羅尼爾私自扣押了食品、藥物、保安隊的武器、零件以及大量的金錢,將這些東西走私到其他地方賣掉是最合理的結果,但羅尼爾沒有。 這讓優利卡森感到困惑與不安,他可以肯定羅尼爾是故意將這些東西留在安德麥的,而且一定有其他人在為這些東西提供掩護,幫助羅尼爾運輸和隱藏。 食物藥品和武器湊在一起只會有一個答案:戰爭。
羅尼爾·爆栓在策劃一場戰爭。 或者說羅尼爾·爆栓在支持一場戰爭。 優利卡森更傾向於後者,他想起了莎希沒說完的話。 他再次回到了起點,馬林·諾格弗格殺死了羅尼爾·爆栓,馬林·諾格弗格為了自保而殺死了羅尼爾·爆栓。 賓克斯臨死前還在祈禱的事或許是真的。 優利卡森不想涉及太深,作為雇傭兵來說優利卡森從不站隊,他不在乎任何一方的利益,他只在乎傭金。 更重要的是,他得活下去才行。 把答案帶給莎希·硬鉗,然後拿上自己的傭金去找伯恩,然後離開這個鬼地方,回到卡茲阿加去。
靴子踩踏在鐵板鋪成的牢房通道里發出沉悶的聲響,聲響沿著狹窄的通道傳到優利卡森的牢房裡。 他坐直了身子,兩個手握緊手銬之間的鐵鏈。 腳步聲從遠處接近,最後停在門口,外面的人拉開牢門上的小窗,“優利卡森。 把雙手放在頭頂,背對房門。 你該接受審判了。 “優利卡森緩慢的站起身,向中間挪了幾步,按著要求站好。 他距離牆壁有段距離,可以讓他在變成狼人的時候立刻蹬牆跳躍,也不會妨礙他轉身用鐵鏈勒住那人的脖子。 牢門打開的時候發出難聽的摩擦聲,緊接著腳步向里走了一小段,他停在距離優利卡森有段距離的位置上。 優利卡森調整著呼吸,強迫自己的每一條肌肉都能隨時接受到大腦的指令並迅速忠誠的執行。 牢房中的時間靜止了,只有一滴滲入的海水從天花板上脫落,墜落,然後掉在地上。 水滴在地上摔碎的聲音彷彿是某種信號。
“哈哈,哈哈哈哈哈......”背後的笑聲讓優利卡森感到困惑,他轉過身子,看到伯恩正站在他的身後,用手中的長槍當做手杖一樣支撐著矮小的身體,笑的直不起腰。
“你怎麼會在這?” 優利卡森鬆了一口氣。
“馬林告訴我你在這。 最近我都在幫馬林·諾格弗格走私貨物,準確的是雇傭我幫他走私。 原諒我沒有跟你商量就私自做出了決定,不過在這期間我也查到了不少東西。 ”
“馬林為什麼會告訴你? 他明知道我們是搭檔。 ”
“我猜他想把莎希拖下水。” 伯恩為優利卡森打開鐐銬,“我查到羅尼爾並不能算是嚴格意義上的飛車黨,他們的真實身份是安德麥環境保護會。 他們成立了飛車黨——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來掩飾自己的身份,並且用紋身來區分。 ”
“環境保護...... 罐缸工廠。 ”
“沒錯。 羅尼爾一直是馬林·諾格弗格最大的麻煩,他們之間的矛盾遠比我們想像的深厚。 他們之間不止是個人矛盾,還有兩個組織不同立場的矛盾。 ”
“那麼莎希·硬鉗也是其中一員?”
“我認為不是,至少沒有證據。 但是鏽水財閥與熱砂企業之間的矛盾是顯而易見的。 現在馬林的背後是暗索公司,我不認為他會放棄這個報復鏽水財團的好機會。 一旦把莎希拉下水,加茲魯維就沒法置身事外。 ”
“他想利用暗索公司對抗鏽水財團。”
“賓果!”
