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六十九章-一瞬間的距離（上）

在治癒光芒熄滅的那一刻，莉莉絲的魔力幾乎耗盡。

空氣中仍殘留著微弱的熱與光，像散落的星塵，隨著她的意識與世界逐漸模糊、遠去。

她記得最後看到的，是艾蕾娜那微微顫動的手，象徵生命的脈動，正一寸寸回到她的身體裡。

然後，一切陷入黑暗。

當她再次醒來時，已經是隔天早上。

她被安置在莊園東翼的房間，那裡遠離訓練場與交誼廳，窗外是宅邸與森林的交界，微風從樹梢掠過，帶來潮濕的草氣與溫暖的陽光。

而床邊坐著的，是神情疲憊的昆恩。

他看起來徹夜未眠，但在看到她睜眼的那一刻，那份不安與倦色緩和了不少。

艾蕾娜在得知她甦醒的消息後，很快便趕了過來。

儘管她走路仍須人家攙扶，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卻閃爍著微光，如燃燒後洗淨的琉璃，清亮而充滿生命力。

看到這一幕，莉莉絲繃緊的神經終於鬆了開來。

或許是疲憊，也或許是想再多停留一點時間，在艾蕾娜的熱情邀請下，她沒有拒絕。

自那之後，整座凡瑞恩莊園都動了起來。

廚師們忙著研發新的餐點，侍從在走廊間穿梭，庭院裡傳來修剪花枝與打水的聲音。

原本靜謐的莊園，忽然多了幾分生氣，像迎接久候的貴客般，隱隱透出一種歡騰的氣息

然而，在這表面的歡騰之下，另一件事也在悄悄發酵。

與家主大人康復同樣引起議論的，是舞會那晚，有一位雌性「臨幸」了昆恩・凡瑞恩。

消息不知從哪冒出，卻像野火般在莊園迅速蔓延。

短短半日，從廚房到訓練場，從侍從宿舍到莊園大門，無一倖免。

沒有誰明說什麼，卻人人都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興奮。

訓練時，一向不苟言笑的教官難得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長地說道：「幹得好。」

平時連目光都不敢與他對上的侍從，此刻見面竟會主動微笑問候。

廚房更是火上加油，三餐不僅準備了「進補」的料理，還貼心地添上兩份生蠔與燉鹿腰。

對於這樣的行為，昆恩終於受不了了。

他用盡所有方式向家主解釋，那晚並不是外界所傳的那樣，莉莉絲只是用魔法抑制了他的狂息反應，僅此而已。

艾蕾娜看著他略顯慌亂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揚。

她其實並沒有懷疑，因為她太清楚那股力量的真實性。

但她也看得出，昆恩真正的不安並非來自流言本身，而是那種「既希望它是真的，又明白那並非事實」的矛盾與懊惱。

所以，她只是打趣地回道：「是嗎？那就更該想辦法讓她留下來啊。」

這句話聽似輕鬆，卻藏著母親的洞察與默許。

她知道自己這個一向克制自持的兒子，終於被某個人撼動了心。

昆恩聽出了那弦外之音，神情微僵。

他想辯解，卻發現無論說什麼都顯得多餘，只能沉默半晌，低下頭，僵硬地退了出去。

與此同時，莉莉絲對那些流言一無所知。

這是她在莊園修養的第二天。

聽侍從說，東邊的小河魚群豐富，河水清澈得能映出天空的樣子。

她也想親眼看看那片水光，感受水溫的沁涼與魚兒咬鉤前的無聊，甚至幻想在岸邊烤魚，看著炊煙升起時，那簡單又樸實的快樂。

於是，在天剛亮、莊園仍籠罩在薄霧的清晨，她提著釣竿悄悄出發了。

明明只是去釣魚，她卻緊張得像在執行什麼祕密任務。

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一邊回頭張望，一邊壓低呼吸。直到確定四下無人，那份繃緊的神經才稍稍鬆開。

其實，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偷偷摸摸，或許只是因為所有人都太緊張了。

從早到晚，不是被叮囑要多休息，就是被問「身體還好嗎」。

昆恩更誇張，連她吃個飯都要親自服侍。

所以今天，她決定要「逃跑」。

哪怕只是到河邊坐坐，看著魚游來游去，也算是一種勝利。

然而，才剛想到這，她便一頭撞上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昆恩微微一震，低頭看著懷裡那個略顯慌亂的雌性。

她乾笑著抬頭，眼神閃爍，嘴角勉強擠出一個心虛的笑容，就像被當場抓包的小偷。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她就像一隻剛從籬笆縫裡鑽出來的白鼬。

