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二十二章-動搖

小兔子開始絕食了。

當他第三次接到通報時，利昂終於放下手中的資料，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才第一天，她就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表達不滿。不說話、不妥協、不進食，像是下定決心要用沉默與飢餓，與整個世界⋯⋯與他，對抗到底。

照顧她的人是塔列斯，幽爪傭兵團的核心成員之一，代號「澤羽」。

他並非出身黑市或邊陲星，而是曾任職於帝國白輝醫院核心區的主治醫師。

那裡的資源充沛，卻也冷酷無情、階級森嚴。塔列斯就是在那樣的環境中，看盡無數病患因身份而被棄置，看盡生命在利益下被衡量的樣子。

最終，他選擇叛離帝國，主動投靠幽爪。

他是少數從小接受完整教育長大的雄性，性格溫和，處事有條理，擅長與傷患溝通，也特別懂得如何照顧雌性。

在幽爪傭兵團這個充滿血腥與暴力的組織中，塔列斯就像一片白羽，是眾人信賴的後援支柱。

利昂本以為，若有誰能讓小兔子稍微平靜下來，那一定是他。

但事實證明，效果遠遠不如預期。

塔列斯在聯環通訊裡語氣平靜，卻掩飾不住聲音裡的疲憊。

「她沒有攻擊我們，態度甚至還不錯。但對你……就很不客氣。」

利昂聞言眉頭一蹙。

莉莉絲並不是在反抗囚禁，而是在針對他。

這讓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煩躁。不是因為震驚，而是因為失衡。

他知道自己不值得信任，也沒奢望她原諒。

但至少，他不希望在她眼中，自己和那些將她當作工具的王宮貴族沒有兩樣。

可她的冷淡，卻只給了他。

對其他人，她還能保持平靜與距離；唯獨對他，卻拒絕得乾淨俐落。

彷彿在告訴他：「你，是我唯一不能接受的存在。」

而諷刺的是，他為她破了例。

若是從前，利昂從不手軟。任務一旦開始，目標就是目標，不分性別、年齡、身分。一視同仁，手段冷酷。

幽爪上下都知道，老大行事果斷、毫不留情，拘束、拷問、禁食，流程標準、毫無情緒。

他不與目標對話，也不記得他們的臉。因為對他而言，那些人不是人，而是任務中的代價。

可當莉莉絲踏入暗棲堡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利昂沒給她上銬，也沒進行任何審訊。甚至給她安排了獨立房間、衣物、精緻餐食，還派了團裡最溫和的塔列斯照顧她，並嚴禁任何人對她出手。

他試圖用一種更像「人對人」的方式與她相處，而不是「獵人對獵物」。

現在，這樣的他，不像傭兵，更不像過去那個冷漠無情的首領。

見利昂遲遲沒有說話，塔列斯又補了一句：「老大，你可能得去看看。我們有遵照你的命令沒有動她。但是，那個房間⋯⋯」

「好了，我知道。」

利昂打斷他。他猜的出來那個房間會是什麼樣子。床單被撕扯、玻璃碎滿地、椅子或許翻倒在角落。

那個他曾經以為「溫順沉靜」的小兔子，正用最激烈的方式提醒他，她不是可以囚禁的東西。

他揉了揉眉心，沉默片刻後起身。

利昂知道自己該去看她，這是他身為「執行者」的責任。

他抓走她、囚禁她，把她扔進這片未知的深淵。這筆帳，是他欠下的。

但讓他遲遲無法動作的，是另一個更棘手、也更難啟齒的原因。他怕他一靠近，就會忘記自己的角色。

利昂打從一開始就不該因為好奇而去接近她。

現在，那股不甘與悶痛正如一道無形的裂痕，一寸寸滲進心口，慢慢腐蝕他堅硬的鎧甲。

此時的房間裡，碎裂的玻璃散落一地，扭曲的金屬片與撕裂的布料堆在牆角，牆面上還留著重擊過後的凹痕與劃痕。

這裡的每一處痕跡，都是莉莉絲留下的⋯⋯

一場徒勞無功卻無法停止的反抗。

她攤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牆面，雙膝收攏，試圖將自己藏進一個無人能觸碰的角落。

