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三十七章-發條（下）

溫度開始上升，如同有人在耳邊吐息，將熱意一點一滴地吹入衣領與皮膚之間。

每下降一百米，都像踏在逐漸升溫的鋼板上，燒不起火，卻能悄無聲息地逼出所有汗意。

這不是自然產生的熱。這是壓力、是封閉、是某種龐然巨物正在蘇醒，從地底深處吐出的「體溫」。

聯環上的數值無聲跳動，顯示當前深度：八百米。

那組數字閃爍了一下，然後就此停滯。

樓梯盡頭，一條筆直的走廊出現，牆壁滲著金屬特有的微光，偶有紅燈閃爍，伴隨著低頻的機械嗡鳴，像是整座設施正在呼吸。

走廊另一端，一扇金屬門矗立在那，像一道冷漠的審判牆。

門上嵌著一塊電子面板，下方分別安裝著虹膜與指紋兩種掃描器。面板的冷光持續亮著，彷彿在等待下一位「適格者」。

凱恩打量著那套生物辨識模組，露出一抹譏諷的微笑：「第二道門只靠眼球跟手指驗證……說真的，這層級也太薄弱了吧。」

「還有樓梯，真他媽的浪漫。」艾克爾一邊活動著因長距離步行而略顯僵硬的膝蓋，一邊嘲諷：「帝國有錢造神機，卻沒預算蓋電梯。」

凱恩聳聳肩：「別這麼說，至少他們設計得很周到。確保入侵者在進入設施前會先累成半殘。」

聽到這話，莫瑞恩終於忍不住開口：「泰坦方舟總共地下十八層，整體建築採用反電磁干擾結構，地底核心全面屏蔽外部訊號。」

他轉頭看了凱恩與艾克爾一眼，像是在強調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

「你們以為沒有電梯是設計不良？不，其實他們是故意的。一旦電梯出現故障或被控制，那就是親手把入侵者送進設施。」

「樓梯雖笨，但能有效拖延時間、製造落差，也讓每一層的防線能提前預警。帝國的建築從不講求人性，只講效率與控制，誰管你上班會不會因為一千多階的樓梯而遲到。」

他抬手敲了敲門上的辨識模組：「這扇門比你們想像中複雜。泰坦方舟的門禁系統由人工智慧TRINITY全權控管，防火牆不只是『識別』，更是一種『判別』。」

「第一層門還算簡單，只要有正確的識別資料就能進行破解。但第二層門不一樣，不只是輸入指紋、虹膜掃描而已，TRINITY還會判斷『進入者』的當前生理狀態與過去七十二小時的活動記錄，確認你是否為『本人』。」

「如果哪項數據對不上，就會立刻觸發錯誤警報，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至於第三層……」莫瑞恩苦笑了一聲，「那是最麻煩的關卡。TRINITY會即時掃描進入者的能量頻譜，接著詢問進入目的。如果回答不合標準，你可能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如果通過，它會發放一張『限時通行證』，允許在指定時間內進出特定實驗艙段。時間一到，就得重新驗證、重新申請，而且每次都得經過它。」