小小的、軟軟的，總是在最不該出現的時候現身。靈巧、敏銳，對這個世界懷著過度的好奇

這模樣，讓人既頭疼，又捨不得責怪。

「閣下，您才剛恢復。這是打算在清晨執行什麼秘密任務嗎？」他雙手抱胸，聲音聽似一本正經，卻藏不住眼底的笑意。

莉莉絲愣了片刻，反駁道：「我只是想去⋯⋯」

「透透氣？」

被抓包的她抿了抿唇，眼神飄向一旁，小聲地回應：「對。」

見狀，昆恩笑了，接過她背後的釣竿。

「這邊早上濕氣重，路滑。我陪你一起去吧。」

莉莉絲抬起頭，剛想說不用，但他已經轉過身，順手推開通往森林的大門。

兩人沿著狹長的小徑前進。昆恩走在前方，偶爾回頭，似乎在確認她有沒有落後；莉莉絲則踩著他留下的腳印，小心翼翼地避開濕滑的青苔。

隨著不斷深入，林間的光線漸亮，霧氣逐漸散開，河水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

當他們繞過一顆覆滿植被的巨石後，一片開闊的河岸終於映入眼簾。

薄霧在河面上漂浮，陽光像碎金般灑落，在水波間閃耀。

莉莉絲停下腳步，出神地望著被晨光照亮的水面，輕嘆道：「好美……」

昆恩笑了笑，走上前，脫下外套掛在一旁的樹枝上，然後捲起褲腳。

「這裡是我小時候常來的地方。」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HUSDpIgyz
「我和凱恩總愛撿河裡的石頭，比誰的更圓、更亮。」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2yBvfUxy
「有一次他嫌我作弊，故意把我推下水，結果害得我們兩個都被家主罰跪。」

說到這，他忍不住笑了，那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懷念。

那一瞬間，莉莉絲腦海浮現兩個少年在陽光下奔跑、打鬧的模樣，那笑聲與水花交織成夏日的回憶。

可當她回過神，眼前的昆恩正站在光與霧交織的水邊。陽光從枝葉間灑落，柔化了他冷峻的線條，映出清晰的輪廓與深邃的眉眼。

那模樣與她想像中的少年重疊，卻又遙不可及，這讓她有些出神。

像是察覺到她的視線，昆恩抬起眼，唇角浮現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你釣過魚嗎？」

莉莉絲怔了怔，還沒來得及回答，他便笑著朝她伸出了手，領著她走進淺水區。

「過來吧，我教你。」

清涼的河水漫過腳踝，細沙在水中翻動。

昆恩舉起釣竿，手腕俐落一抬，魚線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光，落入水面後激起細細波紋。

他一邊示範，一邊耐心講解角度與重心的轉換，教她如何穩定站姿、調整呼吸，用手臂的力量帶動竿尖。

隨後又補充，如何在放線時保持身體的平衡，收力時讓魚線自然鬆弛，讓竿尖的節奏與水流相互呼應。

示範結束後，昆恩將釣竿遞給莉莉絲，自己則走到她身後。

他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那力道輕柔，調整角度時不經意擦過她的肌膚，帶來一片細微的顫慄。