也許是因為太相信深入海底的安全性,整個牢房的守備力量很薄弱。 他們幾乎沒有遇到什麼像樣的阻礙就就離開了牢房。 伯恩在港口附近安排好了隱蔽的安全屋,裡面有充足的口糧與武器。 這裡是黑水公司的地方,沒有人會來搜查。 就算是暗索公司也不願意招惹這群每天喝的醉醺醺的海盜。 屋子分為上下兩層,到處都是警報裝置。 優利卡森吃了些牛肉和沙拉,又睡了一會,他需要迅速恢復體力。 伯恩沒有停留太久便匆匆的離開屋子,他還要再回一次公寓把莫茲救出來。
優利卡森醒來的時候鐘錶已經指向午夜。 他決定先去向莎希·硬鉗交差,無論莎希怎麼選擇,自己只想拿錢走人。 他不想捲入兩個公司之間,他深知個人的力量在兩個龐然大物面前是如何渺小。 潦倒海灣與廢渣鋪並不遠,他沒有開車,而是選擇步行前往。 在這個時候優利卡森不想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舉動。 他穿過破拆穹頂觀眾席之間低矮的通道,避開每一個熟睡的流浪漢和正在覓食的老鼠。 鋼鐵巨獸不需要休息,只需要稍作整備就可以繼續投入無休止的廝殺,但觀眾需要休息。 空蕩蕩的觀眾席上沒有了白天時候的吶喊,優利卡森下意識的把手搭在短刀的刀柄上。 這是他在荊棘谷養成的習慣。 他與伯恩接下了委託,要去古拉巴什競技場解救一名即將要被丟競技場與迅猛龍搏鬥的倒楣蛋。 伯恩踩到了警報陷阱,優利卡森要伯恩帶著那個倒楣蛋逃跑,自己則留下來斷后。 當時的他也是手握短刀穿過觀眾席之間狹長的通道,有幾次差點被突然衝出來的巨魔抓到。
莎希·硬鉗坐在辦公桌後面,把臉埋進兩個手掌裡面。 所有的工人都已經下班,只有她還留在廢渣鋪的二樓。 她已經不知疲倦的工作了兩天兩夜,現在已經快要到極限了。 加茲魯維和雷吉克去了喧鳴深淵,整個鏽水財團的生意和業務都壓在了她一個人身上。 每天都有數不清的報告和清單被送到她的桌子上等待她簽字審核。 莎希喝掉了一整杯苦到難以下咽的黑咖啡,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繼續工作。 這是她第一次感覺到力不從心,一直以來莎希都覺得自己可以不停的工作,她總是有能力處理好廢渣鋪的所有事物。 她會對其他人的效率感到不耐煩,會試圖要求所有人都跟上她的步伐。
優利卡森的到來讓莎希感到意外。 優利卡森帶來的調查結果讓她更加感到意外。 探照燈的光柱掃過廢渣鋪的窗戶,刺眼的光柱短暫的照亮了房間。 莎希用力的揉著自己的腦袋,她需要消化一下整件事。 莎希很清楚馬林為什麼要殺死羅尼爾,但她始終不願意相信事情會變成今天的樣子。
莎希·硬鉗低著頭,她不想哭,但卻感到悲傷。 四周的空氣因為沉默而變得粘稠和窒息。 羅尼爾·爆栓坐在她的對面,兩隻手放在桌子上,他伸出右手想要去牽莎希的手,莎希躲開了。 羅尼爾的手尷尬的停在桌子上,伸不過去,又收不回來。 “我無法同時履行兩份責任。 安德麥和你。 我必須做出選擇。 “羅尼爾這樣對莎希說。 在他們應該討論關於結婚的時候,莎希·硬鉗收到了這樣的消息。 她感到悲傷,她不想哭。
“所以我無法把馬林·諾格弗格帶到這裡來見你。” 優利卡森的聲音把莎希重新拉回到廢渣鋪二樓的辦公室里。
“我去見他。” 莎希·硬鉗站起來,吃了兩片葯讓自己變得更加精神。
