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十四章-鏡影

午後的陽光灑落在餐桌邊，窗簾隨風輕拂，光影如水波般在牆面與地毯上流動。

餐桌的一角，凌亂的紗布與幾條染血的毛巾堆疊在一起，那些猩紅早已乾涸，卻依舊刺眼。

空氣中瀰漫著藥水與鐵銹混合的氣味，昭示著不久前這裡發生過的衝突與傷害。

莉莉絲坐得筆直，左手自然垂落，右手攤開，任由凱恩包紮。

她的神情有些空洞，像是將痛楚與疲憊藏進了靈魂深處。

當凱恩纏好最後一圈繃帶，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為什麼您可以治癒我，卻不能治癒自己的傷？」

他說這話時，連自己都能聽出那語氣中藏著的愧疚與迷惘。他不是笨蛋。他知道，是莉莉絲將他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但她為什麼要流著血，卻連一句痛都不願說？

莉莉絲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的繃帶，許久後才回應道。

「它不是這麼運作的。」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陣風：「我可以治癒他人，但唯獨……無法治癒自己。」

她說得淡然，像是在陳述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卻在凱恩心中激起了難以言喻的震盪與困惑。

為什麼不能？這明明是她的力量，為何偏偏無法用在自己身上？

莉莉絲沒有再多做解釋，只是緩緩起身，刻意放慢的動作透著一絲虛弱，像是在極力掩飾自己的不適。

她走到大門前，拉開門說道：「恢復得差不多了就離開吧，我就不送你了。」

凱恩的視線落在她微微顫抖的肩膀上，再逐漸上移，最終停在她毫無血色的側臉與泛白的唇上，胸口的悔意越發沉重。

這不是普通的疲憊，而是嚴重的透支。

她的狀況比表現出來的還要糟糕許多，也許是因為失血過多，又或者是剛才那股力量的反噬。

凱恩沉默地走到莉莉絲身邊，低下頭，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此刻的他沒有平日的輕浮與戲謔，只有難以掩飾的歉意與自責。他沒有料到，自己一次莽撞的試探，竟會讓她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

「我還會再來的，您好好休息。」他低啞的說道，轉身離開。

莉莉絲沒有回應，仍靜靜站在門邊。

她的側臉隱沒在光與影的交界處，輪廓被勾勒的格外清晰。那一刻的她，宛如一尊沉靜的冰雕，美得令人屏息，卻也疏離得讓人無法靠近。

回到車上後，凱恩攤倒在椅背上，像是終於鬆了口氣。

車窗外的景色飛快掠過，但他卻毫無興致。莉莉絲那雙灰藍色的眼眸，依舊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明明她是如此的厭惡他，卻在他命懸一線時，仍舊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手。

回想著剛剛的畫面，凱恩苦笑了聲。

難怪昆恩會對她那麼上心。

那份善良，不是任人擺布的柔弱，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後堅定的選擇。

她本可以讓他去死⋯⋯可她沒有。她救了他，一個剛剛試圖逼迫她、威脅她的雄性。

這樣的她，比那些依賴、脆弱、張著嘴等著被呵護的雌性，更讓人難以忽視。

凱恩低下頭，忽然覺得莉莉絲並不是個該用征服來滿足自尊的雌性，而是一個該被好好對待的寶物。

這個想法在他心底一閃而過，卻久久無法驅散。

如果是以前的他，會對這樣的念頭不屑一顧。

他向來相信權力與控制才是一切，從不相信什麼溫柔與珍惜。

可現在，這份不請自來的悸動，竟像一道光，悄無聲息地，在他毫無防備的心底，生了根。

前座的司機透過後視鏡偷偷瞄了一眼，當他看見凱恩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容時，心中一驚。

這位以冷血與鐵腕著稱的將帥……竟然在微笑？

不是那種嗜血陰冷的笑，而是真正的、柔和的笑意。那神情陌生得令人發毛，卻又隱約透出幾分人性。

司機咽了口口水，試探著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將帥大人，今天……是有什麼喜事嗎？」

凱恩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漫不經心的說道：「如果要給雌性送禮，你會挑什麼？」

司機一愣，大間開始高速運轉。

這位將帥居然要送禮？還是送給雌性的？天要下紅雨了嗎？

「呃……一般雌性都喜歡珠寶、飾品那類閃亮的東西吧？」他斟酌著用詞，生怕哪個答案不合將帥的心意。

「除了那些呢？」凱恩淡淡問道，聲音低沉卻明顯多了一分認真。

「也許……花、衣服？或者特製的香氛用品？」

「衣服啊……」凱恩沉吟了一聲，喃喃道：「那就去服飾店。」

司機立刻應聲轉動方向盤，將車轉入另一條高架通道，心中早已翻起驚濤駭浪。

這一次，凱恩不是為了打敗昆恩，也不是為了讓誰低頭。

而是，他真的開始對那個冷靜、倔強的小雌性，產生了興趣。

真正的、純粹的興趣。

傍晚，昆恩一踏進家門，腳步便微微一頓。

屋內一如既往地安靜，燈光柔和，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茶香與藥草的氣味，一切一如往常。