莉莉絲的心跳亂了節奏，像被他指尖牽引著，隨著每一次觸碰而顫動。

她不自然地動了動，想藉著微微前傾去拉開一點距離，卻仍能感受到那股灼熱的氣息擦過耳際。

「昆恩，我⋯⋯」

就在她想回頭說些什麼時，兩人的視線正好交會。

此時昆恩的神情並沒有她想像中那樣冷靜。那雙灰褐色的眼眸裡，藏著溫柔而炙熱的情感，真切、深沉，帶著從未見過的愛意。

然而，就在她看得出神的那一瞬，昆恩抬起了手，掌心覆上她的雙眼。

「別看我。」他低聲道，聲音很輕，卻帶著明顯的顫意：「莉莉絲……現在不行。」

那句話，就像是在對她說的，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此刻，風停了。

溪水依舊在流，聲音卻變得遙遠而模糊。

陽光從枝葉間灑落，薄薄的光暈掠過莉莉絲的臉，勾勒出唇線的弧度，像被晨霧輕吻過一般，柔軟而脆弱。

而那細長的睫毛在他掌心下顫動，如蝴蝶翅尖掠過。那觸感順著皮膚滲入血脈，一寸一寸地擴散開來，化為難以抑制的心動與熱意。

昆恩的呼吸一滯。

他看著她，視線被那抹柔潤的粉色牢牢吸引，思緒在理智與衝動間反覆拉扯。

他不知道她的唇會是什麼樣的觸感，會像肌膚一樣柔軟嗎？還是會帶著那熟悉的涼意？

那念頭如潮水般湧上心頭，越是壓抑，越是清晰。

他幾乎能想像出那一瞬間的溫度，那是他不該靠近的禁忌，也是他最深的渴望。

昆恩低下頭，呼吸灼熱得近乎滾燙。

可就在那一瞬間⋯⋯他怯步了。

那份熱度被突如其來的冷流吞沒，逼他從夢裡驚醒。

他的掌心仍覆在她臉上，可此刻卻成了他與她之間唯一被允許的距離。

他⋯⋯放開了手。

莉莉絲能感覺到那份熱度正緩緩遠去，視線隨之恢復焦距。

她能看見河面微微起伏的波紋、岸邊隨風搖曳的草葉，以及站在兩步之外、神情平靜得近乎陌生的昆恩。

「魚要跑了。」他淡淡地說道

莉莉絲愣了愣，這才注意到浮標正劇烈晃動。

她慌忙收線，但雙手一滑，釣竿被往前跩去。

昆恩見狀，想伸手拉住她，卻沒想到自己反被莉莉絲一起拉了過去。

「等等⋯⋯」

他話還沒說完，兩人的身影便一同失去平衡，伴隨水花的聲響，雙雙跌入溪裡。

冰涼的河水瞬間湧上，莉莉絲掙扎著浮出水面，濕透的髮絲貼在臉頰上，讓她看起來有些狼狽。

另一側，昆恩也冒了出來，整個人同樣濕透，但那原本沉著的表情在對上她的視線時，突然鬆了開來。

然後，他笑了。

不是平常壓抑的那種淡笑，而是毫無防備的、真心的笑，聲音低啞卻帶著愉快的顫動。

下一瞬，他抬起手，朝她潑了一把水。

冰涼的水珠灑在她臉上，莉莉絲一愣，隨即瞪大了眼。

「你⋯⋯」

她從沒想過，昆恩也有如此幼稚的一面。

忍不住勾起嘴角的同時，她反手一抄，揚起水便朝他潑去。

水花在兩人之間炸開，陽光照在飛濺的水霧上，折射成細碎的彩虹。

昆恩側身閃避，濕透的上衣緊貼上身，薄薄的布料隨著動作，描繪出冷硬的線條。

他並沒有真的要反擊，只是象徵性地撥了幾下。更多的時候，他只是靜靜看著她攻擊，任由那一波又一波的水潑在自己身上。

他在讓她。

莉莉絲很快便察覺到了這一點。

她的眼底閃過一抹狡黠的光，唇角微微上揚。

「這次看你怎麼躲。」

隨著咒語的響起，河水像被什麼牽引般，翻起一陣浪花，化作一顆水球，精準地朝昆恩射去。

昆恩愣了一瞬，來不及閃開，冰涼的水花在他肩上炸開。

「你作弊。」他無奈地開口。

「沒有規定不能用魔法吧？」她笑著反問。

他只是搖了搖頭，笑意在眼底化開，然後反手一撥，激起一陣水浪，正中她的胸口。

她驚呼一聲，反射性地又召喚出幾顆水球。

於是，一場水仗就此展開。

可這場「戰鬥」並沒有持續太久，莉莉絲的體力終究不及昆恩。

她的呼吸開始有些急促，動作也慢了下來。原本翻湧的水浪漸漸平息，只剩下細碎的波紋在她身邊擴散。

昆恩看著她那副氣喘吁吁的模樣，嘴角微微上揚，隨即游了過來，帶著笑意與關心地問道：「魔女大人，需要幫忙嗎？」

話音未落，他便伸手托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探入水下，從她膝後穿過，將她整個人抱起。

莉莉絲驚呼一聲，下意識扶住他的肩，由上而下地望著他。

昆恩抬起頭，視線正好與她相接。

陽光從她背後傾瀉而下，光線在髮間流動，映出一層柔和的暈色。

她離他那麼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水光，聽見她細微的呼吸，連心跳的節奏都清晰可聞⋯⋯

撲通。撲通。撲通。

他幾乎能確定，那不是錯覺。她在緊張。

那一瞬間，心底某個被壓抑許久的念頭悄然浮現，那個他始終沒能開口的問題。

「那天在黑鐵鎮，你為什麼沒有推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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