馬林·諾格弗格坐在試驗室里,手指有節奏的敲打著桌子,他剛剛結束了關於黑血的又一次試驗。 只有在進行這種危險試驗的時候他才能獲得一些獨處的時間,暗索安保部隊的人可不會冒險呆在不穩定的黑血附近。 那太危險了。 試驗仍然沒能取得成功,甚至都沒有取得像樣的進展。 馬林的心情隨著離規定的時間越來越近而變得更加無法平靜,到時候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伯恩坐在馬林對面,馬林很早就雇傭了伯恩來保護自己,他想到了會有這麼一天。 “這就是沒完成的黑血?” 伯恩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玻璃瓶,裡面黏稠的黑血像是有生命般的蠕動。 “是的。 服用以後會變成某種強大的怪物。 但是這種力量只能維持很短的時間,當力量消失以後只會留下無盡的痛苦。 不會死,但也不算活著。 我沒有辦法,誰也沒有辦法。 只能等死。 “馬林想到對黑血的研究毫無進展不免有些沮喪。
暗索安保部隊因為危險的試驗而不自覺的遠離了試驗室,這給莎希和優利卡森提供了不少便利。 他們沒有太過麻煩就來到了馬林的試驗室門口。 他們躲在大門側面的焚化爐後面,莎希在褲子上使勁擦了擦手心裡的冷汗。 她知道馬林·諾格弗格就在門后,踏進這扇門以後等待他們的恐怕只有生死。 她絕不會放過殺死羅尼爾·爆栓的兇手。 優利卡森沒有催促莎希,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不會放任自己被情緒左右,但他也不會影響被情緒左右的人。 優利卡森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對於莎希來說他是一件工具。
莎希還是推開了試驗室的大門,優利卡森跟在莎希的後面進入試驗室,踏進大門的時候優利卡森向前跨了一步來到莎希面前,左手將她護在身後,右手抽出短刀。 令他沒有想到的是伯恩也在試驗室里,他順手將手中盛放黑血的玻璃瓶放進口袋裡並且第一時間拔出火槍跳到樓梯下面,手中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優利卡森。 “我在安德麥有些活要幹。” 伯恩在優利卡森出發前往安德麥前對他說過。
“帶著莎希離開試驗室,傭兵,我和你並不是敵人。” 馬林·諾格弗格坐在辦公桌後面,他把兩個盛放過諾格弗格藥劑的空瓶扔進垃圾桶里。
“我在安德麥還有些活要幹。” 優利卡森的視線從伯恩身上移動到馬林·諾格弗格身上,緊接著又挪到第三個人——湯米醫生身上。
“你這個笨蛋,為什麼聽不懂我說的話? 你應該去打打高爾夫球,還記得潦倒海灣嗎? 黑水公司? 動動你的腦子,傭兵! 馬林已經把你送到了答案面前,但你卻一腳踢開了答案! “湯米醫生不耐煩的大吼。
“你殺死了羅尼爾·爆栓。 我們就是敵人。 “莎希·硬鉗向前走了兩步,繞到優利卡森身前,”你不但殺死了羅尼爾,還要對鏽水財團下手。 ”
“噢,羅尼爾·爆栓。 優利卡森沒有告訴你羅尼爾曾經是暗索公司的人嗎? 這說不通,莎希。 你也變成一個蠢貨了嗎? 動動你的腦子。 ”
廢料堆場是風險投資公司的領地。 莎希知道,優利卡森也知道,但他們都忘記了。 格琳拉·菲茲克蘭克是在半年前才允許暗索公司接管廢料堆場的開採與管理工作。 羅尼爾·爆栓找到了風險投資公司違規的證據,逼迫格琳拉·菲茲克蘭克不得不把廢料堆場交給加里維克斯。 不少人都認為安德麥環境保護協會再一次説明加里維克斯擴展了商業版圖。
“羅尼爾·爆栓把暗索公司的貨物走私到其他地方賣掉。 加里維克斯發現以後將他滅口。 這就是真相。 “馬林·諾格弗格平靜的說,他看向莎希,神情疲憊。
