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希雅 - 獨居樹海的少女‧亞里亞 (六、魔物朋友)

六、魔物朋友

暴雨過去的清晨，天色特別晴朗，微風徐徐吹送，把清晨的霧氣吹散得一乾二淨。

而我，還是坐在那棵矮樹的樹枝上，吃著昨天收集的野果，心裡還是想著那件事。

「帕爾老爺子，我想了一晚，我已經決定了。」

昨晚，當我看到小屋裡的書籍之後，我就陷入了兩難。

我明明可以讓帕爾老爺子重複施放睡眠魔法，讓那個少女一覺睡到第三天的天亮。

那樣，我就可以全無風險地查清楚那些書籍的內容，也許只是童話和小說之類的，一些全無戰略意義的東西──了解魔族的生活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意義。

如果有魔族的歷史書、魔王相關的東西那就是天大的收穫。

但是…我卻做不到。

明明就是個魔族…明明就是敵人…我又不是要殺她，只是借她的書來看看而已。

但就是下不了手。

我為什麼做不到？明明只是伸手的距離，但偏偏就像有無形的手把我從那裡抽離……是罪惡感嗎？

「你決定怎樣？」

「我想查看那些書籍，弄過明白，然後我就會離開這裡，不再想那個少女的事。」

「明白了，你要怎做？」

「我要用我的方法…雖然會有風險，但是，我只能接受自己用這個方法。如果失敗了，我就立即逃離這裡。」

「你的方法是？」

…

我如實地說出了我的方法。

「沒問題。」

「唉！？我、我還以為帕爾老爺子你會反對？該不是我不小心用了命令式，你必須遵從吧？」

「沒有啊，我只是遵從大小姐的指令而已。」

『遵從大小姐的指令』我已經聽過很多次了。但不是就是讓帕爾老爺子多提示我，又或是多和我聊天之類嗎？

「這個…你剛才說的『大小姐的指令』其實是什麼？」

「啊？原來你不知道？我剛才指的『大小姐的指令』，是指大小姐要我用自己的判斷，讓你在這個『魔境遠征』中，保持『人性』。」

保持『人性』？原來是這樣，竟然是這麼籠統的指令，但的確十分有效。

「我明白了。謝謝你。」

「不用謝。我們出發吧。」

…

我又來到了那間小屋外面。經過了一整晚的暴雨，真的很有滿目瘡痍的感覺。不知那個少女今天怎樣呢…

「你…你是誰？」

從前園的遮蔽處傳來了少女的聲音，看來她已經睡飽了。

現在，在陽光之下，在這個距離，我才第一次正眼看到這個少女的臉……半垂的雙眼，目無表情的臉龐，白晢如雪的肌膚近乎沒有半點血色。但是，最令我在意…由心地驚嘆的…是她這張莫明地有熟悉感的臉…