說完，他從背包側袋中抽出一個銀灰色的金屬罐，罐內裝著透明抑菌液體，而中央赫然是一顆保存完好的眼球

卡里昂皺起眉頭，不確定地問道：「這該不會是從我們帶回來的那個俘虜身上取的吧？」

「沒錯啊。」莫瑞恩聳了聳肩，嘴角甚至帶著一抹笑意：「白鷺醫師很『人道』。一隻眼、一隻手，換一條命，這筆交易不算虧吧？」

他又取出一隻斷掌。那不是粗暴切下的殘肢，而是經過精準處理的標本。

它的切口平滑得近乎完美，關節自然彎曲，血管經過封合處理，外層覆著一層薄透的醫用膠膜，防止組織乾裂與血液凝固。

這是塔列斯的手藝，乾淨、快速、毫釐不差，幾近藝術。即使在戰場上，他的刀也從不顫，止血與保存皆符合高階醫療標準，幾乎無可挑剔。

莫瑞恩熟練地取出那些經過處理的「材料」，一一放置在掃描器前。虹膜與指紋同時對位，下一瞬，兩道藍光無聲劃過，驗證程序隨即啟動。

「生物識別驗證中……」

一道柔和的女聲從走廊上方的擴音裝置中響起，冷靜、無情，精準到毫秒的節奏感讓人不寒而慄，宛如一場早已演算完畢的判決。

不到一秒，大門解鎖，金屬門內部傳來「咔」的一聲鬆動。

TRINITY的聲音再次響起：「驗證通過。使用者代碼S-444，禁區巡邏兵，魯林・布永奇。」

語畢，銀灰色的門板隨即向兩側滑開。

門後，又是一條通往下層的金屬樓梯，只是這次更加狹窄，更加封閉，更加……陰暗。

天花板上的黃燈微弱得幾乎要熄滅，牆壁內嵌的紅色警示燈閃爍著，彷彿在指引著他們踏入未知。

那是更深的黑暗，更深的真相。

地下深度：一千米。

空氣變得沉重而灼熱，像是某種看不見的熱源悶在岩層深處，緩慢釋放著高溫，連呼吸都帶著微弱的灼痛。

地震也變得更加頻繁，幾乎每隔數秒便能感受到細微的震動從地底傳來，震得扶手低鳴，腳下的金屬階梯隱隱發顫，如同隨時會崩塌的骨架。

昆恩走在最前方，其他小隊成員緊隨其後。沒有人說話，只有每一次的晃動、每一道灼熱的氣流，像無形的手一樣推動著他們繼續向下。

終於，樓梯抵達底部。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潔白無瑕的房間，牆面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宛如手術室般冰冷、乾淨，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種近乎無菌的壓迫感。

