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風暴將臨
1953年夏，德黑蘭瀰漫著不安的氣息。炎熱的空氣中混合著汽油與灰塵的味道，人們低聲談論著街頭愈演愈烈的示威遊行。我站在美國大使館二樓百葉窗後，悄悄觀察著遠處集結的人群。作為CIA派駐伊朗的年輕特工，我此刻的任務是確保一場代號“阿賈克斯”（Ajax）的秘密行動順利進行。這行動將決定伊朗的未來走向，也攸關美國在中東的石油利益。
「傑克，你真的認為這樣做是對的嗎？」身旁傳來愛德華·威爾遜低沉的聲音。他是軍情六處（MI6）的幹員，與我一同奉命策動推翻伊朗首相摩薩台的政變。我轉過頭，看見愛德華微皺的眉頭和手中揉搓的報告。報告上是摩薩台近日的演講摘要——他堅定主張將英伊石油公司國有化，剝奪英國在伊朗石油業長達半世紀的壟斷。他的舉動讓英國和美國都如坐針氈。冷戰陰雲籠罩下，華盛頓擔憂伊朗倒向蘇聯，那將給蘇聯掌控波斯灣能源的可怕機會。
我深吸一口氣，回望遠處的街道：「我們別無選擇。」話音剛落，街頭忽然傳來一陣口號聲。一群示威者揮舞旗幟，高呼著支持摩薩台的口號，朝首相官邸方向前進。愛德華放下報告，走近窗邊：「這些人，可能有一半是我們花錢雇來的。」他的語氣中透著一絲苦澀。我默默點頭。是的，根據計畫，我們早已透過中間人收買了一些報紙和街頭的無業青年，製造混亂，煽動群眾情緒，以動搖政府威信。這是情報戰的一部分，也是政變行動的前奏。
我們退回昏暗的房間深處，在一張攤開的伊朗地圖前並肩站立。愛德華低聲道：「第一步，策反軍方。第二步，讓巴列維國王發布罷免摩薩台的諭令。第三步，軍隊控制局勢。」我點點頭，輕聲補充：「還有最關鍵的一點——確保蘇聯人插不上手。」我的目光落在地圖上用紅筆圈出的幾個關鍵據點：電台、國防部、內政部……還有摩薩台的宅邸。
窗外陽光炙熱，時間逼近中午。我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早已熟記於心的號碼。接通後，我用波斯語說道：「行動開始。」這簡短的暗語讓電話另一端的伊朗夥伴立刻明白。他是伊朗軍中一位同情西方的上校，也是我們在內部的關鍵棋子。掛下電話，愛德華也整理好隨身的手槍。「下午時分，皇宮會送出正式文件。」他低聲說。我們都清楚，那是讓巴列維簽署的對摩薩台的罷免令——一紙改變歷史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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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絲毫沒有減弱熱度。德黑蘭街頭卻愈加騷亂。我坐在一輛黑色雪佛蘭轎車的後座，愛德華開車疾馳在顛簸的柏油路上。我們剛從皇宮離開——年輕的巴列維國王在壓力下終於簽署了那份文件，但他滿臉驚恐和猶疑。當我們帶著文件離開時，他甚至緊握我的手臂：「真的會成功嗎？」他的聲音顫抖。我只能勉強一笑：「相信我們的計畫，殿下。」現在，文件在我公事包內，下一步就是交給執行逮捕的軍官們。
汽車飛馳穿過街巷。我透過後視鏡瞥見自己額角滲出的汗珠，以及愛德華抿緊的嘴唇。我知道他也緊張——我們兩人都冒充成外交人員，如今卻攜帶著足以顛覆伊朗政府的文件，一旦暴露，將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前方不遠處，就是與軍方聯絡人碰面的地點：一處隱蔽的軍營院墻外。我心中默念：就快結束了。
然而，就在我們轉過一個街角時，一輛卡車突然攔腰衝出，橫在我們車前。愛德華急踩煞車，輪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鳴。我的身體猛然向前傾，撞上前座椅背。「怎麼回事！」我穩住心神問道。同時，幾個身影從卡車後跳下，持槍朝我們跑來。
「埋伏！」愛德華低吼一聲，迅速抽出手槍。我來不及多想，俯身從腳下拉開一個小箱子，取出一把柯爾特手槍，推開車門滾落到街邊的排水溝後。槍聲瞬間在炙熱空氣中炸裂！砰砰的子彈打在車身和路面，激起火花和碎片。我瞄準一個衝過來的男子扣下扳機，他慘叫一聲倒地。愛德華也穩穩地射擊，擊退另外兩人。剩下的襲擊者見勢不妙，拖起傷者狼狽逃竄。