“那麼你呢?” 優利卡森看向伯恩。
“我現在的工作是保護馬林·諾格弗格和湯米醫生的安全。”
“羅尼爾不是這種人。 他替環境保護協會和你們背下的黑鍋夠多了。 哈,馬林·諾格弗格如果你還有一點良知的話就快閉嘴,不要再把髒水潑到羅尼爾·爆栓的身上。 你應該好好想想,在你建立熱砂企業之前是誰拯救了你,把你從一個每天沉溺在藥劑和酒精裡的廢物變成了財閥。 你當然看不慣羅尼爾,你看不慣環境保護協會,你認為他們只是加里維克斯的走狗。 沒有人知道加里維克斯的投資會帶來這樣的結果,沒有人知道。 羅尼爾一直盯著你,讓你焦頭爛額,讓你無瑕顧及其他,眼看著自己的生意被加茲魯維搶走,被格琳拉·菲茲克蘭克搶走,被里維加茲搶走,被加里維克斯搶走,我明白,這讓你惱火。 他們乾的比你好多了,掙了大錢,你不再是安德麥唯一的財閥。 你孤立羅尼爾,中傷環境保護組織,你把他從我身邊搶走,從鏽水財團中抽離,甚至讓他離開了環境保護協會的權力中心。 你以為我不清楚嗎? 我清楚,你也清楚。 他離開鏽水財團第一時間就找到了你,你把他送去廢料堆場幹活,你到底在謀劃什麼? 想得到什麼? 你只是想借他的手打壓風險投資公司而已。 格琳拉早晚會把廢料堆場交給加里維克斯。 風險投資公司內部已經完全爛透了,他們內訌不斷,股東們心懷鬼胎,有人暗中投靠了加里維克斯,還有人想要吸幹公司的最後一滴血。 羅尼爾·爆栓加速了問題的爆發,他甚至還説明格琳拉·菲茲克蘭克清理了公司內部。 結果呢? 你們把他丟到暗索去,讓他在加里維克斯手下工作。 讓他替已經腐爛的環境保護協會背上黑鍋。 走私? 這恐怕又是你的另一個詭計吧? 讓他掏空暗索公司? 讓加里維克斯忙著清理內部而無瑕顧及外部事物? 你真的以為你可以獨佔黑血? ”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思考。 這個房間里只有不穩定的黑血在容器裡不停的湧動。 湯米醫生的肩膀在發抖,他轉過身不再看莎希。 莎希感到悲傷,但她並不想哭。 馬林·諾格弗格臉色鐵青,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敲打,他在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和身體。
“你說的對。 這就是真相。 但是我必須活著。 “馬林·諾格弗格讓自己整個人都靠在椅子的靠背上,他承認了下來,整件事仿彿都失去了繼續爭辯的意義和價值。 如果莎希這樣認為,那麼就這樣結束吧,他感到疲憊,沒有什麼事情是值得信任的。 他身邊的一切都變得像黑血一樣,在安德麥湧動。 這個由生鏽的鐵皮屋、刺鼻的污水和腐爛的垃圾所組成的城市本身就是一片廢墟,一塊紮根在喧鳴深淵的瘌癬。 插在廢墟上的旗幟被後來的人折斷、焚燒、掩埋,他們不想看到那面旗幟和旗幟上面乾涸的血液。
“不對。 羅尼爾·爆栓的目的從來都是加斯特·加里維克斯。 是他收取了加里維克斯的投資,説明加里維克斯工作,第一步,登上加里維克斯的戰車。 他離開鏽水財團是第二步,他要與每一個財團都分割乾淨。 就好像我唯一沒有懷疑過的黑水公司,卻是湯米醫生的提示。 從一開始我被趕出洋際酒店的時候黑水公司就無形中把我和他們隔離開了。 羅尼爾在離開鏽水財團以後的確是先找到了馬林·諾格弗格,我認為格琳拉·菲茲克蘭克也參與了計劃,還有里維加茲和加茲魯維都參與了計劃。 