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三十九章-黎明

晨曦緩緩從地平線上升起，夜色尚未完全退去。

車窗外，森林在薄霧中蘇醒，樹影被染上柔和的灰藍與初升的淡金。那是一種極輕的光，卻足以宣告黑暗的結束。

這是黎明，是逃離深淵後的第一口喘息。

他們幾人安靜地坐在車內，沒有人說話。

當地面部隊開始集結，帝國的軍徽浮現於天際邊時……他們，早已駛離那座即將被封鎖的地獄。

若不是TRINITY在最後一刻出手相助，他們根本不可能活著離開。

它打開了一條通往地面的緊急通道，干擾了監控影像，並將一輛無人駕駛的裝甲車引導至指定出口。

正當他們即將啟動軌道列車、逃離這座地獄時，TRINITY的聲音忽然響起，叫住了利昂。

「利昂‧賽維爾。」

他停下腳步，轉頭望向不遠處那閃爍著微光的終端螢幕。

TRINITY沒有下達指令，也沒有啟動任何程序。

它沉默了短短一秒，像是在進行某種權限內不該存在的遲疑。

然後，它緩緩開口：「希望你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

那聲音依舊平穩，卻不再只是機械語言的邏輯陳述，反而更像是……一種幾近人性的關切。

它不是在審判他背叛帝國，也不是在質疑他的行動。

它是在問：你，真的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嗎？

利昂望向那閃爍著微光的終端，表情微動。

這句話像一柄無聲的刀，刺進他一直隱藏在心底的疑問。

他從未懷疑過自己的仇恨，從未懷疑過復仇的必要。

可現在，那個他曾經視為籌碼的雌性，用火焰替他打開了這條道路的出口。

但那之後呢？

如果仇恨燃盡，那他還剩下什麼？

如果未來不再只是為了報仇，那他，該怎麼走下去？

他不知道答案，但這一次，他願意好好靜下心思考。

在沉默片刻後，利昂低聲開口道：「我⋯⋯正在嘗試理解。」

語畢，他轉身離去，步伐堅定，不再回頭。

而終端上的那道微光，也在他離開時緩緩熄滅了。彷彿，那就是它沉默的認可。

時間回到現在。

利昂握著方向盤，注視著前方的道路，但他的心思卻早已飄遠。腦海裡，莉莉絲那雙崩潰的灰藍色眼眸像一汪湖水，始終揮之不去。

副駕駛座上的凱恩一言不發，姿勢看似隨意，卻一次又一次地透過後視鏡看向後座。

他可能沒意識到，自己正咬著下唇，指節緊扣著安全帶。像是這樣做，就能逼自己坐穩、冷靜，不至於下一秒就衝過去確認她還有沒有呼吸。

而後座，塔列斯坐在昆恩旁，一邊調整點滴的位置，一邊低頭查看聯環投影出的醫療數據。

他的臉上沒有太多情緒起伏，但眼底卻藏著深深的壓抑與憤怒。

他比誰都清楚，泰坦方舟的手段有多殘忍。

這樣的創傷落在任何一位雌性身上，都是近乎酷刑的折磨，更何況她還承受了難以衡量的精神損傷。

塔列斯知道，身體上的那些傷口可以止血縫合，但心裡那道裂口……沒人能說得準，是否還能恢復如初。

另一側，昆恩低頭望著懷中的莉莉絲，神色凝重。

她此時正陷入昏迷，眉心微蹙，呼吸微弱。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緊緊攥著他的衣角。像是某種本能的依附，彷彿只要一鬆手，她就會再次墜入那無盡的深淵。

看到她這副模樣，昆恩的喉頭緊了緊。

他下意識地收緊手臂，把她抱得更近了些。

那不是出於溫柔的習慣，也不僅僅是責任驅使的保護，而是因為他真的很在乎她。

那種在乎，沉得像石頭，重得讓他無法喘息。

他閉了閉眼，腦海再次浮現剛才的那一幕。

莉莉絲崩潰了。

她的眼淚奪眶而出，聲音嘶啞，像是從撕裂的靈魂深處擠出來的控訴。

「你們應該殺了我的！」

「我殺了這麼多人……又再次失控……我本就不該存在的！」

「我就是個災難！」

她雙手掩面，放聲大哭，帶著強烈的自我厭惡與深不見底的絕望。

那一次次的吶喊在焦黑的長廊中回蕩，久久不散。這一刻，彷彿整座泰坦方舟都能聽見她破碎的聲音。

昆恩，是第一個上前的。

他握著莉莉絲的手收緊，毫不猶豫地將她拉入懷中。

他的動作並不急促，卻帶著近乎固執的堅定，彷彿要用自己的身體，替她擋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痛與冷。

此時的她，模樣憔悴得令人難以直視。

那銀灰色的長髮凌亂地披散著，沾滿灰燼與血跡。那雙總是帶著溫柔與笑意的眼眸此刻泛紅濕潤，大顆大顆的淚水從眼角滾落。

她身上的衣物破碎凌亂，手臂上更是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有明顯的針孔，也有舊傷新痕交錯的刀痕，手臂與肩膀更是沾滿了尚未凝固的血液。

那不是剛剛留下的創傷，而是實驗台上殘酷的印記。

昆恩沒有急著開口，因為他知道，任何言語此刻都無法撫平她內心的傷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將自己的溫暖傳遞給她。

「莉莉絲，我們在這裡。」他低聲說著，聲音輕柔而低啞，壓抑著所有的情緒：「我們來接你回家了……」

他的手輕輕撫過她顫抖的後背，掌心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怕驚動她脆弱的神經，也怕碰碎她僅存的意志。

