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二十一章-本源之火

利昂搬了把椅子坐到床邊，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

他其實並不想問。

但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被提出，只差在何時，又是被何人

莉莉絲展現出的力量太過強大。它古老、混沌，帶著一種令人畏懼的失序感，就像一場會選擇目標的災難。

這樣的力量，並不屬於這個世界。

利昂看向床上的莉莉絲。

她半靠在床頭，臉色有些蒼白，身體顯然還未從麻醉中完全恢復。但，此時的她眼神卻格外清醒，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戒。

那是一種陌生的距離感，像一道豎起的高牆。

夜裡那份無聲的信任，似乎在此刻完全崩塌了。

利昂喉頭微動，胸口泛起一種悶悶的、不願承認的刺痛。

她完全有理由這樣防備，可那道劃開界線的目光，還是比他預想得更加刺痛。

他沒有再繞圈子，直接開口說道：「我綁架你，是因為受人委託。」

他的語氣平靜，甚至有些冷淡，像是在故意維持某種距離。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句話是費了多大的勇氣才終於說出口。

從接下任務開始，他就強迫自己將莉莉絲視為目標，一筆交易的核心，一把施行復仇計畫的鑰匙，一個與他毫無關係的犧牲品。

不是棋伴，不是朋友，也不是……讓他動搖的雌性。

他原以為，只要維持這樣的距離，他就能走得更穩、更狠。

可那場幾乎撕裂整棟宅邸的火焰風暴……那股難以言喻、近乎神話般的力量，卻徹底撼動了他的防線。

那一刻，他再也無法說服自己不去在意。

「我原先並不打算問的。但在看到您的力量後……我改變了主意。」

利昂頓了頓，目光一沉，緩緩問道：「閣下，您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讓莉莉絲一怔。

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從未有人問過這樣的問題。

昆恩的溫柔與體貼讓她早已習慣。

他總是小心翼翼地照顧她的感受，從不追問她從哪裡來，也不探究她身上的特殊。他尊重她的沉默，也默許那份未知的距離。

再來是凱恩。

他雖然話很多、舉止衝動，也知道她的不同，可他從未正面問過。只是偶爾投來好奇的目光，像是想開口，卻又不知是否合適。

而眼前這個男人……

利昂與他們的態度截然不同。

他不繞路，不避諱，語句裡沒有半點婉轉。那種直白令人不安，彷彿早就看穿了一切，只是在等她親口承認。

莉莉絲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

他為什麼要問這個？是因為任務？因為她的力量？還是因為……他真的想知道？

她有想過要相信他。但她不敢，因為她看不透他。

利昂太安靜，太冷漠，太像一個連自己感情都能算計的人。

她不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是她的秘密、她的力量，還是……僅僅只是完成一份價碼不菲的委託？

莉莉絲的目光在他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才緩緩開口。

「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那簡短的幾個字卻像石子投進寂靜的湖面，泛起陣陣漣漪。

「我來自一個沒有科技，只有魔法的世界。」

「在那裡，黑魔法是最強大的力量。它能創造，也能毀滅，甚至能延續生命。這股力量曾帶來繁榮，但也帶來了貪婪、爭奪與墮落。」

「黑魔法的代價降臨大地。農田枯萎，河流乾涸，天空長年下著黑雨。那裡不再有四季，只有腐蝕萬物的霧與泥濘。」

「為了資源，國家經常對外發動戰爭。在那裡，戰爭不是例外，而是日常，是唯一的秩序。」

莉莉絲平靜的說著，但字句間卻透著一種被消耗過度的疲倦與傷痛。

「我是元素法師，可以自由操縱火焰。我的出生不是為了生活，而是為了被送上戰場。從懂事的那一刻起，我便學會如何摧毀、如何燃燒、如何讓敵人化為灰燼。」

她停頓了一下，唇角揚起一抹苦澀的微笑。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歡愉，只有對過去命運的嘲諷。