但他卻隱約感覺到了不對勁。

那種不協調的感覺，像是有人闖入了他的領地，卻極力掩飾痕跡。

昆恩的目光一掃，客廳裡的棋盤尚未收起，而沙發一角的淺色布面上，還有一抹未被清理乾淨的血跡，細微卻刺眼。

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幾步踏入客廳，迅速搜尋著熟悉的身影。

莉莉絲正安靜地躺在地上，手上舉著一本書，表情平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她右手纏著的繃帶滲出些許血跡，那抹淡紅染透白布，如同點燃怒火的引信，瞬間讓他的瞳孔緊縮，呼吸沉重。

「那頭該死的狼來過了，是不是？」

昆恩的聲音低啞，他沒有大吼出聲，卻像是某種即將崩潰的警告，隨時都有可能掀起殺戮。

莉莉絲抬起頭，見他一臉陰沉，猛地從地上做起，急忙搖頭解釋道：「我沒事，真的……已經處理好了，不是什麼嚴重的……」

然而，她的話還沒說完，昆恩已經抓起外套，步伐冷硬地朝門口走去。

「昆恩，等等！」

莉莉絲下意識想起身阻止，卻因動作太快牽扯到傷口，痛得一皺眉，倒抽了一口氣。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都處理好了，真的只是……」

那細微的喘息讓昆恩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她，冰冷的目光掃過她的臉，再次落在那隻纏著繃帶的手上。

他的眉頭緊皺，帶著壓抑的怒火問道：「沒事？那這是怎麼回事？」

莉莉絲抿了抿唇，明知道掩蓋不了，卻還是硬擠出一抹微笑。

「這只是個小意外。」她說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一個用詞：「我……我在插花，結果不小心割到了手。剛好凱恩來了，就……請他幫忙包紮了一下。」

「插花？」昆恩重複了一遍，帶著一絲質問。

莉莉絲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謊言在他眼前碎裂。

她下意識想移開視線，但昆恩仍定定地望著她，眼中翻湧的情緒不像是在質疑，更像是在壓抑某種即將爆發的衝動。

「那凱恩呢？他來這裡做什麼？」

莉莉絲心頭一緊，知道這一關絕不好過。

「他只是來看看我適應得怎麼樣，順便……順便帶話給你。畢竟，他是你弟弟嘛。」

昆恩眼神一變，瞬間看穿她的謊言。

凱恩從來不會這麼做，那頭該死的狼向來不安好心。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卻止不住心頭翻湧的情緒。

怒火在胸膛裡燃燒，他想發火，想質問莉莉絲為什麼不告訴他真相，為什麼還要為凱恩說謊。

又有那麼一瞬，他只想將她拉入懷中，狠狠擁住她，感受她還在自己懷裡、還平安無事的溫度。

但更多的，是他對凱恩抑制不住的殺意。

昆恩閉了閉眼，強行壓下那些衝動，才緩緩伸出手，拉住莉莉絲纏著繃帶的手腕。

他讓她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則半跪在她面前，小心地解開那層層纏繞的繃帶。

當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暴露在眼前時，昆恩的呼吸猛然一滯。

那不是一個小創口，而是血肉翻起、明顯已經發炎紅腫的嚴重傷勢，鮮血沿著掌心蜿蜒而下，正一滴滴滲進腳下的地毯。

「操……」

昆恩咬牙，用通用語罵了句。

「您覺得這叫『沒什麼大不了的』！」

莉莉絲沉默了。

「這麼深的傷口，感染了都不知道，還想讓它自行癒合？」

「您到底知不知道，這要是沒處理好，手會廢的！」

那一瞬間，昆恩的怒意洶湧得幾乎失控。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吼她，更不能怪她。她不是不疼，她只是習慣了隱忍。這才是讓他最心痛的地方。

「那個白癡……凱恩到底知不知道這傷口有多深？」

昆恩猛然起身，從一旁的櫃子取出便攜式醫療儀，幾乎是用拍的將機器放到桌上。

他俐落的設定好消毒與修復程序，動作間卻透著明顯的暴躁與憤怒。

隨著醫療儀啟動，銀白色的探頭亮起冷光，移至莉莉絲的掌心上方。冰冷的機械觸感在傷口上方移動，帶起一陣細微的熱感與麻癢。

莉莉絲垂下眼，看著那道傷口在探頭下逐漸癒合。血止住了，紅腫也消退了些，但深層組織仍在疼痛。這種傷勢，顯然還需幾日才能完全復原。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著新世界的醫療科技運作。第一次明確地感受到，自己不必再靠意志去忍耐痛苦。

