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五十八章-狂息

他第一次見到「狂息期」真正的模樣，是在八歲那年。

那天清晨，訓練場被封鎖，一種不祥的沉默瀰漫整個軍營。鐵鏽味從沙地裡滲出，混雜著野獸的腥膻，刺激著所有人的神經。

當時，所有未成年的受訓者都被命令留在房裡，窗簾緊閉，不准偷看，也不準靠近。

但年幼的昆恩還是忍不住好奇，偷偷往外瞥了一眼。

只見一名教官倒在地上，雙眼睜得大大的，卻早已失去了焦距。那雙半獸化的利爪深深嵌入他的胸口，像是在臨死前拼命抵抗著什麼。

那一幕，成了他心底揮之不去的夢魘。

尤其當體內的躁動升高，慾望如潰堤般自深處洶湧而出時，它便會再次浮現，撕扯著他的意志，將他拖回那段染血的記憶。

他抬起頭，注視著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他雙眼微微泛紅，瞳孔擴張，肌肉緊繃，手有些顫抖，體溫不正常地升高，甚至連褲襠也傳來明顯的壓迫。

他拿出一支早已準備好的抑制劑，毫不猶豫地插進脖頸。

針尖刺入的瞬間，他微微皺眉，但那點刺痛遠遠比不上體內沸騰的渴望。

在仿生鳥園，莉莉絲的香味殘留在他的衣領，就像在引誘、在蠱惑，令他無法逃離，也無法遺忘。

那實在是太香了。

香得讓他差點失控，差點在她逃開時一把擁進懷裡，用吻封住那片柔軟的唇。甚至更殘忍地……將她吞進骨血，讓她永遠都無法離開自己。

這，就是狂息期，也就是雄性的發情期。

每隔三個月，他們體內的賀爾蒙與激素便會開始異常攀升，情緒變得敏感、感官放大好幾倍。

他們會渴望雌性的撫慰，不只是為了滿足原始的繁衍衝動，更是源於一種更深的需求。渴望被理解，被依靠，被那道柔光般的存在接納與安撫。

正如此刻的他。

昆恩背靠著牆，緩緩滑坐在地。1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pfOoUl4dY

儘管抑制劑舒緩了他體內翻騰的熱意，但卻無法緩解下半身的腫脹。

幻想，偏偏在這時浮現。

他腦中不斷重播著她的妝容與穿著、鎖骨上方的光澤、耳後貼著髮絲的輪廓、手腕露出的細白肌膚。那些無比私密又柔軟的地方，全都成了無法逃脫的陷阱。

最折磨的，是那些不經意的接觸。

她坐下時，裙擺覆在大腿上拉出的弧線；她的指尖在與他擦身而過，輕輕掠過他手臂，那種若有似無的觸感。

「莉莉絲……」

昆恩喃喃著她的名字，指尖緩緩滑過下腹那片發燙的肌膚，停在那處早已脹痛不堪的部位上。

他閉上眼，試著去想像……那不是自己的手，而是她的。

她跪坐著，動作輕緩，手指包覆著他的熱度，掌心溫柔卻又故意逗弄般來回撫弄。她的眼神依舊是那樣清澈，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玩弄一件她早已掌控的東西。

快意在那一瞬間攀上巔峰，卻只維持了短短幾秒。

隨之而來的，不是釋放後的輕盈，而是一股深不見底的空虛與寂寞，像潮水般將他整個人吞沒。

對雄性而言，雌性的治癒因子才是唯一能真正安撫狂息期的藥物。但那不是簡單的慰藉，而是一種來自深層的連結，一種能將混亂情緒與暴烈本能撫平的存在。

昆恩垂下眼，看著指縫間那污白色的液體。

他厭惡這樣的自己。

不是因為慾望本身，而是那份無能為力。

他曾是軍官，是她的監護人，是本該站在她身前、為她擋下一切的存在。

可現在，他只能用這種可悲的方式來緩解對她的渴望。像隻發情的野獸，被氣味與記憶牽著走，在孤獨裡自慰，在幻想中沉淪。

更諷刺的是，他明知道自己不該有這些念頭，卻根本停不下來。

他想守護她，卻又渴望她。他想靜靜望著她，卻又妄想那道光能獨屬於自己。1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lMJI5uPSm