那頭原本柔順光亮的銀灰色長髮，如今凌亂的披散著，沾滿汗水與塵埃，貼在蒼白的臉頰上，使她看起來格外狼狽。

莉莉絲審視著自己的右手，手腕處滿是傷痕，血跡沿著指節蜿蜒而下。

那只手環仍緊緊扣著，表面堅硬而冰冷，像是某種殘忍的諷刺，嘲弄著她所有的掙扎與無能為力。

她用盡一切能用的東西。碎玻璃、彎曲的金屬、尖木頭、牙齒……甚至強行發動魔法，哪怕只是一絲微光，一點熱源。

但結果只有一個。

沒有破壞，只有更多傷口。沒有希望，只有越來越深的無力感。

莉莉絲的指尖被染紅，那些原本代表意志與反抗的雙手，如今成了這場掙扎的證明。慘烈，卻無用。

她是武器，是火焰的使者，是戰場上的神罰。她存在的每一刻，都代表著毀滅與制衡，是人們口中難以馴服的烈焰。

可現在，她成了一個普通人。

一個再也無法保護自己的「異類」。

她就像一滴油墨，被投入一池澄澈的清水之中，注定顯眼，也注定孤獨。

過去，她可以憑藉力量震懾所有靠近的威脅；如今，她連最基本的火光都無法點燃。

莉莉絲將額頭抵在膝蓋上，呼吸微顫。

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無助。一種從未如此赤裸、如此徹底的無助。

這一刻，她不再是舊世界的法師，也不是戰場上令人聞風喪膽的「紅焰補師」。

她只是個失去武器與庇護的「普通人」，一無所有，只能緊抱著自己，祈求三天後不要崩潰。

莉莉絲閉上雙眼，腦中一片混亂。

利昂口中的「委託人」是誰？他們為什麼想綁架她？這場囚禁，又將把她引向什麼樣的結局？

她不知道。

而就是因為「不知道」，才是最可怕的折磨。

恐懼一點一點地爬上來，像冰冷的蛇，從背脊蜿蜒而上，最後纏住她的心臟。

那不是她熟悉的戰場壓力，也不是面對死亡的冷靜，而是一種完全陌生的，被奪去主導權的恐慌。

敲門聲突兀地響起。

莉莉絲猛地抬頭，警覺地看向門口。

下一秒，門被推開。

利昂走進房間，腳步剛落地，視線便落在滿地的狼藉上。而角落裡，那隻小兔子正縮成一團，渾身髒亂，滿手是血。

看到這樣的畫面，利昂的呼吸一滯，怒火瞬間湧了上來。

「你以為你在做什麼！」

他的語氣壓得極低，透出強烈的怒意。

他快步上前，跪下來抓住她的手，那雙曾在棋盤上穩定落子的手，如今滿是血痕與裂口，皮膚破碎，指節紅腫，連指尖都滲著乾涸的血。

他一眼便看出，這不是意外，而是她用盡每一分力量與意志，去對抗那只該死的手環。

那些傷痕深淺不一，有的是被玻璃劃破，有的是強行施力拉扯造成的裂傷，甚至連前臂上都有撞擊的痕跡。

她的指甲斷了幾枚，手腕因長時間掙扎而瘀青發腫，整隻手顫抖著，卻依舊倔強地不肯放鬆。

莉莉絲毫不猶豫地將手抽回，力道之猛，彷彿寧可再受一次傷，也不想被他碰觸。

「別碰我。」她的聲音平靜，卻如刀刃劃過空氣，利落而決絕。

傷口在她的拉扯下再次裂開，鮮紅的血液從裂縫中滲了出來，順著她的指尖滴落在地上，一滴滴，像是無聲的指控。

利昂原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痛意。

他將手指緊緊握住，又緩慢地鬆開，像是在與自己拉扯。

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斷了。

利昂一言不發地將莉莉絲抱起，雙臂收緊，直接將她扛到肩上。

「放我下來！」莉莉絲驚叫，拳頭無力地砸向他的後背。那力道輕得像羽毛拂過，連皮膚都沒帶動分毫。

她氣極了，一邊捶打，一邊用古文化語罵道。語速飛快、咬字模糊，像是咒語，也像是情緒的崩潰。

利昂一句也聽不懂，卻能感受到每一字每一句裡的怨恨與憤怒。

她痛恨他，他知道。這種情緒他不怕，甚至覺得理所當然。

但真正讓他心煩的，是她那根本稱不上「攻擊」的拳頭。

那不是反擊，而是徒勞無功的掙扎。

她居然連怎麼出拳都不會？

身為一個強大的法師，一旦失去了魔法，竟然脆弱到連正確的揮拳都做不到。

那一瞬間，利昂的怒意幾乎比她還強烈。

如果哪一天她真的失去了力量，憑這副模樣，她要怎麼活下來？怎麼對抗這個世界上真正的惡意與威脅？

這樣的她，讓他焦躁，也讓他害怕。害怕自己無法再繼續維持那條名為「任務」的界線。

但她的血在流，手在顫，整個人虛弱得像隨時會碎掉。

而他，正是讓她變成這樣的那個人。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莉莉絲一眼。肩上那小小的身影正不安地顫抖著，像是即將熄滅的火苗。

利昂垂下眼，喉嚨緊繃。

去他媽的界線。

他轉身，毫不遲疑地朝門口走去，身上的氣場像沉重的鋼鐵風暴，將猶豫與理智一併碾碎。

他抬起手腕，啟動聯環。

虛擬光幕剛亮起，塔列斯的身影還未完全浮現，他便冷聲丟出一句。

「帶著你的裝備來我房間。」

語畢，通訊立即被他切斷，連一秒都不願浪費，連一句解釋都沒留下。

利昂垂下手，指尖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憤怒，也不是壓力造成的緊繃，而是一種更深的情緒，在他心底緩慢發酵。

他清楚，自己已經走得太遠。

那條筆直冷硬、通往復仇的路，早在某個深夜、某盤棋局之後悄然偏軌。

他不再只是幽爪的首領，不再是那個只講效率與結果的執行者。

他無法再把莉莉絲當作任務，當作犧牲，當作可被棄置的變數。

她讓他動搖。讓他第一次在職責之外，生出名為「心動」的雜念。

她不是奪目的烈焰，而是風中一縷微光，卻足以照亮他築起的高牆。

她早已越線，不再是目標或工具，而是他唯一捨不得傷害的例外。

即使這會讓一切脫軌、讓整個計畫崩毀，他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只因為，他不願再讓她受傷，哪怕一絲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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