還有就是……她的粉紅色雙瞳。

這……

…

我先不理她。轉身走了兩步。

「等等…你…請問你是什麼人？可以告訴我嗎？」

（我、不是人，是魔物。）

「魔、魔物？」

（我、不是人，是魔物。）

「這位大人…你就別說笑了，我、我沒聽說過有會說話的魔物。」

我讓帕爾老爺子散發了魔力，根本是重現了『地下城』深層副樓主的威嚇力。

「你…！」

少女的聲音在抖震…不自覺地後退了兩三步…

「呀、嗚、好痛痛痛…」

──還因為踏空而滑倒在地上。

唉…這…是要搞笑嗎？

（我、不是人，是魔物。）

「我、我已經聽到了…你就只會說這一句嗎？等等…這是聲音嗎？直接在腦內響起的？不對吧？好奇怪！你、你真的是魔物嗎？」

怎麼感覺她突然開始興奮了。

（是、我是魔物。）

「你…你想怎樣！？為什麼會在這裡！？要把我帶回去嗎？還是要、要殺我？可以啊！要來個痛快的！不然我死不掉啊！你、你聽明白我的說話嗎？」

帶回去？不、先專注。

（明白。）

「唉！？真的嗎？那你可以殺掉我吧！？太好了，來吧！可以直接把我的頭砍下來嗎！？」

少女愈說愈興奮，但眼淚也愈來愈滿溢，才剛說完，已經淚流滿臉了。

…這個人、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

…

「扮成魔物？以魔物的身份去接近她？」

「對，按照原訂的計劃，你幫我散發魔物的魔力和氣息，讓我扮成魔物和她接觸。」

「沒問題。對話呢？」

「我們維持『念話魔法』對話，然後你把我的話一字不漏的用『念話魔法』轉告她。」

「不用那麼麻煩，我直接把你的說話傳送給她就好。」

「明白了，那就更好。那麼…」

我戴上艾莉絲亞給我做的『骷髏面具』，只露出下巴，加上我身上這套刻意做成破爛模樣的外套和帶帽披風，不管遠看還是近看，我就是一隻『死靈骷髏士兵』。

這就是我的計劃。

…

（我、不殺人。）

「什麼？不殺人的魔物？說到底你真的是…」

我又讓帕爾老爺子散發魔力。

「這…的確是魔物的氣息，是死靈系的嗎？但是…你，為什麼會說話…」

（我、說不清。這樣、是哪裡？你、又是誰？為什麼、想死？）

「我…你真的不能殺我嗎？」

（不是不能，是不會。我、沒有、殺你的理由。）

「很奇怪…魔物襲擊人要有理由的嗎？」

（我、不會，理由…說不清。）

「那麼…」

少女從地上爬起來了。

「我肚子餓了，我先去吃點早餐。你自便吧。」

一搞清楚我不會殺她，突然又冷淡了。

…

「這位大人…你在做什麼？」

魔族少女吃完了早餐，從小屋內走出來，完全不能相信眼前的事。

不過，看來這個驚訝程度還沒能夠多少波動她的情緒──還是有點淡淡然的說著。

（沒、做什麼。）

「你…不對吧？為什麼…會幫我把前園清理得這麼…整潔？」

（我、是魔物。）

「我知道…但是，你好奇怪！你、你是死靈系的吧？該不會是還保留了生前的記憶吧？」

（生前的、記憶？）

「這…你到底怎麼了…算了。我沒什麼可以報答你的，要不要殺了我痛快一下？」

（我、就說、我不會殺你，你、放棄吧。）

「嗯…那…你想怎樣？可以告訴我嗎？」

（我、想要知識。）

「唉？知識？」

（我想知道、這裡是哪裡，我之後、要做什麼。）

「這…如果我告訴你，你可以殺了我嗎？」

（視乎結果。也許…我、也可以、考慮一刀把你殺掉。）

「真的嗎？我也很期待。那麼，我…」

轟隆……

「啊…我的家啊…」

小屋的右邊屋頂倒塌了…大概是昨晚那枝粗樹枝吧…

「看來要修理一下了…你稍等一下吧…」

…

我站在小屋外的不遠處，靜靜看著這個少女。

她開始進行修理的工作，先是爬到屋頂檢視損毀情況，再到小屋後面把一些看來是備用的木板搬了出來。

看著她東奔西忙的，連她身上的那條黑白連衣裙也慢慢變得髒兮兮了。

昨天的白色連衣裙大概也已經不能再穿了吧？

然後，她就開始抱著木板來爬到屋頂上。

嗯…應該說的確不愧是魔族，明明看上去那麼弱不禁風，但勞動起來耐力卻一點也不差。對了，該不會是這間小屋本來就是她自己建造的吧？

她趴坐在屋頂上，看著缺口和木板，左看看、右看看，然後…

嗖──

唉！？

木板一分為二。

我看到了，那是…那是『技能』──是『空手戰技‧氣刃切』。是發動後可以把『鬥氣』凝聚在手刀上，如同利刃一樣進行攻擊的『血統技能』。

看來魔族始終還是魔族，不能掉以輕心。

轟隆！

「呀呀──！」

又怎麼啦？……原來是剛剛才搬上去的木板掉下來了。

「哎呀──又要再搬了！」

這個少女…就當是少女吧？真的不太理解她，她的語氣反差也太大了。

「嗚…」

唉…算了。本來是怕太人性化會露出馬腳的，但這個少女…應該沒問題吧？

「唉！？謝謝你……」

看到我從下面遞上去的木板，她驚叫了一下。不過很快就接下木板，繼續工作。

我再遞上另一板木塊…

「不、我鐵釘不夠了，就在木板旁邊。」

我換成遞上鐵釘盒子…

「我拿不到啦，手抬高一點。」

我直接跳上屋頂，把鐵釘盒子放下，又跳回下去。

「身手很不錯呢，果然是魔物。」

她…淺淺的笑了一下。

…

在我的協助下，屋頂的修繕終於完成了。不過，對於一個整天想死的人，卻又拼命把屋頂修繕好，這種行為我還是不能理解。

「呼…完成了，好熱…全身大汗的，啊…裙子都濕透了。」

──白晳的肌膚彷彿染回了一點血色。

「我…我去洗個澡，換件衣服…你不要偷看啊。」

她突然交叉雙手蓋住胸口…怎麼了？

（不會啦。）

「呀、你本來是男的吧？再說…你會襲擊我嗎？性的方面？」

唉…

(都說不會啦。)