那眼淚，不只是疼痛，而是從絕望深處釋放出來的情緒。

「對不起……」

這句話，昆恩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著。

他知道，過去的自己沒能阻止這一切，沒能保護她，不讓她被命運拖進這場殘酷的深淵。

但現在，他不會再讓她獨自承受了。

這一次，他會站在她身邊，直到最後一刻。

就在這份決心悄然落定的同時，車輪碾過濕冷的鋼軌，發出低沉的聲響。

窗外的天色已逐漸轉亮，時間，已經接近中午了。

裝甲車駛入邊緣區一條無名的山道，沿著鐵軌與隧道交錯的彎道一路向下。沒有路標，沒有燈號，只有幽爪專屬頻道中傳來的確認訊號。

幾分鐘後，偽裝通道打開，車輛緩緩駛入地下層層掩護的防爆門中。

他們，終於回到了暗棲堡。

車道兩側早已有人等候。卡里昂一行人稍早便先一步抵達，此刻正神情凝重地迎上前來。

塔列斯率先下車，快步走向一旁待命的傭兵，不容置疑的說道：「準備醫療艙，開啟輸液程序。她身上的傷勢刻不容緩。」

昆恩抱著莉莉絲緊跟其後，腳步沉穩，每一步都像是在履行那場火焰中立下的承諾。

而走在最後的凱恩，始終保持沉默。

他既沒有說話，也沒有催促，只是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像一道影子，也像一把拔不出的刀，緊貼著她，哪怕無聲，卻也無法忽視。

利昂站在原地，目光跟隨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直到幾人消失在樓梯轉角，他才收回視線，對卡里昂說道：「有什麼收穫嗎？」

在他們前往第九層營救莉莉絲的同時，卡里昂與其餘幾位核心成員依照計畫留在前三層實驗艙段進行搜索。

由於第九層鐵門程序的啟動，泰坦方舟中大部分研究員都已進行緊急撤離，現場只剩下零星幾人，根本沒辦法阻擋他們的行動。

在莫瑞恩技術的支援下，他們繞過資料傳輸限制，成功導出數組高度加密的文本。那些原本在封閉系統內部循環的核心內容，如今終於曝光。

其中，不只有帝國正在研發的次世代武器項目，更有一份標註為「最高機密」的設計圖，而那正是利昂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等莉莉絲的狀態穩定後，我們再商量下一步。」

「現在，大家都去休息吧。你們值得好好睡一場覺。」

語畢，他伸手接過卡里昂遞過來的資料平板，沒有再多言，轉身離開了車道。

此時的醫療室裡，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液與血腥味交織出來的濃烈氣息。

塔列斯正聚精會神地處理著莉莉絲手臂上的一道傷痕，神情專注，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他與病患。

而門邊，凱恩靠牆站著，一動不動。

他剛接受過簡單的治療，臉頰和手臂上的紗布還透著未乾的血漬。胸前的燒傷與擦傷尚未完全處理，就因他不耐煩地催促，讓醫療人員草草收了尾。

他不是不能躺著休息，只是……他不想離開這。

莉莉絲現在的樣子，讓他看得心口發悶。

她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眉心蹙著，像是還困在一場無法掙脫的噩夢裡。

儘管她全身上下都被塔列斯細心處理過，骯髒破損的病服也換成了柔軟寬大的衣物，整個人看似平靜、整潔了許多。

但即便如此，她仍舊顯得十分脆弱，彷彿只要一陣風吹過，就會散成一團碎光，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裡。

這不是他想要的。

塔列斯在處理完最後一道傷口後，對凱恩說了幾句話。但他沒有認真聽，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看著對方轉身離去，腳步聲漸遠。

隨後，他的思緒再次飄遠。

他知道自己喜歡她。

不是那種模模糊糊、連自己都說不清的曖昧情愫。而是那種一旦陷進去，就再也抽不開身的執念。

一種會讓他咬牙、讓他發狂的感情。

但他從不是個溫柔的人。他只會用拳頭解決問題，用戲謔掩蓋感情。

對他來說，愛是直白，是掙，是搶，是不計一切代價的。

當他聽到昆恩說她「不見了」的時候，他真的氣得差點想一拳把人打死。

如果不是昆恩的大意，她怎麼會被利昂綁走？

又怎麼會落到今天這種下場？

她身上的每一道傷，每一滴血，對他來說都像是釘進骨頭的釘子，越想越痛，越看越恨。

凱恩走到床邊，拉了把椅子坐下，然後伸手，輕輕戳了戳她的臉頰。

如果是平常的莉莉絲，肯定會皺眉，然後瞪他一眼，接著下一秒張嘴咬過來，像隻壞脾氣的倉鼠。

他很喜歡她那副模樣。嘴硬、傲氣、誰也不討好。

可現在⋯⋯她什麼反應也沒有。

太安靜了，安靜得快要讓他發瘋了。

她應該是倔強的，是那個明明受傷也要強撐著說「我沒事」的雌性。那個總在他面前假裝無所謂，卻又一次次讓他忍不住靠近的她。

凱恩心裡難受得快要炸開了。

他低下頭，小心翼翼地牽起她的手。然後，輕輕地、緩緩地，在她的指尖落下一吻。

「快點醒來吧，莉莉絲。」他喃喃自語道，聲音溫柔的不像是自己。

「我不會像我哥那樣，等你崩潰了才伸手。」

「我會一直擋在你面前，讓你看得見我。讓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

他不太會說漂亮的話，但那句「我喜歡你」早就藏在了這個吻中。

他不會退，也不會走。

他會一直守在這裡，等她醒來，等她重新瞪他、罵他，然後⋯⋯讓他再次愛上那個熟悉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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