而這，才是他最痛恨的地方。

夜行館的出口處，燈光昏黃，微風穿過長廊，帶來些許展館內潮濕的涼意。

昆恩站在不遠處的欄杆旁，額前幾縷濕髮黏在額頭。他的神情冷峻，眼底的紅血絲卻暴露了內心尚未平息的掙扎。

「這樣等人，是會讓人誤會的。」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低沉、慵懶，帶著不請自來的熟稔。

昆恩微微一頓，轉過身，只見一名陌生雄性站在夜行館出口另一側的路燈下。

此時已是傍晚，餘暉灑落，天色由金轉橘，光線斜斜地打在那人的身上，替他渡上一層近乎神聖的光澤，卻也更顯露出他不容忽視的威脅性。

他長身玉立，身形修長挺拔，一頭金色頭髮在肩後隨意束起，額前碎髮垂落，遮住部分眉眼。

那五官過於精緻，帶著某種病態的對稱與冷美感，薄唇輕勾，神情懶散而優雅，像是貴族遺世的殘影。

但那雙眼……金與灰交錯，異常分明，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冷意。

那不是普通的注視，反倒更像是一場自上而下的審視，帶著不屬於正常社交範疇的病態興味，如同獵人靜靜欣賞獵物在陷阱中掙扎的模樣。

「你看她的眼神太明顯了，不像護衛，更像戀人。只是……你不敢說罷了。」

昆恩眼神微沉，語氣不善的問道：「你是誰？」

對方只是笑了笑，聲音低而懶散：「只是個認識她的人。」

「那你應該是認錯了。」

「或許吧。」那人聳了聳肩，然後話鋒一轉，視線肆無忌憚地掃視了他全身：「但我不覺得你是在保護她。」

「你以為你藏得很好，其實你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那股味道。」

昆恩沒有說話。他知道對方在說什麼。

「那股壓抑得快爆炸的感覺，真讓人懷念啊。」陌生雄性輕聲說道，慢條斯理地剝開他一層層偽裝。

「你的肌肉繃得死緊，理智早就搖搖欲墜，卻還假裝若無其事地站在她身邊。」

「閉嘴。」昆恩咬緊牙關，低聲警告。

但那人沒有停下，反而走進了幾步，聲音壓得更低，也更冷。

「她靠近你的時候，你是不是整個人都在發燙？是不是夜裡失眠，會聞著她遺留下來的氣味，一次次折磨著自己？」

昆恩的瞳孔微縮，指節下意識地收緊。

「你是不是曾經偷拿過她換下來的衣服？輕的像羽毛，薄的像絲綢，卻讓你無比迷戀。」

「還是……你更喜歡幻想。」那人眼中閃過一抹戲謔：「在漆黑的房間裡，在柔軟的大床上。她跪在你身前，冰涼的指尖滑過你身上的每一處，然後歪著頭問你『這裡舒服嗎？』」

「夠了！」昆恩低吼出聲，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可那人並未退讓，只是微微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憐憫的弧度，彷彿在可惜一頭自斷利爪的野獸。

「你不是不渴望，而是太膽小。」他低聲說著，語調輕柔，卻字字穿骨：「怕失控，怕她退後，怕她看見你真正的模樣……那副渴望又污穢的樣子。」

他凝視著昆恩，金灰色的雙眼在暮色中閃爍著扭曲的光芒，像是從焚燒的灰燼中孵出的毒蛇，冷冽、執著、病態。

就在那一刻，昆恩感受到空氣中潛藏的壓迫。

一種來自更高階級的絕對力量，如同猛獸步入領地時，自帶的主宰氣場。

這樣的威壓，絕對不是普通雄性能釋放出的，難道是……1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bOsKm6mNh

天穹級？

他不敢細想，只聽見對方繼續說道：「她值得更強的伴侶，更瘋狂的，更野蠻的。能撐得住她焚身的火焰，而不是被燒成一灘無用的灰燼。」1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Tivqqiv0B