穿越到這裡後，她努力學習、記憶、模仿，用知識填補與這個世界的距離。

可當真正受傷時，她依然本能地選擇獨自承擔。她根本沒想過，會有人因為她受傷，而氣成這樣。

莉莉絲抬眼，悄悄瞥了昆恩一眼。

他仍半跪在那裡，神情冷峻。

這明明不是他的傷，卻彷彿痛在他自己身上，那張總是冷靜自持的臉，此刻寫滿了壓抑、煩躁與一絲讓人難以直視的心痛。

莉莉絲忽然覺得有點不習慣。她不習慣別人的關心，更不習慣有人為她這樣毫無保留、赤裸裸地難過與憤怒。

那種情緒太過真實，太過靠近，像是要將她從層層防備中拉出來。

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也不知道該不該接受。

「你在氣我嗎？」她小聲問道，夾著幾分試探與不易察覺的遲疑。

昆恩抬頭與她對視，眼神認真卻不帶責備。

「是。氣您不把自己當一回事。」

莉莉絲怔了怔，微微低下頭，像是在躲避什麼，又像是在尋找合適的措辭。

良久後，她才說道：「我不是不當一回事……我只是從沒想過，有人會為此生氣。」

昆恩沒有立刻回應，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

那力道不重，卻無比堅定，像是一種無聲的承諾，靜靜守在身邊的決心。

莉莉絲望著那隻停留在自己掌心上的手，那股溫度灼熱，彷彿真的能穿透她多年來築起的孤獨與冰冷，一寸寸滲入心底那無光的角落。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退開，只是任由那股熱度靜靜包圍自己。

過了一會兒，昆恩才緩緩鬆開，眼中閃過一絲不捨。隨後他起身，從一旁取來新的紗布和繃帶，才又重新回到她身側。

他的動作比方才更加小心與專注，像是在處理一件易碎的寶物，指尖每一次觸碰都溫柔得令人幾乎感受不到壓力。

直到纏好最後一圈，他才低聲開口：「凱恩不是什麼好人，閣下……您最好離他遠一點。」

莉莉絲聞言怔了怔，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上午與凱恩的相處。

那個高傲又衝動的男人，言語間滿是試探，動作幾乎越界。但真正令她印象深刻的，是他在失控後的反應。那一瞬間的驚愕與懊悔，還有他替她包紮時異常輕柔的手。

那一刻，她明白了。

這個人或許危險，但他不是天生的壞人。他就像一頭被困太久的野獸，早已忘了該如何正常地與人接觸。長年累積的猜忌與競爭，讓他將攻擊當成唯一的防禦方式。

她不是沒察覺他眼底藏著的野心，但那背後更深的，是渴望被理解，渴望被看見。

想到這裡，莉莉絲笑了。

「他不是壞人。他只是……太衝動，太有自己的個性罷了。」

聽到她的話，昆恩的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她居然替那傢伙說話？哪怕只是出於善意，哪怕只是一句輕描淡寫的評價，也足以在他心裡掀起一陣難言的躁動與……妒意。

昆恩抬起頭，凝視著她。

莉莉絲的嘴角還掛著笑意，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因光線而泛著微光。

她坐在那裡，傷還未完全癒合，身子也略顯疲憊，卻依然挺直了背，像是一株在風雪中堅韌生長的小草。

她美得過分。

不是那種艷麗奪目的張揚，而是一種近乎無害、卻讓人難以挪開視線的沉靜之美。

越是這樣溫和無爭，就越讓人想要獨佔……越讓昆恩渴望，渴望成為她唯一能依靠的存在，唯一能讓她卸下防備、交付信任的那個人。

那不是單純的保護欲，而是……佔有欲。赤裸裸的、熾熱的，強烈到幾乎讓他自己都難以忽視。

他想吻她。哪怕只是一瞬，也想觸碰那抹還未被他人擁有過的柔軟。

昆恩的指尖悄然靠近，已經觸及她的髮絲，卻在即將碰到的那一刻硬生生停了下來。

他呼吸一滯，指節緊扣，將那份幾乎要湧出的衝動生生壓了回去。

不行，太早了。他不能貪圖這一點溫柔。

莉莉絲對他笑，但不代表她願意依附。他對她好，但不代表他能隨意跨越這條線。

他不是她的什麼人，至少現在還不是。

昆恩僵硬地收回手，動作看似不著痕跡，卻被莉莉絲注意到了。

她對他微笑，那笑容與她平日裡的疏離不同，不再克制，也不再帶有防備，而是有些調皮，就像被午後陽光曬暖的湖面，泛著柔和的漣漪。

那一瞬間，讓那份好不容易強壓下的慾望與情感，再次翻騰起來。

溫柔、佔有、渴望，所有情緒在那一瞬交織成一團，讓他無處可逃。

昆恩低頭掩飾自己的情緒。只有他知道，他剛剛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氣，才沒將「別笑給別人看」這句話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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