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二十八章-由

利昂發現，他們之間似乎存在這某種默契。

在那場爭吵之後，莉莉絲沒有再冷眼相向，也不再躲避他的靠近。

她不說話，不質問，也不逃。就像一道緊閉的門扉，悄悄打開了一條縫細。未必是接納，卻也不是拒絕。

利昂沒有問為什麼。只是下樓，在暗棲堡的地下室翻找那位消失已久的礦場領主遺留的收藏。

灰塵覆蓋了過往，舊畫斑駁，器物陳舊，幾本泛黃的書靜靜地躺在玻璃展櫃裡，像是被時間遺忘的回憶。

他站在一旁，視線在那堆沉默的歷史上掠過，最後挑了幾本紙張尚可翻閱、字跡還算清晰的書。

他順手拂去封面上的灰塵，指尖不經意沾染了些許沉寂。

這個動作看似隨意，卻藏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細膩。

他從來不是會做這種小事的人。不屑，也不習慣。

可他還是做了。

利昂沒有深思，卻又無法抑制地多想了幾分。

字跡是否清晰？書角會不會太舊？她會不會喜歡？

當意識到自己竟會為這樣的問題停留時，利昂不禁微微皺眉。

他改變了，悄無聲息地。

而那個原因，此刻正靜靜地坐在他的床上，孤獨而沉靜的等待著什麼。

當利昂走近，將書本遞到她面前時，莉莉絲明顯愣了一下，彷彿沒料到他會這麼做。

她沒有說話，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猶豫。

最後，她默默伸手，將書本接了下來。

沒有拒絕，也沒有質疑。這樣的反應，遠遠超出了利昂的預期。

那一刻，他終於願意承認，自己真的很在意她。

不是因為什麼責任，也不是立場問題。只是單純的、無法忽視的牽掛，像某種悄然滋長的執念。

他不是昆恩。沒有那種能讓人無條件信賴的沉穩與擁抱，也給不出讓雌性安心依靠的承諾與保護。

他擅長的是冷靜、克制、疏離，是從刀鋒與黑市中走出來的危險。

但這一次，他試著去學、去靠近、去安撫。不是作為傭兵團長，而是作為一個對她有好感的雄性。

莉莉絲也許不知道，那些從地下室翻出的書，不只是歷史遺物。而是他從身上，拼命翻出的一點溫柔。

作為接近她的方式，也作為願意陪伴她的證明。

當晚，利昂沒有離開。

他變回黑鳶，佇立在窗邊的椅子上，像一道無聲的影子，守護在她身邊。

他沒有睡著，只是專心地聽著那道微弱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浮動，牽動著他的心神。

小兔子會做夢。那不是普通的夢，而是令人窒息的惡夢。

他聽見她低低的呻吟，呼吸急促，還伴隨著哽咽與斷斷續續的求救聲，像是在呼喚某個人，又像是在逃離什麼。

緊接著，她猛然驚醒。

那一瞬間，她的眼神空洞無光，像是靈魂還被困在夢魘深處，尚未回到現實。

利昂沒有動，只是假裝自己睡著了。

但事實上，他的每一根神經都繃得死緊，敏銳地捕捉著每個動靜。

他不敢大意，深怕她會再次崩潰，或者……再次用那種極端的方式，試圖逃離痛苦。

就在這時，小兔子抬起頭，朝他的方向看來。

利昂的心跳微頓，等待著她的反應。

那雙眼裡沒有驚訝，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審視與探尋。像是在辨認他是否醒著，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是敵意，是監視，還是……

安全感？

她為什麼會看向他？

這個問題讓利昂困惑不已。他本以為她會害怕，會將他視為囚禁她的犯人。但她的眼裡只有疑問、懷疑，還有一絲……脆弱的信任。

一絲，連他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看錯的信任。

他強忍住開口的衝動，繼續維持著靜止的狀態。

幾秒後，小兔子慢慢收回視線，輕手輕腳地拉過被子，將自己重新蜷進床鋪的一隅，把整個人藏進被窩裡。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像今早一樣，縮成一團，像是在躲避某種無形的傷害。

利昂垂下眼，靜靜地望著那小小的身影。

他不是無動於衷，而是無法靠近。

他怕她驚醒、怕她排斥，甚至……怕她把那最後一絲信任給收回。

一夜無言，直到黎明。

早餐時間，利昂將準備好的食物放到她面前。

今天的菜色依舊豐盛，香氣繚繞，但小兔子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咀嚼著，彷彿在試圖分辨每一種調味。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發現她悄悄將幾樣味道太重、香料複雜的菜餚推到餐盤邊，只留下最清淡的清蒸肉與蔬菜。

利昂皺了皺眉，伸手將那些她不喜歡的菜收走。

就在那一瞬間，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

溫熱與冰涼交錯，短短一秒，卻像不小心踩進了禁區。

利昂沒有立刻移開，只是微微一頓，然後緩緩收回，聲音難得溫柔的說道：「這些你不喜歡，我記住了。」

儘管表面上風平浪靜，什麼也沒發生，但就在那一瞬間，兩人之間的關係開始悄然轉變。

莉莉絲抬頭望向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乾淨卻複雜，像是在發問，又像藏著一點點……無聲的動搖。

氣氛莫名安靜下來，彷彿整個世界都屏住了呼吸。連心跳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早餐結束，餐盤被人收走後，兩人不約而同地朝桌邊看去。