語畢，那人舉起手中的信函。

暮光灑落，信紙在他指尖閃爍著柔光，封蠟上印著一個古老而繁複的徽記。1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vHTqIk9ec

昆恩一時沒能想起什麼，只覺得異常熟悉，像是童年時無數次在訓練室牆上見過的標誌。

「再過幾天，就是舞會了。我很期待與她的第一支舞。而你，昆恩．凡瑞恩，我期待看到你崩潰的那天。」

聽到這句話，昆恩頓時怔住了。1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KMch6Aazu

他猛地抬頭，卻撞上對方意味深長的目光。那雙眼眸彷彿早已預見他的反應，帶著戲謔、挑釁，甚至嘲諷與掌控。

就在那壓迫與羞辱即將到達頂點之際……1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9bYjXzBUJ

他手腕上的聯環突然傳來震動，冷硬的金屬觸感將他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

昆恩垂下眼，看向虛擬屏幕，那個熟悉的名字正閃爍其上，如同一道不容逃避的召喚。1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2A4zZQRy8

他沉默了數秒，終於按下接聽鍵。

「父親……」

另一端的聲音立即響起，毫不掩飾話語中的不滿。

「你為什麼一直沒有回覆家主的通話與訊息？」

「我在外執行任務，暫時不方便……」

「藉口。」那頭冷淡地打斷他：「家主這段時間身體每況愈下，我們已經傳了數條訊息給你，難道你連看一眼的時間都沒有？」

昆恩的指節緊了緊，視線飄向一旁那個雄性先前站立的位置。他早已消失不見，不留痕跡，甚至連氣息都沒有。1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USNMfhktu

見昆恩遲遲沒有回話，他父親嘆了口氣，說道：「再過幾天，就是凡瑞恩家族一年一度的迎賓舞會。你身為家族長子，必須到場。不僅如此，還要親自向所有長輩說明，關於監護人失職，以及軍部除役的事。」

昆恩心中一沉，眼神逐漸暗了下來。

而他父親沒有停下，帶著那種熟悉的失望與責備。

「你已經老大不小了，不要再以為自己只是『昆恩』。你是凡瑞恩家族的臉面，是家主唯二的兒子。你的言行舉止，代表著我們的榮耀與責任。別再丟人現眼了。」

「然後，還有一件事。這次舞會，家主要你把那個雌性也一併帶回來。」

話音落下，昆恩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為什麼？」

他父親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再次嘆了口氣。1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Sm1FFAEEK

「你把一個監護任務搞成了帝國的笑柄，連家主都不得不出面為你道歉。」

「這是你最後一次的機會了，昆恩，別再讓我失望。你早就該學會如何為自己擦屁股。若那個雌性還肯嫁給你，至少還能挽回你一點殘破的體面……」

「夠了。」昆恩打斷他，聲音雖然不高，卻帶著壓抑的怒意：「她沒怪我。從頭到尾只有我在怪罪我自己。」

「真正該道歉的，是帝國，是你們，不是我。而且你口中的道歉根本不是真心，只是想利用她來替家族遮羞。」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決心般，眼神再次堅毅了起來。

「她不是我們家族的工具，更不該被拖進這種骯髒的政治環境。」

「這件事，我絕對不會讓她摻和近來。」

話音落下，他果斷切斷了通話，聯環投影消失，周圍歸於死寂。1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tgwYnyorx

天空的餘暉漸淡，風掠過空曠的夜行館出口，耳邊回盪著剛才那名陌生雄性離去前的低語：「我很期待，看到你崩潰的那天。」

昆恩閉上眼，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場戰爭，從來都不是拿著武器拼殺的那一種。

真正的戰場，在那些言語之下，在那些操控、期望與私心編織成的枷鎖裡。是責任與情感的碰撞，是守護與佔有的拉扯，是他所愛之人，即將被捲入的風暴核心。

他知道，這不會是最後一次被試探、被挑釁、被逼迫做出選擇。

接下來，他將面對的，不只是家族、不只是那個來歷不明的雄性。

還有她，以及他是否足以站在她身邊的資格與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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