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途 - 第一章．修士之子

　　拓圖五歲了，到了該學習的年紀。

　　孩子在五歲時就能看出靈魂最深處的潛質。

　　學習戰鬥，學習防禦。

　　學習懺悔，學習祈禱。

　　學習他的修院弟兄，朝這片大地散播恐懼的種子。

　　夜幕降臨，祖父把拓圖高高舉起仰望夜空。

　　「拓圖。」

　　「是的，爺爺。」

　　「向這片大地獻上祈禱。」

　　老人與男孩仰眺黑暗草原上的天幕，璀璨星斗映入眼簾，即使是草原上最擅於征服的民族，在無垠的浩瀚天幕前，也只得透過馬頭琴的悠揚音律讚嘆自己短小壽命無法征服的蒼穹。

　　悠悠草原，浩浩大漠，雪頂群山，明月如鑒。

　　峰巒冰河輝映星空銀光，碎骨鳶劃過斑斕星斗，尋找沉睡磐羊的蹤跡。

　　當鳶鳥向下俯衝，倏然間，拓圖止住了呼吸。

　　草原的頂級獵食者為了迴避它嶄露的猙獰而俯衝，當它被視野捕捉瞬間，便奪走了星空的璀璨。

　　西方天幕綻放裂隙，扭曲銀河，吸納光芒，輻射出空洞。

　　那是詭秘，難以形容的星彩組成的異色渦漩，怪誕而詭異，彷彿來自天外之外，超脫人類對星河的認知，一朵妖異美艷的腐朽之花以異色氣息渲染星辰，如同巨大的眼睛覬覦著大地的所有。

　　「拓圖，你見到了甚麼？」

　　拓圖將扭曲深空收入眼眸，以祈禱寧定顫抖的吐息，答道　　

　　「絕望之眼。」

　　「　　源自西方，一切恐怖的源頭，面對它是征戰修士的天命。」

　　老人遠眺星辰，修士獨有的剛毅灰眸直視著絕望之眼，唏噓嗟嘆道盡千古無法遂行的悲願。

　　「西方的王國不覺得可怕嗎？」

　　面對童稚，老者繼續說道。

　　「當然可怕，但顫抖的永遠是前線的將士、城牆之外的苦民，無辜的哀嚎與苦難無法撼動高堡之中的將死之人，在高聳石山與壑谷間，在城牆與高塔間，王儲們正用人民的鮮血博弈。」

　　「我們能幫助他們的人民嗎？」

　　祖父欣慰地笑著。

　　「我的孩子，那便是『無盡遠征』的意義，更迭腐朽的王朝，注入新鮮的血液，在最初的鳶主：戰帥　　椑爾韃靼古拉赫的注視下，征服他們，讓腐朽王座上的倒扣金冠化為盛滿鮮血的爵杯。」

　　「征服……。」

　　「是的，孩子，根除流毒千古的邪祟，焚淨腐敗的枯枝爛葉。」

　　「我們是征服者，長生天之子，稗爾韃靼古拉赫的鐵鞭，遙遠東方的鐵禍。」

　　「我們的步履，是所有君王的夢魘，我們的衝鋒，足以動搖一個王朝。」

　　拓圖想像著，當衰朽的枯木逐漸覆蓋幼苗，當王朝在不可抑制的荒淫腐敗中墮落，王權的屠夫自滾滾煙塵中到來，稗爾韃靼古拉赫的戰士將絕望之眼作為天極星，在血液奔流的本能中，堅毅向西挺進，直至王國被重鑄，秩序被導正，腐敗被征服，人類之毒被徹底根除。

　　儘管他當時並不瞭解何謂人類之毒，何謂腐敗。

　　但他可以肯定，爺爺說的壞東西，必須打倒。

　　「你得克服絕望之眼渲染人心的恐懼，在成年後完成屬於你的『天途』，才得成為稗爾韃靼古拉赫的修士，找到你的『天命』，成為征服者的一員，成為修士、狼衛、甚至是怯薛、更甚者　　鳶主。」

