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途 - 第廿八章．局外之子

　　英吉利陸橋１５公里外空域

　　英格倫爾皇家海軍英吉利陸橋戰爭空艇Ｈ號艦隊。

　　■海軍上將級空中戰鬥巡洋艦　弦號ＢＣ－５１　胡德■

　　「將軍，來自靈視修會的炮擊觀測報告，六艘巡洋艦共計半小時火力準備下，Ｂ．Ｍ—２８８連帶方圓一公里內均被空爆燃燒彈覆蓋，已回收的Ａ４小隊仍未出現任何遭受汙染的異狀。」

　　艦長向將軍行禮，兩人年歲相仿，容貌均因戰事而刻上稜角分明的肅穆，肩章劃定了職責的分野，恐怕在場只有一人會分不清兩者的差異，那女人正雙手合十，面掛微笑，一語不發地拍手。

　　「哎呀呀，我的Ａ４小隊好棒棒噠。」

　　將軍轉過頭，調侃似地向風格輕便的長髮女性說道。

　　「『貝徹爾．芙里根女爵』，妳可真是養了非常多奇珍異獸呢。」

　　「他們是本公司寶貴的員工，無可替代的資產，艦長的感言我就當成稱讚收下了。」

　　貝徹爾並非軍隊的一份子，女皇與她甚是私交，銀眸高掛喜色，纖細的身材包裝在西裝革履的外表下，連皮膚也是病態的慘白。

　　那種從服裝到肌膚彷彿能透光的白猶如不該存於世間的靈體，甭論她美豔而標緻，渾身卻透著直擊靈魂的異樣感。

　　在長身人的國度內，她是長命種，亦是罕見的長耳貴族。

　　能靠壽命累積財富的種族在人類社會裡往往被歸於受打壓的對象，身為外族，更為長命種，在短命種的社會內授勳本就詭異。

　　「貝徹爾女爵……我是斯普林菲爾德將軍，請您記得我與艦長不同人，帝國送養的狂犬　　拓圖．虛連題過得還好嗎？」

　　「噗噗，別介意別介意，但我倒是很驚訝呢，斯普林菲爾德將軍，你是哪裡找來魔力試紙純黑的傢伙？他的身體沒有一丁半點的魔力，醫療團隊看到他的時候還以為屍體會說話呢。」

　　天藍的及腰長髮隨她搖曳身姿露齒一笑而晃蕩，見斯普林菲爾德方正的眉角一皺，她斂起似笑非笑的表情，眨了眨如明月般的銀瞳，換上少女般的純真，勾勒精湛的社交笑容。

　　斯普林菲爾德皺眉，他並不喜歡貝徹爾礦業這個富可敵國的私營企業，也討厭軍艦有大半石髓的能源儲罐上面刻著Ｂ＆Ｍ的符號，更討厭這個講話像報紙猜字謎，笑得跟戴面具似的女精靈。

她如果整天臭臉，或許斯普林菲爾德還會覺得順眼一點。

　　「貝撤爾女爵，貧民窟，那裡什麼都有。」

　　斯普林菲爾德一言蔽之。

　　倫蒂尼恩的暗面、罪犯的通鋪，迷幻劑、流鶯、買兇、巫蠱、邪教、幫派、偷渡，倫蒂尼恩的垃圾桶什麼都有，而那傢伙的出現就像擲入陰溝的消毒劑，溝鼠蛇蟲因他而驚恐奔逃。

　　畢竟他沒法溝通。

　　錢？不要。

　　迷幻劑？不要。

　　女人？女人只會影響我出槍的速度。

　　要不要幫你殺誰？我自己來就好。

　　還是你要假身分證？那什麼？好吃嗎？

　　那你他媽到底要什麼！

　　不多不少，汝命一條。

　　拓圖．虛連題是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背景不明，入境全靠扒在空艇邊上偷渡，那是在數千公尺高空巡弋的巨艦！他卻能像在風滾藤壺一樣黏在船腹上！

自他進入倫蒂尼恩後，警政不得一日安寧，他是繼開膛手一世　　「傑克．采佩什」後，替警界豎立恥辱柱的奇人，貧民窟迷幻藥走私商的不正常大規模死亡幾乎都是他整出來的。

包含但不限於與之牽連的貴族、法官、議員、警察、他們在無聲的夜裡被剝皮吊屍在西敏宮，血紅的屠體隨晨曦一起成為女皇晨起的一抹亮麗風景線。

開膛手二世、紅纓騎士等等外號不脛而走後，他就因大規模罷工出現在眾人面前，軍情單位因他翻騰，貴族急忙撇清自己與貧民窟的關係，就連高盧凱爾特也急派特使送來路易王的親筆信澄清這個瘋子跟自己沒有絲毫干係。