他前往廢料堆場幫助風險投資公司清理內部,隨後在加里維克斯的管理下走私貨物。 那時候暗索公司已經幾乎接管了安德麥,只有加里維克斯的貨物才可以運行通暢。 而馬林·諾格弗格,你做了和羅尼爾一模一樣的事情,五輛車變四輛車,這就是羅尼爾的把戲,四輛車變五輛車,這是你的把戲。 而多餘的東西都被你運到了其他地方,還記得你手裡有別的地精所沒有的東西嗎? 聯盟的公文。 你與聯盟的合作是其他地精無法比擬的巨大優勢,聯盟軍隊是加里維克斯完全無法插手的地方,但你卻可以藉此將羅尼爾運給你的所有貨物通過聯盟的航線送到一個絕對安全的中轉站。 藏寶海灣。 里維加茲會在那接手這些貨物,然後以其他名目運送回安德麥。 你害怕這些東西會在喧鳴深淵分裝的時候被加里維克斯發現,於是你們安排了一個更加重要的目標前置加里維克斯的注意力:加茲魯維。 你們費盡心力所做的一切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為了讓這些貨物完全的脫離開加里維克斯的視線。 羅尼爾·爆栓設計了這一切行為恐怕只能是為了一個目的——”
馬林·諾格弗格閉上眼睛,他又開始頭痛了。 這個毛病困擾了他很多年。 在加里維克斯還沒能控制安德麥的時候他就患上了頭疼的毛病,或許是在塔納利斯生病留下的後遺症。 最後見過羅尼爾·爆栓的的確是馬林·諾格弗格,就在羅尼爾的公寓裡面。 馬林發瘋一樣的踹倒羅尼爾的椅子,把桌子上所有的東西都掃到地上,他失去了所有的辦法,沒有任何方法可以解決眼前的困境,也沒有任何辦法能讓他接受眼前的現狀,他想要逃避。 如果非要面對今天,他寧可繼續當一個癮君子。
“還有辦法。 一定還有辦法。 “馬林·諾格弗格焦急的在房間里來回踱步。
“冷靜點,馬林。 你想把莫茲叔叔吵醒嗎? “羅尼爾扶起被馬林踢倒的轉椅和桌子,把散落到地上的檔和計劃書撿起來,按著類別重新整理妥帖,”你不該像個小孩子一樣。 一切都是計劃的一部分。 風險投資公司和黑水公司的問題已經解決了,里維加茲和格琳拉·菲茲克蘭克都完成了他們該做的部分。 ”
“加茲魯維。 加茲魯維呢? “馬林不甘心的繼續追問。
加茲魯維有他該做的事情。 現在他能做到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護好莎希·硬鉗。 你得學會相信別人,馬林。 雷吉克會搞定加茲魯維。 至少現在他們還是加里維克斯認為的最大的敵人。 ”
“我們可以慢慢來。 革命? 這事太大了,大到我對它完全沒有概念。 我沒法執行這樣一件沒有合同的重大責任。 ”
“安德麥已經等不起了,馬林。”
“一定有辦法。 加里維克斯一定還沒有發現對不對? 他還不知道我們的計劃是什麼,我們可以再穩重一點,再做的更,更...... 安全一點。 ”
“加里維克斯一直都知道我的小動作,只是薩拉塔斯把加里維克斯逼到走投無路,他沒有時間了。 他一直都在防備著我和我的計劃,我死了,他才會暫時放下戒備。 他不得不信任你和控制你,只有那樣你才是安全的。 ”
“安德麥不值得你這樣做! 這座城市已經爛透了,沒救了! 我們可以不留在這,我們現在就走,去別的地方。 我們可以回塔納利斯去,或者去菲拉斯。 藏寶海灣? 什麼地方都可以。 我們可以在暴風城安家。 我現在是財閥,你明白財閥的意思嗎? 我幾乎是安德麥最有錢的人! 是你把我變成現在的樣子,記得嗎羅尼爾? 你把你的朋友變成了整個安德麥最富有的人之一,現在你該向你的朋友索取些回報了,羅尼爾, 索取回報。 索取。 快,張開嘴,說,說你會跟我離開這,去做富豪。 快點,張開嘴,向我要錢,快向我要。 對,支票,拿上這張支票——不,拿上這本支票,在上面寫幾個數字,隨便多少,我都可以支付的起。 ”