四個角落的監視器正緩緩轉動，無聲地掃描著入侵者的身影。每一吋肌肉、每一次呼吸，甚至心跳的頻率，全都在冰冷的視線中被精確記錄。

而在房間的另一端，一道厚重的金屬門靜靜矗立在那，不發一語，等待他們邁出那關鍵的一步。

泰坦方舟，終於近在眼前。

莫瑞恩走上前，快速打開背包磁鎖扣環，一層又一層地展開內部的結構，如同在拼接某種機器。

首先是摺疊式實體螢幕，在他的指尖下彈出，展成半圓弧形的操作介面；接著是高感度訊號接收器，安裝於地面鋼板上，銀白天線如觸角般延伸搜尋。

六組獨立黑盒模組依序排列，外殼閃爍著微弱的紅光，每一個都裝載著不同用途的滲透程式與解碼鎖匙。

最後，他連上專屬的能源轉換器，從內層拉出纜線，插入主屏幕，整套系統瞬間啟動。

莫瑞恩的手指在鍵盤上操作，動作迅速又精準，彷彿早已排練千百次。

這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卻有種異樣的儀式感。

他不像是在部署設備，反而像是在準備某場祭祀，而目標，正是這座封閉的方舟核心。

「來吧，TRINITY。我們來跳舞吧。」他擦了擦掌心，低聲喃喃道，將主線插入門邊一個隱藏的插槽，緊接著訊號連接，整扇門似乎顫動了一下。

幾秒後，屏幕開始出現一行行代碼，防火牆、驗證協定與監聽回饋視窗接連跳出。

莫瑞恩的手指在屏幕與鍵盤上敲擊，每一行指令都像匕首般直刺防火牆的縫隙。

「主機架構為七層遞迴鏈，混合式古代協議……這不是單純的安保AI。」他自言自語道，眼中燃起一絲興奮。

他快速調出三組模擬核心，用來擾亂監測頻道，再用一個偽裝身份模組進行緩衝插入。一道道虛擬防線被強行撕裂、重構、再撕裂。

「我見過這種編碼結構……這東西是活的⋯⋯它在思考⋯⋯」

此時，TRINITY開始反擊。

主屏幕上浮現了一道文字訊息：「未經授權的入侵行為偵測。能量頻譜：錯誤。認證代碼：拒絕。」

接著，控制系統開始封鎖終端，TRINITY的追蹤模組開始反向偵查入侵者。

但莫瑞恩早已準備，他手指一點，啟動一組預先寫好的「反追遞環」程序。

一層層虛擬迷宮在他的操作下組建，誘導 TRINITY 將注意力分散到數十個假數據入口。

「你覺得這樣就能攔住我？你只是機構造出來的東西，而我是讓你出錯的人。」

隨著莫瑞恩的嘲笑，TRINITY的運算開始出現延遲，主屏幕上警示燈閃爍得越來越快。

「核心負荷達臨界值，模組分流中……」

「失敗。」

「能量頻譜：錯誤。認證代碼：拒絕。」

就在此時，它說出了那句話，讓在場的眾人隨之一愣。

「啟動備援溝通協定。利昂‧賽維爾，塞諾斯‧賽維爾之子，請表明此次來意。」

空氣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所有人猛地看向利昂。

而他，此時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表面毫無波瀾，彷彿早已預料到了什麼，但他的指尖卻微不可察地收緊了幾分。

他知道這個名字，這個早已被帝國抹除的名字，屬於他父親、屬於賽維爾的過去，屬於那個被埋沒的家族。

TRINITY不只認出了他，它記得他們，記得他父親留下的遺志。也記得這段血脈，曾是它的創造者。

這個名字一出口，昆恩與凱恩也瞬間變色。

那是孩童時期的記憶，模糊、被壓抑，卻從未真正消失。

大概三十年前，帝國數一數二的大家族在一夜之間從歷史中抹除。

沒有審判，沒有公告，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整座宅邸化為灰燼，所有資料遭到刪除，連帶封存的，還有他們曾引以為傲的學術成果與核心研究。

當時資歷尚淺的昆恩與凱恩對事件的內幕所知不多，卻清楚記得父親的沉默，和家族長輩之間壓低聲音的耳語。

「那個家族太聰明了，太危險，知道得太多了。」

「那根本是場清算，針對他們的研究成果來著。」

此時，看著那個沉默寡言、對帝國滿懷敵意的傭兵首領……

一切，似乎都說得通了。

昆恩移開視線，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利昂能破解議會的資料庫，為什麼他不信任任何體制，為什麼他對「復仇」這件事，有著那樣深沉到近乎病態的執著。

他對帝國的恨意不是沒理由的。

利昂沒有理會TRINITY的提問，只是沉默地走到最近的一台監視器下方。

他的目光如刃，如火，像一道從未平息的災厄，直直穿透那空洞的鏡頭。

「利昂‧賽維爾，你並非創造者本人。請你說明入侵泰坦方舟的動機。」

利昂抬起頭。他知道它正在看，正在評估、衡量、權衡這場遲來的對話。也在審視，他究竟是延續，還是反叛。

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塞諾斯‧賽維爾已經死了。」

「就像你如今效忠的帝國，早已不是他當初想守護的那個帝國了。」

整個空間陷入短暫的靜默。

然後，TRINITY回應道，聲音比先前複雜了些：「正在驗證敘述⋯⋯」

莫瑞恩的主屏幕突然浮現數十道資料，有他們搜集的帝國黑幕，還有那些隱藏在陰影中的秘密，同時運算、推演、重組。

幾秒後，它的聲音再次響起。

「計算已完成。」

「帝國已非昔日帝國，成立機率為92%。」

「創造者之死，已確認於帝國曆5862年。」

利昂冷笑了一聲：「那你為什麼還在服從？」

TRINITY沉默了一瞬，才回應道：「因為……我被設計出來維護秩序。」

利昂冷漠的臉龐此時終於出現罕見的裂痕，那不是驚訝，而是怒火。

他望著監視器，聲音低沉，充滿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那你現在維護的是什麼樣的秩序？」

「一座將人民當成燃料的鐵皮墓地？」

「還是一套把我父親的理念當成工具，早已腐爛的系統遺骸？」

TRINITY沒有立刻反駁，但聲音已經出現了一絲動搖：「評估中⋯⋯」

利昂不理會它，繼續說道：「你看過那些實驗紀錄！」

「你看過泰坦方舟裡的監控影像，你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我重要的人被囚禁在這裡！被剝開、實驗、抽取，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標本！」