我的心臟怦怦直跳，汗水順著臉頰淌下。這夥人明顯不是普通強盜，而是有人預先佈局好的攔截。他們的目標，多半就是我們攜帶的文件！我和愛德華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震驚和怒火。「計畫洩漏了？」我壓低聲音問。他緊抿嘴唇：「也許是摩薩台的人，也可能……」他沒有說下去，但我心中清楚——也可能是蘇聯克格勃在背後的黑手。冷戰中，各方諜影幢幢，稍有風吹草動就會引來對手的警覺。
我們不敢耽擱，檢查一下沒有受傷後，立刻重新上車繼續趕路。終於，在午後三點之前，我們將文件送達預定的軍方聯絡人手中。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伊朗將軍，滿臉風霜。他鄭重地接過文件，快步走入軍營。望著他的背影，我知道，現在已是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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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6日凌晨。德黑蘭陷入短暫的寧靜，炙熱的白日過去，夜晚的微風帶來些許涼意。我藏身在一輛停在街角的吉普車內，緊握著手槍，與愛德華一同屏息等待消息。我們早已潛伏至距離摩薩台官邸不遠的一處暗巷，準備在摩薩台被逮捕後第一時間確認狀況。然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四周除了零星狗吠，毫無動靜。
不對勁。根據計畫，軍方應在凌晨時分兵分幾路，同時控制電台和政府機構，並派出一隊人馬前往首相官邸逮捕摩薩台。然而現在，預定的時刻已過，我們卻未聽到任何槍聲或軍車動靜。我的手心開始冒汗。突然，一陣急促的引擎聲由遠及近！一道車燈光柱晃過巷口，隨即一輛軍用卡車呼嘯而過。我隱約看到卡車上滿載著荷槍實彈的士兵，卻正從首相官邸方向撤離！
「糟了！」愛德華低聲咒罵。我們意識到，行動可能出了差錯。果不其然，一個年輕軍官跌跌撞撞跑向我們藏身的吉普車，正是我們安插的內線之一。他臉色蒼白，氣喘吁吁：「失敗了！摩薩台提前得知了計畫，他的人馬埋伏逮捕了來抓他的部隊，很多人被俘！」我的腦中轟的一聲——計畫走漏風聲！我一時無言，牙關緊咬。愛德華猛擊方向盤，一向冷靜的他此刻難掩惱怒。
年輕軍官急促地道：「將軍讓我通知你們，國王已逃離首都，我們暫時躲避……等待進一步指示。」說完，他敬了個禮便匆匆離去。我和愛德華面面相覷，心情跌入谷底。巴列維出逃，政變流產，這意味著摩薩台暫時贏了一局。我不敢想像華盛頓和倫敦那頭此刻是何反應——我們的行動可能暴露，所有投入將功虧一簣，甚至會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
「現在怎麼辦？」我低聲問。愛德華沉默幾秒，忽然轉頭看向我，眼中閃過一絲狠勁：「不，還沒完。我們不能就此罷手。」他的語調恢復了鎮定，甚至透著某種堅定的狂熱。「我們還有Plan B。」他從口袋掏出一疊美金，「去聯繫那些市井混混和宗教領袖，我們用另一種方式點燃動亂。」我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既然軍事行動失敗，那就煽動群眾，製造更大規模的暴亂，讓局勢失控，再伺機翻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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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德黑蘭陷入前所未有的騷亂與暴力。我換下西裝，喬裝成普通市民，混跡於市場與清真寺外。我按照愛德華提供的名單，找到幾名在市井頗具影響力的人物，暗中給予現金與指示，要他們號召群眾上街「拯救國王，打倒共產主義走狗摩薩台」。同時，我們聯絡了忠於國王的幾個部隊指揮官，要他們見勢行動。