“我非得這麼做不可。 馬林。 這是我的家,我沒法看著安德麥被加里維克斯變成一個廢墟。 ”
“安德麥本來就是一個廢墟! 羅尼爾·爆栓! 安德麥本來就是一個廢墟! 一個由生鏽的鐵皮屋和腐爛的垃圾組成的廢墟! ”
“如果安德麥真的只是一個廢墟那我就在這個廢墟中插上旗幟然後把我的鮮血灑在上面。”
“為什麼,為什麼非得是你。” 馬林·諾格弗格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他無力的跌坐在地上。 他不想去思考,也不想去爭辯,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爭辯的價值和意義。
這個計劃是誰發起的? 加里維克斯想要統治安德麥,他的壓迫與奴役逼迫安德麥開始反抗。 雷吉克想要改變安德麥,還給安德麥自由,我想要通過革命拯救安德麥,里維加茲想要取代加里維克斯,加茲魯維想要改革,格琳拉·菲茲克蘭克想要明哲保身,熱砂企業想要持續擴張。 每個人都在推動著事情不停的往前走,已經搞不清楚是誰先動手推動這場戰爭的了。 ”
“既然如此,那麼就更沒必要是你了。 我可以不擴張,我可以離開安德麥去過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的財富足夠我們兩個人當幾輩子富豪了! ”
“不可能的,馬林·諾格弗格,不可能的。 這一切就像已經開始的多米諾骨牌一樣,當上一個骨牌砸下來的時候你就得砸向下一個骨牌,你不能讓整個事情停在你這,你也沒法讓整個事情停下來。 我不能讓這一切毀在我的手上。 ”
馬林·諾格弗格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羅尼爾·爆栓的公寓了。 他只記得羅尼爾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走吧。 半小時以後我會從這裡墜樓。 那時候你應該已經在試驗室里進行黑血的試驗才對。
羅尼爾·爆栓將毒藥注射進自己的體內,在呼吸停止之後從陽臺上跌落下來重重的摔在地上,注射用的針管也掉進了污水溝里,和癮君子們留在水底的那些數不清的針管融為一體。 馬林·諾格弗格把自己關在試驗室里,他不會讓任何人阻礙羅尼爾的計劃,此時的他堅信拯救安德麥只剩下一條路可以走——
“戰爭。”
真相往往是殘酷且不可信的。 莎希·硬鉗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這是羅尼爾·爆栓死亡的唯一真相。 同樣無法接受的還有馬林·諾格弗格。 沉默在這個時候變的令人窒息,時間不會停在這個時候,多米諾骨牌也不會。
“馬林——”兩名暗索安保部隊的成員從門外走了進來,走在前面的隊員還沒來得及喊叫就被優利卡森手中的短刀割斷了喉嚨。 但是另一名卻第一時間拉響了警報。
“莎希從來沒出現過。” 馬林不由分說便把莎希塞進暗道裡的車上,窄小的車廂勉強塞得下一個地精。 他轉過頭來對另外三個人說,「你們是來破壞黑血的,明白嗎? ”
暗索安保越來越多的向試驗室聚集,優利卡森搶先站到門口,在暗索安保剛剛出現的時候就殺死了兩個人。 伯恩緊跟著優利卡森一起從門口衝出去,他們沿著試驗室側面邊打邊退,狹窄的小路讓他們只需要同時面對兩三個人。 優利卡森用腳蹬著牆壁翻上了屋頂的管道,隨後把伯恩也拉了上來。