　　而負責鎮壓他的，是女皇的禁軍。

　　英格倫爾紅氅龍騎兵。

　　他們是一人軍隊，一人便能抗擊整條戰線，緩解前線壓力，憑藉精靈製造的裝備使用飛行魔法，在天空巡弋，擊沉浮空驅逐艦的怪物。

　　而國會竟然動用了三支小隊的龍騎兵才壓制他……。

　　真是場惡夢。

　　憶起偉大戰爭結束後的工人罷工，當偉大戰爭結束，工廠軍火訂單驟減、緊接而來的裁員及勞動市場的人員回流，大批擁有殺人技術的合法土匪帶著彈震症像顆不定時炸彈返回英格倫爾，那個黑色星期五是所有人難以忘懷的夜晚。

　　工人罷工挾帶著對議院的不滿而爆發，萎靡的經濟、迷幻劑走私、對貧民窟的所有積怨都在那一夜如炸開的血栓噴湧。

　　貧民窟　　那個病灶為何理所當然地存於世界的心臟內部？

　　製造、走私迷幻劑作為營生的某些貴冑在議院精心維護這顆臃腫的畸瘤，他們背後坐擁的產業早如菌絲盤根在英格倫爾的全境，女皇也無法將之輕易拔除。

　　軍隊只能拿這群苦民開刀，用暴力告訴他們乖孩子就該繼續乖乖閉嘴。

　　榴彈砲陣地高築在國會殿堂前，門階擺滿拒馬與刀片刺網，機關槍與術師被部屬在每個十字路口，那一晚的夜寂靜得可怕，倫蒂妮恩實施宵禁，只有國會燈火通明，閉燈的街區如同死蔭的幽谷，除了暗巷傳來的犬吠以及老鼠鑽過的聲音，彷彿整個倫蒂妮恩在那個星期五死了一次。

　　緊接著，無數燈火霎然間出現。

　　火炬組成的嘯浪在街道彼端湧動，榴彈砲對空的炮鳴吹不散積鬱數年的蘊怒，卻如戰鼓讓他們挺進的步履愈發堅毅，來吧，爛命一條，殺了我吧，殺了我吧！就像英格倫爾把我扔進戰壕裡時那樣！

　　那傢伙在那時出現了。

　　拓圖．虛連題。

　　詭異的東方名諱，事後調查曾被認為是高盧凱爾特賦予恐怖分子的代號。

　　議院老爺們異常欣喜，竟順帶找到了貧民窟迷幻劑商販不正常死亡的元凶，他的刺殺行動一度導致了貧民窟的迷幻劑供應鏈被打碎，被剝皮吊屍西敏宮的毒販子曾讓國會廳堂有如一間售人血肉的肉舖，與毒販子藕斷絲連的子爵與他的中游廠商們變成了大笨鐘避雷針的電阻。