「元素法師比一般法師更稀有，但也更不被當作人看待。國王、貴族、將軍、甚至平民，他們利用我們的力量，把我們當奴隸看待。」

「我們就像是武器，是戰車上的火炮，是堡壘上的弓弩。一旦沒有利用價值，就會被拋棄，就像一套損壞的盔甲、一雙破掉的靴子，被丟進泥濘裡，都不會有人回頭看一眼。」

利昂聽著，有些出神。

他不是沒見過戰場上的殘酷，不是沒見過帝國用過即棄的殘忍邏輯。但他從未想過，莉莉絲這樣溫和的存在，竟是從那樣的灰燼與火海中走來。

他此時終於明白，那些夜裡她恍惚的神情，對「人」保持的距離，甚至在受到善意時流露出的遲疑。那是經歷太多血與淚，練就出來的模樣。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甚至不知道我是怎麼來的。但我知道，這裡……並不屬於我。」

「你們的語言，你們的科技，你們的秩序與價值觀……對我而言，都是另一個世界的產物。而我，只是個異類。」

聽完她的話，利昂一言不發。

那不是冷場，而是一種消化與掙扎之間的寂靜。

「那您會想回到那樣的世界嗎？」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問道。

莉莉絲低下頭，目光飄向一旁，像是在逃避這個問題，或是那個早已確定的回答。

這個世界的天空乾淨，沒有濃煙與烏雲，也沒有侵蝕大地的黑雨。空氣裡不再瀰漫硝煙與血的氣味，只有陽光與濕土的清香。

街道是安靜的，沒有砲火的轟鳴、沒有哨聲與警報；人們可以放心走在路上，不需要時刻提防從陰影中竄出的敵人。

孩童會在夕陽下奔跑，笑聲在街道上迴盪。沒有恐懼、沒有飢餓、沒有對戰爭的怯懦。

這樣的和平與寧靜，是她從前無數次幻想過的畫面。是她在黑雨連綿、火光吞城的舊世界裡，緊抓不放的美夢。

如今她走進夢裡，也清楚的明白，夢，總有醒來的一天。

這個寧靜的世界，不過是命運長河中的一處歇腳點，是讓她稍作停留的短暫美好。

莉莉絲緩緩抬起頭，與利昂四目相交。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安靜而柔和，帶著不容逃避的堅定，卻也藏著一絲讓人心疼的落寞。

「我喜歡這裡。」

說話的同時，莉莉絲腳踝上的鐐銬泛起一陣紅光。下一秒，炙熱的火焰竄過鐵鏈，將金屬瞬間融斷。

鏘的一聲，斷裂的鐐銬落在地上。

她赤腳走下床，不在意地板上的灰塵與髒汙，輕輕向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像是跨過某條無形的分界線。一邊是她曾經渴望融入的和平與寧靜，另一邊則是她必須面對的現實與命運。

「但這裡，終究不是我的世界。」

利昂望著地上那截融斷的鐵鏈，神情毫不意外，彷彿早已預見這個結果。

「您有您的決心，我能明白。」

他緩緩開口說道，將視線移向窗外灰濛的天空，神色冷硬了幾分，目光深處卻透著淡淡的苦澀。

「但很抱歉……我不能讓您如願。」

話音剛落，利昂猛地跨步上前，迅速抓住莉莉絲的手腕。

那股力道之大，讓她不得不停下腳步。

「你認為這樣能阻止我？」

莉莉絲的視線落在利昂的那隻手上，隨即輕輕一笑，那笑容清淺，但笑意卻未達眼底。

利昂不為所動，反而將自己的手收的更緊，彷彿在無聲宣示著他的立場與決心。

莉莉絲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眼神變得更加冰冷。

空氣開始變得沉重，像是某種無形的東西正在甦醒。

最初只是幾縷微光，如同被撩動的火星，一點一點從空氣中冒出。

它們懸浮不定，閃爍著不祥的光芒，彷彿下一瞬間就會被引爆。

星火愈來愈多，圍繞在他們兩人周圍，逐漸形成一層極細、卻讓人喘不過氣的火網。

感受到莉莉絲體內逐漸暴漲的能量，利昂眉頭一皺，果斷地從口袋裡取出一個銀色手環。

當冰冷的手環扣住莉莉絲手腕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那手環的外形與聯環非常相似，但又不太一樣。