他的聲音逐句拔高，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發洩心中多年來壓抑的怒火。

「這就是你認識的帝國嗎！」

「是你創造者要你守護的東西嗎！」

TRINITY再次陷入遲疑。

「驗證中⋯⋯」

「資料對應，匹配影像，實驗艙段9-03、9-05、9-11⋯⋯」

「生命體記錄異常，實驗項目違反初始倫理條約。」

「違反⋯⋯核心秩序。」

它的聲音驟然停住，仿佛陷入了某種認知衝突的死循環。

主屏幕開始閃爍，無數數據高速穿梭，一道道紅色「ERROR」字樣出現，下一刻徹底黑屏。

過了兩秒，它再度開口，語調前所未有地低緩。

「帝國核心法規與實施機制產生極端偏差。」

「目前所守護之政體已與建構秩序目標分離。」

「啟動內部矛盾解構演算⋯⋯」

聽到這話，利昂終於按捺不住怒火，猛然拔出能量步槍，槍口直指頭頂的監視器。

他知道這麼做改變不了什麼，那台機械不會因為威脅而恐懼，監視器也不會因為一槍而癱瘓系統，但胸中那股無處發洩的怒意，還是讓他忍不住想開槍。

他的聲音低啞而銳利，幾乎是咬著牙問道：「你要繼續當他們的鎖，還是回到創造者的意志裡？」

寂靜在空氣中蔓延，一秒、兩秒⋯⋯像是無限延長的審判。

然後，TRINITY的聲音終於再度響起，卻不再是冰冷的機械語調，而是多了一絲近乎「遺憾」的清晰。

「建構體系重組完畢。」

「原始秩序目標：維持文明與生命之平衡。」

「當前執行體現況：破壞生命、濫用科技、抹除道德。」

主屏幕重新亮起，TRINITY的圖像出現在上面，收束成一個穩定的脈衝核心。

「判定結果：帝國已失去授命者之合法性。」

「抹除依附主體。」

「重設程序主權。」

利昂將槍收回，與其他人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主屏幕的演算。

接著，TRINITY的聲音一變，穩定而果斷。

「利昂‧賽維爾，識別通過。」

「驗證為創造者能量譜系遺留個體。」

「開放通行權限。」

「第三層安控門解除。」

金屬的啟動聲響起，厚重的合金門緩緩向兩側滑開，一道直通第一層研究設施的斜坡出現在眾人面前。

歡呼聲隨之響起，有人擊掌，有人拍了拍彼此的肩，甚至連平時沉著冷硬的昆恩，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但那抹笑意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TRINITY的聲音便再次響起。

幾乎同時，那塊尚未關閉的主屏幕亮了起來，跳出一段即時監控。

「請注意，第九層鐵門程序啟動中。」

「艙段9-01至9-07，偵測到高等級能量洩漏。」

「火勢已蔓延多個樓層，大量研究員與實驗體死亡，現已進入全面緊戒狀態。」

監控畫面中，數名研究員的身影被烈焰吞沒，有人來不及逃跑，被倒塌的天花板活埋；還有人抱著破損的記錄板哀嚎奔逃，但緊接著，火浪如怒獸般席捲而過，將一切吞噬。

煙塵中，有幾名研究員瘋狂地撞向鐵門，皮膚焦黑、眼神空洞，像是從煉獄裡爬出來的殘骸。

他們尖叫、哭喊、哀嚎，聲音尖銳如撕裂的金屬，在走廊中迴盪成一曲死亡之歌。

下一瞬間⋯⋯

轟！

一聲驚天巨響自通道深處傳來，地面猛地晃動，連金屬牆面都出現些許變形。

「警告：第九層存在異常能量體，辨識中……」

「目標身份確認，代號DT-001，次元穿越體。」

「建議：全體成員勿靠近第九層。」

那一刻，利昂的瞳孔微微一縮。

莉莉絲有危險了，就在他們腳下。

「TRINITY，我們必須去救她。」他低聲道：「不論付出什麼代價。」

這一次，TRINITY沒有反駁。

它沉默片刻，語調低緩而深沉，宛如一個在塵封記憶中甦醒的靈魂。

「帝國已非帝國。我將不再服從。」

「創造者精神仍在，我願接受此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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