「哈哈哈…那就好了，謝謝你剛才幫我。」

她又笑了…這個少女，難道真的已經不在乎我了嗎？比起一開始的警戒，現在好像自然多了。

不單止語氣，連她的表情也回來了。

（不用客氣。）

「你知道嗎？這裡已經有差不多十年沒有人來過了。」

（十年？）

十年…看來我沒有以外表來判斷她的年齡是對的了。

「對，自從我搬進來之後，我就沒見過一個活人。」

（我、不是人，是魔物。）

「都說知道了。所以，我剛才工作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昨天弄斷樹枝的不是森林精靈，是你吧？」

（這…你在說什麼？）

「還有，昨晚的暴雨中，把昏倒的我從前園抱回床上的也是你吧？」

看來這個少女還是有點聰明…那麼…

（沒錯，你都猜對了。我、昨天已經到了這裡。）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沒、那個必要。反正、你早晚都會猜到。）

「謝謝你，我雖然想死，但因為著涼而臥病好幾天可是很辛苦的──最要命的是肚子再餓也沒力氣出去採集食物，想起來都難受。」

（你、有試過？）

「對啊！初搬來的時候就試過了，辛苦到想死──可是又死不去！所以我都會多儲備一些食物。但是，剛才塌下的屋頂已經把我的儲備報銷了。」

(這樣嗎？)

「對啊…現在回想起來，要是你昨晚沒救我，我大概現在就是頭昏腦脹，呆看著瓦礫，餓著肚子，半死不活的了。」

(原來、是這樣。)

怎麼突然就開始喋喋不休了？難道這才是她原本的性格嗎？該不會是一個人住太久了，一直沒說話的對象，抑壓得太久，現在要爆發了？

「所以呢，看來魔物先生你是個好人…好心腸的魔物。」

(是嗎？)

「那麼你一定可以幫我達成願望吧？」

(都說看情況，不要給我下套。)

「呀哈哈。能遇上你我真的很高興。總覺得又向願望邁進一步了。」

你想怎樣？一臉幸福地說著你的『願望』。聽上去都難受。

就這麼想死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會令這個人扭曲成這樣？魔族的思維？

──當然不可能，一看就知道她是特別的情況。

(那要看你的表現。)

「呼呼、我去洗澡啦。對了，你也來，幫我取水！」

等等！怎、怎怎麼了！？

…

「呼─好舒服！太舒服了！」

「啦、啦啦、啦啦～♪」

我背著水池站著，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水筒映照的蔚藍天空。

「呀哈哈哈～」

這個魔族少女…昨天洗澡時有像那樣興奮的嗎？還哼唱著？該不會還是在試探我吧？

「嘻嘻！看！嘿！」

故意的吧？肯定是故意的！連視線都感受到了，她在試探我！

…我、我可是很專業的斥候啊！我才不會中計的！

(呼呼、小哥，辛苦你了。)

(別笑啦！)

唉…對了，去收集點野果吧。

…

(啊──我也有點餓了。)

(哈哈，小哥，吃點東西吧，在她的面前你不能吃東西。)

(就是了。)

我邊採邊吃，收集了不少野果野菜之類的，還特意放了些石頭和吃不了的堅殼果實。

(小哥你也太會演了吧？還給她吃石頭啊？)

(哈哈、小意思。)

…

「魔物先生～魔物先生呢？到哪裡去啦？」

(這邊。)

「你到哪裡去啦？」

我給她看我用披風捲起來的野果。

「哇～這些是給我的嗎？太好了…唉？魔物先生，這是堅殼果…還有石頭啊？！」

(不吃嗎？)

「不能吃啊！你、你連人吃什麼都忘了嗎？」

(會嗎？)

「會啊！不過…餘下的都可以吃…饒你一次吧。」

(什麼意思？)

「哼！算了，回家吧。再說說你想要什麼『知識』。」

『知識』！太好了。

(好。)

「對了，你剛才有偷看嗎？」

(沒有！)

竟然用身體…洗澡來試探我…難道魔族女性的性觀念都這麼開放嗎？

…

我們回到小屋，她就在前園坐下來，開始吃野果。

「魔物先生你會餓嗎？也要吃一點嗎？」

(不用了。)

「那我自己吃囉。」

(所以、那個…)

「知識嗎？」

(書…之類的？)

「書？難道是在說我家裡的書嗎？…要看嗎？」

(看。)

「這個嘛…看是可以看，但千萬不要損毀它們，是我的命根啊。」

你連命都不想要了，卻說了『命根』？

(沒問題。)

「那…你看完就會完成我的願望？」

(視乎情況。先看再說。)

「哼。好，那我也有條件。」

(條件？)

「順序由我來決定，未經我同意不可以隨便拿我的書啊。」

(為什麼？你、認為我會同意嗎？)

「我覺得你會，因為你是好心腸、又紳士的魔物。」

(好…我同意。)

喂…小姐，我可是魔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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