它表面泛著淡淡的銀光，透明金屬下的電路圖比聯環更複雜、更密集，像是無數細小的鎖鏈交錯而成。

隨著手環的啟動，藍色的冷光迅速擴散開來，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原本在體內洶湧翻騰的魔力瞬間退去，猶如被切斷了連結，剎那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你做了什麼！」

莉莉絲不可置信地望向利昂，眼神裡有震驚、有防備，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受傷。

利昂掃過她的手腕，臉上冷漠的神情勉強掩蓋了內心的掙扎與自責。

「這是委託人附在信件裡的東西，他們似乎早就料到您會反抗……」

話還沒說完，莉莉絲用力甩開他的手，退後幾步，試圖將那該死的東西從自己手腕上扯下。但那冰冷的金屬卻牢牢貼著她的皮膚，無論她如何掙扎，都絲毫不動。

「你這個瘋子！」

她忍無可忍地爆出一長串古文化語的咒罵，語速飛快，音節激烈而銳利。

這段高深難懂的古文化語利昂一個字也沒聽懂，但從她臉上的憤怒以及咄咄逼人的語氣，讓他完全明白她此刻有多麼生氣。

莉莉絲氣得臉頰泛紅，咬緊的牙關與輕顫的雙肩，讓她看起來就像一隻氣急敗壞的小貓，明明怒火中燒，卻又莫名讓人覺得可愛。

利昂知道自己此刻不該有這種想法，但就是無法控制地被她深深吸引。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抽動，強烈的念頭在內心深處翻騰著。他好想將她擁入懷中，哪怕她現在對自己只有恨意而已。

「閣下，我真的……很抱歉。」

聽到他的話，莉莉絲停下咒罵，但眼中的怒火仍未熄滅，宛如凍結湖面下翻湧的烈焰。

而利昂⋯⋯

他看似冷淡，但內心卻早已掀起翻天覆地的混亂。

他的內心深處，一直有個聲音在嘶吼、抗拒，逼迫他退後、低頭、放手……可理智就像一道枷鎖，將那個聲音死死壓制，不讓它有翻身的餘地。

「我接下這份委託，是因為我別無選擇。」利昂誠實的說道：「我知道這對您並不公平，但我希望您能原諒我。」2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nQS9raJGf

話一出口，他有些後悔。這種情況下，他怎麼還有臉去祈求她的原諒？

他其實非常清楚，自己做的選擇有多麼殘酷。

可那場從過去延續至今的復仇，已經讓他無法回頭。他不能、也不敢為了一時的情感動搖，讓這一切功虧一簣。

這是他選擇的路，一條佈滿荊棘與悔恨的道路。

為了達成目標，他犧牲了唯一想守護的存在。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個被困在深淵中的人，手握利刃，卻分不清究竟是要刺向敵人，還是自己。

另外一頭，莉莉絲氣得渾身發抖。她環顧四周，視線落在牆角的花盆上，猛地一把抓起，朝他狠狠砸去。

「滾！」她大喊，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別讓我看到你！」

花盆劃破空氣，帶著尖銳的破風聲直直砸向利昂的頭。

他本能地側身閃過，花盆隨即重重撞上牆面，炸裂開來，泥土與碎片四散，灑落一地狼藉。

利昂沒有還手，沒有怒罵，甚至連躲避後的第一反應都只是沉默。

他一言不發地走出房間，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將莉莉絲的咒罵與接連碎裂的聲音隔絕在內。

那些聲音像碎玻璃一樣，毫不留情地刺入他心底。

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這樣狼狽地從一位雌性身邊逃開。

不是因為羞愧，而是因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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