幾個巨型探照燈很快就鎖定了他們的位置,子彈和弓箭幾乎擦著優利卡森的耳朵飛過去。 伯恩用火槍射擊著探照燈,他打的很準,很快就打碎了三個探照燈,但是更多的探照燈馬上就照射了過來。 優利卡森壓低身子躲過了一柄大刀,還沒來得及還擊又匆忙的舉起左手招架來自另一邊的攻擊。
他第一次覺得熱砂企業的地盤太小了。 安德麥也太小了。 幾展探照燈就徹底封死了他們的路線,刺眼的光讓優利卡森幾乎睜不開眼睛,他和伯恩不得不沿著污水管道向廢液池跑去。 暗索安保在他們接近廢液池的時候突然集體放緩了腳步,彷彿前方有什麼更加恐怖的東西。 優利卡森感到不安。 他們不得不繼續向前跑,一直跑到廢液池旁邊。 廢液池在整個區域的角落,前面是開闊的空地和蜂擁而至的暗索保安,背後和左側是一堵超過二十米的金屬高牆。
暗索保安小心的向他們靠近,優利卡森想要繞到池子的右側,他注意到那裡有一條極其窄小的通道,伯恩可以從那逃跑,他心裡想著。 伯恩在射擊的間隙觀察了一下左側和背後的金屬牆壁,沒能找到任何可以攀登的地方。 他注意到有兩條粗壯的管道從罐缸工廠裡面出來,一直越過高牆去到另一側。 暗索保安也看出了優利卡森的打算,他們密集的射擊迫使優利卡森只能向廢料池的左側移動。 他們距離廢料池保持著接近五十米的距離卻不肯靠近,這讓優利卡森感到更加不安。 廢料池中一定有什麼東西讓他們懼怕。
優利卡森想的沒錯。 或許是戰鬥帶來的嘈雜吵醒了沉睡在其中的怪物,廢料池中黏稠刺鼻的綠色液體中出現了一個漩渦,液體在漩渦中翻滾,緊接著它們融合在一起,變的越來越巨大,在極短的時間內就長成了一個龐大的綠色怪物。 真該死,優利卡森在心裡暗罵。 伯恩嘗試著向怪物射擊,子彈就像是沉入泥沼的石子一樣沒有掀起一點漣漪。
會死嗎? 優利卡森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
一隻巨大的黑色手臂從身後抓住了優利卡森,手臂上湧動著散發出刺鼻腥味的黏稠液體,黑血。 手臂猛地把優利卡森拋向空中,沿著一道弧線重重的摔在金屬牆壁上面。 優利卡森勉強活動了一下被摔的酸痛的四肢,從金屬牆壁向下看去,一隻與綠色怪物差不多大的黑血怪物正在向前奔跑,他大約有五六米高,每跑一步都能跨過至少三米的距離。 暗索安保在黑血怪物面前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只有個別佩戴能量槍械的隊員還在抵抗。
伯恩? 優利卡森奇怪的想,他沒有看到伯恩的身影。
暗索安保雖然在敗退但是卻秩序井然,他們一定懂得如何處理這種狀況。 很快他們就停止了逃跑,兩台閃爍著電弧的機器被推了出來,閃電伴隨著刺耳的聲音從機器頂端的發射器一直連接到黑血怪物身上。 怪物立刻被阻止了腳步並且發出哀嚎,優利卡森能看到黑血怪物身上的黑血在不斷的脫落。 黑血怪物嘗試了幾次仍然無法前進也無法擺脫,他發出了一聲怪異的咆哮,一躍跳上了房頂,緊接著向來時的方向跳過去,幾下就跳到了最高的管道上,然後沿著管道一直跑向金屬牆壁的方向。
優利卡森看著黑血逐漸分解,黏稠的液體從管道上滴落到房頂,它們漫無目的的蠕動著,掙扎著。 與黑血一起從管道上掉下來的還有伯恩。 伯恩虛弱的幾乎說不出話,他表情痛苦的躺在優利卡森的懷裡。 優利卡森一隻手抱著伯恩另一隻手不停的在身上的口袋裡翻找,“等著,伯恩,我還有腎上腺素。 你會挺住的,我們已經安全了。 馬上,馬上,我帶你去找醫生。 “優利卡森翻遍了每一個口袋都沒找到腎上腺素。