棋盤早已擺好，像是在等待他們繼續完成對弈。

沒人說話，也沒人邀請，但他們似乎有某種無聲的默契。不吵架，也不逃避，就在這安靜的午後時光，開始了兩人之間的樂趣。

小兔子專注地盯著棋盤，眉頭微蹙，手指下意識地抵在唇邊，輕咬著自己的指關節。

她總是這樣，一旦陷入思考，就會進入一種完全封閉的狀態，彷彿與整個世界斷開了連結。眼前只有棋局，沒有聲音，沒有時間。

但利昂知道，她並不是在發呆，而是在仔細拆解每一個變化，計算最有利的佈局與退路。

她學得很快，比他預期的還要快。

在前幾夜的對弈中，她從最初的生澀與混亂，逐漸成長為如今的冷靜與精準。她不再只是單純應對，而是開始設下陷阱，一步步引誘敵人落入自己的圈套。

像是一場安靜的反擊。沒有言語，卻每步都藏著鋒芒。

而就在今天，她終於贏下了人生中的第一局。

「我贏了！」

莉莉絲興奮地脫口而出，藏不住聲音裡的驚喜與雀躍，甚至忘了矜持，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利昂微微一愣，視線落在她的臉上。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

她的眉眼舒展，嘴角彎起一抹完美的弧度，彷彿一道溫暖的陽光。沒有防備，沒有掩飾，純粹得讓人不敢直視。

莉莉絲是真的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抿唇，也不是勉強的掩飾，而是貨真價實、發自內心展露的笑顏。

利昂的心跳微微一頓。

他努力告訴自己，這不過是一場棋局的勝利、一抹尋常的笑意，但⋯⋯卻是如此的清晰，讓他無法移開視線，也無法忽視心底悄然攀升的悸動。

他望著她，像是在記住這個瞬間，又像是在克制某種比輸棋還讓人難以接受的衝動。

而此時，小兔子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猛地低下頭。

可她眼底那抹亮光，卻像沒來得及熄滅的星光，在她刻意維持的冷靜下閃爍不已，悄悄地、耀眼地洩露了她的內心。

利昂看著她，低聲笑了。

他渴望再次看到她的笑容，像剛才那樣，毫無防備地將整個世界照亮。

午餐過後，陽光正好。柔和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灑入，落在莉莉絲臉上，將她銀灰色的髮絲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她捧著利昂為她找來的書。那是一本舊食譜，封面磨損斑駁，字體有些褪色，卻依舊清晰可辨。

她翻開其中一頁，上面記錄著一道以野莓、蜂蜜與草根熬製的甜湯，旁邊還附有手繪插圖，描繪著一碗正冒著蒸氣的湯品，筆觸細膩，顏色溫和。

莉莉絲的指尖緩緩滑過頁面，看似專注，實則心思早已飄遠。

「利昂⋯⋯」她輕聲喚了一句，像是在試探，也像是在確認什麼。

此時的利昂正站在武器櫃前，擦拭著手中的短刀。聽見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她。

莉莉絲迎上他的目光，灰藍色的眼眸裡泛著一絲好奇：「你的名字，在通用語是什麼意思？」

利昂微微一怔，沒料到她會問這個。

他低頭把保養好的刀刃歸位，平淡的說道：「Leon，意思是『堅鋒』，也有人翻成『無聲的爪』。」

莉莉絲思索了片刻，緩緩點頭，說道：「聽起來，確實……挺像你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其實，在古文化語，你的名字有另一種含意。」

利昂挑了挑眉，被她的話題給吸引了。

「哦？是什麼？」

「古文化語的拼法是 Liyon，而不是Leon。」

莉莉絲說得很慢，像是在思考該怎麼解釋。

「這個字被用來形容『純粹中的陰影』，或是……『燃燒邊界者』。」

聽完她的話，利昂的神情變得晦暗而複雜。

此刻，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

不只是他的名字，也不只是他作為傭兵的殼，而是那個他早已不想再面對的自己。

「純粹中的陰影」⋯⋯

她說得太輕，卻刺得很深。

那不是什麼特別的評價，也沒有任何控訴，她甚至只是像在翻譯一個名字。可那幾個字，卻像是為他量身打造般，精準地戳中他最不願面對的一部分。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不屬於光明，也不屬於黑暗。他不從命，也不反叛。他行走在邊界，在制度之外，在信仰與背叛之間，在冷靜與瘋狂之中。

他以為這樣的自己是不該被理解的，更不該被靠近的。

可現在，眼前這個小兔子，就像是無聲地說出她知道似的。

她沒有認定他是什麼，也沒有問他經歷了什麼，但利昂卻第一次動了念頭⋯⋯

也許，她可以聽完那個故事。那個關於他失去一切、滿身血污地走進幽爪的故事。

也許，她不會逃⋯⋯她會留下來？

利昂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壓抑自己的情緒，才低聲開口：「聽起來挺抽象的⋯⋯」

「的確很抽象。」莉莉絲輕聲回應道：「但它代表一種存在。在光與影之間徘徊的人，在毀滅與真理之間掙扎的人。那些身陷混沌，卻仍保有信念的……異類。」

她沒有說他是什麼，也沒有質問他經歷過什麼，卻像無意間伸出的手，碰觸了他從不讓人靠近的傷。

利昂猛地收回視線，怕她看見自己眼底那瞬間的動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笑了聲，帶著一絲淡淡的自嘲：「原來我的名字在你的世界裡，聽起來還挺像個傳說。」

莉莉絲搖了搖頭，神情認真又帶著一絲暗示的說道：「對我而言，『他』不是傳說。反而更像……一個迷路的旅人。」

語畢，她垂下視線，重新翻閱起膝上的那本食譜。

利昂沉默地望著她，有些出神。

這個銀灰色的小兔子，來自一個未知的世界，卻用幾句話，輕而易舉地揭開了他刻意隱藏的孤獨。

她出現在這並不是來拯救他的，也不是為了理解他。

但她的存在，就像一道光，讓他第一次懷疑⋯⋯

也許自己並不是一個人，在這片黑暗裡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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