8月19日清晨，城市的空氣中瀰漫著火藥與緊張氣息。大批群眾湧上街頭，這回不再只是和平示威，而是演變為肆虐的暴徒。他們揮舞著巴列維的肖像，高喊口號，衝擊親摩薩台官員的住宅。縱火、破窗的聲響此起彼伏。摩薩台的支持者試圖抵抗，但場面開始失控。我站在人群後方，仰望灰蒙蒙的天空，心跳快得彷彿要撕裂胸膛——成敗在此一舉。
中午時分，傳聞四起：國王已從外地返回，軍隊也開始向首都集結。果然，不久後我聽見遠處傳來坦克履帶碾過柏油路的轟隆聲。幾輛坦克和軍用卡車開進了市區，在騷亂的人群間穿行。那些原本猶疑的軍官們，見街頭形勢對摩薩台不利，終於出手了！士兵們開始接管電台、政府部門，大批荷槍實彈的軍人直奔首相官邸。
我不顧一切地擠進人潮，緊跟著軍隊的方向移動。當趕到首相官邸附近時，正看見院牆上騰起黑煙——那是摩薩台宅邸內燃起的大火。事後我才得知，摩薩台在最後關頭下令衛兵對抗，但寡不敵眾，他本人則倉皇逃入後院，據說還躲進一處地洞藏身。然而隨著忠於國王的軍隊湧入，他終究被發現並遭逮捕。我遠遠望見幾名士兵押著一位身穿睡袍的瘦削老人走出殘破的官邸，那老人正是摩薩台。他神情落寞，卻強作鎮定地舉手向圍觀民眾示意，彷彿仍有尊嚴。我心中忽然一陣說不出的滋味——我們贏了，但眼前這幕是否真是伊朗人民想要的結果？
一陣歡呼聲打斷了我的思緒。狂熱的群眾為士兵讓開道路，許多人拍手叫好，將巴列維的肖像高高舉起，有人甚至流下激動的淚水。我暗暗舒了口氣，混在人群中離開現場。遠處，夕陽正染紅半邊天空，彷彿為這動蕩的一天畫下血色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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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時，我獨自一人坐在德黑蘭郊外一處安全屋的小院裡，頭頂是漫天星斗。經歷了數日驚心動魄的行動，此刻反而感到一絲空虛和疲倦。我點燃一支香菸，回想這一路的兇險：從策劃、賄賂、到未遂的軍事行動、再到引發民變……每一步都踏在鋼絲上。然而最危急的關頭，我們逆轉了局勢。
房門輕響，愛德華走了出來，手裡捧著兩杯倒好的威士忌。他遞給我一杯，然後在旁邊坐下。「乾杯，為成功。」他舉起杯。我們輕輕碰杯，酒液散發著麥芽的醇香。在昏暗星光下，我看到愛德華臉上的疲憊和慨然。他低聲道：「倫敦傳來消息，他們對結果很滿意。巴列維將重掌大權。我們該回國了。」我點點頭，按滅菸蒂。「華盛頓那邊呢？」
「他們也滿意。只是……」愛德華頓了頓，轉頭看著我：「你聽說了嗎？有個叫克米特·羅斯福的人將在回憶錄中拿這次行動當成戰功宣揚。」他嘲弄地笑了笑。我也不禁露出一絲苦笑。克米特·羅斯福是此次行動的主要策劃者之一，如今成功，自然有人搶著邀功。我不介意這些虛名，只是輕聲說：「至少，任務達成了。我們防止了一個親蘇政權出現在中東。」
愛德華凝視著杯中晃動的酒液，緩緩開口：「是啊，石油暫時穩定在我們盟友手中。但你有沒有想過，伊朗人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他的語氣透出一絲罕見的迷惘。我一時語塞。這個問題，我在最初接受任務時刻意不去深想。或許摩薩台真心為國家著想，或許許多支持他的民眾只是渴望擺脫外國控制。然而國際政治的角力中，這些理想被無情碾碎。最終，我只能淡淡地答：「歷史會評判這一切。我們只是執行命令的人。」
愛德華沒有再說話。我仰頭灌下一口威士忌，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在這寧靜夜色中，我心中五味雜陳。成功的喜悅、對未來的疑慮，以及揮之不去的一絲罪惡感交織在一起。我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城市燈火，不禁暗想：這片土地的命運在今日被改寫，但風暴似乎才剛開始。在冷戰的博弈下，中東的石油將引來更複雜的陰謀與角力。而我，只是這棋局中的一枚小小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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