“優利卡森,結束了。” 伯恩掙扎著說道。
“是的,是的。 結束了。 我帶你去找醫生。 “優利卡森抱起伯恩,他的四周到處都是生鏽的鐵皮房屋,垃圾堆,刺鼻的污水,飛馳的D.R.I.V.E.,他找不到醫院。 安德麥變的如此陌生,他在這裡什麼都找不到。
“殺了我,回家吧。” 伯恩用口型對優利卡森說道。
他想起和優利卡森在瑟伯切爾偷東西的時候。 優利卡森藏在地窖外面的灌木叢裡,他把麵包和肉乾透過天窗丟出去。 他們趕在被老闆發現之前偷偷的離開,偶爾也會被發現。 優利卡森總是變成狼人的樣子,伯恩騎在他的背上,死死的抱住他們偷來的食物和蜂蜜酒。 灰黑色的雲朵被他們的奔跑留在身後,並不明朗的天空被乾枯的樹枝分割成許多塊。 他使勁回想著瑟伯切爾的衛兵在追趕他們的時候都說了些什麼,直到優利卡森的匕首穿透他的心臟他都沒有想起來。 一定不會是什麼好話,伯恩不再想了。
破拆穹頂熱鬧的像往常一樣。 加里維克斯的雕像被拆除了,安德麥並沒有什麼不一樣。 至少優利卡森是這樣覺得的。 他坐在看臺上,耳邊回蕩著觀眾們的吶喊與歡呼。 機械巨龍將機械猩猩的手臂扯下來,從嘴裏噴出的火焰融化了猩猩的半個身子。 優利卡森站起身,打算去通道里抽支煙。 他還是不喜歡這個比賽。 一個地精乞丐小女孩小心的拽了拽優利卡森的褲子,向他乞討。 優利卡森看了小女孩一會,又抬起頭看向賽場中央。
“想看比賽嗎?” 優利卡森問道。
小女孩點點頭。 優利卡森把她放到自己的肩膀上,走到最前排的欄杆邊上站住。 身後的地精不滿的對著優利卡森嚷嚷,但是在優利卡森用短刀一瞬間就砍斷地精手中的可樂罐以後地精不再有任何不滿了。 小女孩在優利卡森的肩膀上歡呼,叫喊。 她一會大喊猩猩加油,一會又大喊著要恐龍幹掉猩猩。 優利卡森沒有覺得她吵鬧,只是在恐龍徹底咬斷猩猩脖子的時候又抽了一支煙。 透過吐出的厭惡他看見破拆穹頂外面的公路上瑞吉爾在被治安官的車追趕著,如果瑞吉爾能救下伯恩就好了。 優利卡森沒來由的生出一陣埋怨,煙頭灼熱的溫度燒焦了被捲起來的煙絲,也燒焦了優利卡森的埋怨,他使勁的踩滅煙頭。
“拿去換點錢吧。” 優利卡森把自己買恐龍獲勝的獎券塞給小女孩,這張獎券能換至少五個金幣,夠她生活很長一段時間了。 小女孩高興的拿著獎券跑走了,她雀躍的跑向另一個地精,“媽媽,我們有飯吃了。 “優利卡森聽到她的聲音越來越遠。
安德麥的白天和夜晚沒有什麼區別,只有鍾錶才知道什麼時候是白天,什麼時候是晚上。 優利卡森坐在空無一人的觀眾席上,他仰起頭看著安德麥高聳的岩頂,發覺自己和這些地精沒有什麼分別,行走在一座無望的城市裡,只剩下無休止的廝殺。 優利卡森點燃了一支煙,辛辣的味道再次讓他忍不住皺起眉頭。 還是洋際酒店提供的捲煙要更好一些,他想著。
要是伯恩在就好了,他肯定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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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在無望的城市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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