　　「天途……天命……。」

　　「現在　　凝視絕望之眼吧。」

　　拓圖開始感到緊張，凝視絕望之眼讓他感到不適，但他每一晚都會注視植入心靈的恐懼，每一日都在延長極限，今天就是試煉之日，在爺爺允許前，他不得移開半吋視野。

　　所有的修士都在觀望，在修院中，在草原上，在黑暗裡，在燭光前，他們停下手邊的工作，放下交擊的重槊，雙手合握，單膝跪地，低頭向先祖祈禱，守望直視恐怖天影的幼子。

　　沒人知道是何等的邪穢之物能在天頂撕開一道如此可怖的傷疤，即使是最為壯毅的戰士，也無膽於昂首直視暗夜之中顯露真正面貌的絕望之眼。

　　那是千古惡意的褻瀆投影，是冒瀆的體現，是詛咒，是晃眼而過就會讓人戰慄不已、渾身發寒、酸水翻湧、雙腿如蘆葦般打顫的邪惡。

　　拓圖知道，這是成為修士的考驗。

　　修士的幼子，向蔽天的絕望發起挑戰。

　　開始了。

　　隨著凝視愈發深邃，血珠逐漸從眼角滲出，最終七孔都冒著淋漓鮮血，每一秒鐘，祖父都不敢眨眼，直盯拓圖的進展。

　　被高舉的幼子用手揉一揉鼻子，發現手掌佈滿嫣紅，眼眶濕潤，血珠順著鼻翼緩緩流下，他沉重的呼吸湧出喉音，口冒鮮血的幼子仍不為所動。

　　嘔吐、眩暈、幻覺、七竅出血，甚至是精神被吞噬……肉體被侵占，提來重槊的修士已在祖父的身後待命，一旦拓圖被腐化，一旦他有一絲被汙染的跡象　　

　　拓圖顫抖著，手腳逐漸不聽使喚抽搐踢蹬，舌唇在打顫的皓齒間被嚼出血沫，但他仍在祈禱！他仍用禱言保持心神的寧定！

　　「我們……不厭惡弱者，唯獨憎恨……墮落的殘枝。」

　　目睹一切的祖父扼住刀絞的心神，持續高舉著拓圖，孩子紊亂的心音，血管中狂躁的亂流傳入老者布滿厚繭的雙掌　　他從未放棄抵抗。

　　「我們吊死主教……砍下……皇帝的頭顱，將王儲……累成屍山血海。」

　　「導師　　。」

　　「沒事，退下吧。」

　　提來重槊跪地待命的修士行禮作揖，退回陰影之中。

　　他相信幼子，專注地禱告著，低語著，與拓圖一同吟唱。

　　「『我們是征戰修士，混沌的剿滅者……北境之鞭，稗爾韃靼古拉赫的戰士，我們的步履，是草原的延伸……我們的擲矛……是天降的星火，修士眼中之物，即為長生天的國度。』」

　　「別被它帶走！拓圖！」

　　「你可以的……撐住！」

　　老人倒數著。

　　修士弟兄們屏息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孩子逐漸流失更多的血，蒼白攀上他的臉頰，直至他黑夜般的頭髮轉為灰白，直到烏溜瞳孔呈現灰燼般的色澤　　直到詭異的星彩，銘入拓圖深邃的眼眸之中。

　　「夠了！」

　　老人急切放下拓圖，緊抱著完成考驗的孫子。

　　「我……做到……嗎？」拓圖氣若游絲應道，抹掉七孔之下乾涸的血塊，流出的血液早已在他腳下匯成黏膩的血漥。

　　「當然，我的孩子。」

　　「我禱告時看到了……幻像。」

　　「你看到了什麼？」

　　「……黃金般的草原，不……是麥田，璀璨的麥田。」

　　「孩子，幻像是最心嚮的存在，不論你身在何處，迷茫時都應當想起它。」

　　「幻象是試煉成功的象徵，這意味著……。」

　　「沒錯，孩子！」老人抱得更緊了。

　　「明天，開始戰爭訓練。」老人欣慰地笑著，注視拓圖的眼眸，彷彿在鑑賞著稀世的寶石　　與他一樣的灰。

　　「又有小修士誕生了！」

　　「為拓圖歡呼！」

　　修士們的歡呼沸騰著拓圖的喜悅與期待，後繼有人的興奮讓他們提琴做賦。

　　第十一次無盡遠征前夕，新的血脈誕生了，拓圖終將繼承散布恐懼的天賦，碾碎無數王者的清夢，令貴族憶起東方大漠與草原上的鐵蹄，讓王土在重槊的寒光下顫抖。

　　直視絕望之眼對凡人本就是可能遭到奪舍的嚴酷試煉，而拓圖是勇於接受試煉的孩子，他雖還不知自己的天途，但孱弱的小小身軀卻已經擁有反抗可怖大能的勇氣。

　　正因孩子脆弱而無力，才能在恐懼中檢視他們是否有天生的勇氣，蠻勇也好，莽勇也罷，皆是足以昇華的火種。

　　不論拓圖未來成為何種樣貌，最為原初的勇氣將伴隨在他左右。

　　拓圖的灰髮在黑夜中宛如墜入凡間的星塵，眼眸如同一顆灰色的彗星般閃爍。

　　孩子蛻去了稚嫩的生氣，成為修士的種子。

　　對他而言，考驗才剛剛開始。

　　祖父凝視著未來的血脈，不禁仰望天穹。

　　「……下雪了。」

　　「時間不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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