　　他的行動隱密，在那場罷工前，沒人知道他行兇時是否穿著一身盔甲。

　　那一夜，是他第一次在眾人面前現身。

他猶如石像鬼，蹲踞在大笨鐘的陰影之中。

隨探照燈的照射，鳶盔騎士緩緩起身，一躍而下。

從大笨鐘的頂端，他見證了倫蒂妮恩的腐朽與無數軟弱。

豪紳窮奢極欲，湛湎荒淫。

凡人姑息養奸，攀附權貴。

弱者日夜悲嘆，相互傾軋。

落地的巨人掃視眾人，如分海的聖哲走入人海闢開的大道。

　　鳶盔鎧甲的身姿巍峨無阻。

　　猶如千年前曾經統御無數部族劫掠西方文明的虜人，斯普林菲爾德在那頂鳶盔之中見到了野蠻　　被封印在那副厚重鎧甲底下的，對腐朽文明最原初的憤怒。

　　他對眼前的方陣不屑一顧，鷹犬在他眼裡沒有任何價值，猶如被鐵蹄輾碎的石礫，他注視著國會大廈，注視著蛀蝕文明的蟻巢。

　　罷工者緘默不語，在無形的默契中手持火炬，在漆黑夜闌中替他見證。

　　他高舉手中的武器，如同死士，毫無迷惘，朝著他認定的巨獸發起衝鋒。

　　而他這麼做的原因，只因一個給他麵包的窮孩子被毒癮上身的父親斷了未來。

　　接下來的事就如報社「如實的報導」，龍騎兵不費吹灰便壓制始作俑者，審問、關押、受刑。

　　其餘參與罷工卻曾未暴動的數千人被發配不同行省，稀釋，沖淡流言。

　　雪片般的新聞鋪天蓋地：一切都是恐怖分子的陰謀，英格倫爾千年不朽、萬年不倒、舊貴族清廉不腐、上下議院團結一心，國勢傾頹純屬作夢。

　　國家費了如此大勁，替女皇藏起了一隻她屬意的狂犬。

　　女皇對這個恐怖份子很感興趣。

　　他的殘暴與寡言蔑視社會的諸多枷鎖，鄙夷扭曲造作的規則，但他從沒在獨他一人的暴動中殺過任何士兵，至多是折斷武器，或者將他們的腦袋塞進水溝。

　　就像不曾接觸社會的野人，將常識盡數否定。

　　「留著他吧。」

　　四個字，代表了皇室的態度，代表了英格倫爾的立場。

「他能成為一名騎士。」

　　騎士，代表他的品行受到了來自皇族不容質疑的肯定。

　　代表女皇一個不高興，就能放條狗出來把不服的貴冑再咬一次。

　　而這次，不會有女皇的禁軍出面阻攔。

　　「拓圖．虛連題，他還能適應嗎？」

　　「開心得很，野獸就該養在國家公園裡，英格倫爾的鐵籠只會讓他抑鬱得想吃幾個人。」

　　「我很期待他發揮作用，別輕易死了。」

　　「他興許發揮作用了。」貝徹爾女爵滿意地笑了「他不會縱容那些生物亂跑的。」

　　「你是說消滅怪形？咳咳，用精靈的語言吧　　祟魔，他跟祟魔有什麼關係？他有能力殺死祟魔？」

　　「這是簡單的數學題，紅氅龍蝦兵不是得用好幾把御夫座型械杖才能撂倒祟魔嗎？而這小瘋子曾把幾個龍蝦兵按在地上搥？」

　　見斯普林菲爾德不置可否地凝望著指揮螢幕，貝徹爾繼續說道。

　　「我們的先祖相信祟魔是種自然的癌害，它伴隨密集的石髓出現，汙染高精靈之外的種族，這是你們對精靈的歧見與恐懼之源，而祟魔認知即感染的特性讓我們嘴笨的老祖先選擇屁都不放就放把火將可能的汙染源通通燒光，一次又一次可供照鑒的屠殺，無論是堪比天啟的降下洪水或焚燒城市，都逐漸令千古仇恨根深蒂固。」2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vbp0Z4KN6

　　「但不同於北凍域那群短腿矮子對石髓的狂熱，我們相信這群怪物與石髓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繫，精靈聯酋因而控管著石髓的輸出，以此維繫恐懼，維繫控制。」

　　「但自短命種與長命的短腿矮子無知地使用石髓大規模取代枯竭的石化燃料驅動碎冰之塔城市供暖，試圖在這逐漸冰冷的星球殘喘時，你們的命運就同這怪物一道被扭成麻花了。」

　　「女士，既然你認為石髓與祟魔有密不可分的聯繫，為何成為貝徹爾公司的掌控者？」2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3TRAUrywN

　　「將軍，你有去過白堊海崖嗎？那裏可漂亮的。」2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XNivCXIVI

　　她望穿軍官指揮室中厚重的指揮巨幕，清晰可見螢幕東北方有另一支代號為「Ｉ號」的大艦隊緩緩駛入空域，Ｈ號艦隊的龍騎兵也飛往合流。

　　「我妻子葬在那裡，她很喜歡大海。」

　　「當你站在懸崖邊，才能看清大海與天空的全貌，就像這些往戰場飛的龍蝦小將一樣。」

　　指揮屏幕上的某種量表驟然升高，暗紅色的光隨之渲染，新生的邪物在艾伯凡號燒盡的船骸中滋長，它們早已完成轉化，只是尚未脫離蜇伏的蛹殼，Ｈ號艦隊只負責回收Ａ４小隊，負責殲滅戰的　　是方才抵達的Ｉ號大艦隊。

　　「我亦如是，渴望在最寬敞的看台上，見證這一切的始末。」

　　斯普林菲爾德不可置否地道出皇家海軍的看法。2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vW0s4zTV

　　「我認為英格倫爾不需要難以控制的外來者，半個世界都在皇家海軍的統治之下，任何海域都由我們的無敵艦隊掌控，威爾斯親王號的砲擊連祟魔都能焚燒殆盡，騎士的時代早已過去，單兵在體系化作戰下能成就什麼？」2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ntKgX4fFw

　　他凝望向駛入礦場空域的Ｉ號艦隊旗艦，英格倫爾的浮空戰列艦，威爾斯親王號，由無數系統構成的戰略兵器。

　　「那威爾斯親王號能燒掉倫蒂尼恩這面棋盤之內的敵人嗎？」

　　「妳……。」

　　她嫣然一笑，這次不帶有任何過多的盤算。

　　「我們都是早已入局之人，是棋子。」

　　「棋子決定的只是場上的勝敗，終究無法威脅到其他棋手。」

　　「而局外之人，那被藏起的後手，超脫任何預料的某個『騎士』……」2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MZhCRnDc9

　　「或許能把棋盤掀了也說不定。」2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96YUjMVy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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