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印記 - 第五十五章欲望之田

「就是前面那棟紅色屋頂的房子。」

斯堤克斯低聲說著，同時對照手中的紙張，再次確認上頭的標記。

三名死神已經踏入魔女之森的中央區。

這裡與先前那座寧靜的小村截然不同。一棟棟房舍沿著寬敞的街道排列，建築圍繞著中央高塔向外擴散，商店、市集、工坊應有盡有，來來往往的魔女穿梭其中，熱鬧得宛如一座小型城市。

而所有的一切都像在圍繞著某個權力中心運轉。

三人顯然都記取了昨天的教訓，至少不像昨天那樣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上，他們隨手從路旁撿起幾塊被丟棄的舊布，將自己從頭到腳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勒忒甚至還很滿意地點點頭，「至少看不出我是死神。」

克塞特斯瞄了他一眼，「我覺得比較像小偷。」

「閉嘴。」

三人很快來到那棟紅色屋頂的房子前。

房子看起來有些年紀了，窗台擺著幾盆盛開的花，門口還掛著乾燥的藥草束。

叩、叩。

房門被輕輕敲響。

沒過多久。

喀啦。

木門緩緩打開，站在門後的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奶奶。

她穿著樸素的長裙，滿頭銀白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一雙眼睛卻依舊明亮。她疑惑地上下打量著眼前三個用布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人。

「你們是⋯⋯？」

勒忒向前跨了一步，清了清喉嚨，用自己認為最像女性的聲音開口，「您⋯⋯您好呀。」

那聲音又細又僵，甚至還因為緊張而微微破音。

「方、方便打擾一下嗎？」

克塞特斯死死低著頭，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斯堤克斯則默默把頭轉向另一邊。

兩人聽到他破綻百出的聲音，用盡全身力氣才沒當場笑出來。不曾想老奶奶卻像完全沒察覺異樣，臉上慢慢露出慈祥的笑容。

她側過身，「哎呀，那進來吧。」

三人愣了一秒，面面相覷——雖然他們看不太到彼此的臉——這麼容易嗎？！

空氣凝結了片刻。最後他們還是在老奶奶慈愛的注視下，小心翼翼地走進屋內。

房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老奶奶笑呵呵地招呼他們。

「坐、坐，難得有客人來。」她轉身走向廚房，「我去泡茶。」

三人乖乖坐在椅子上，直到老奶奶的身影消失。

勒忒才長長鬆了一口氣。

「嚇死我了。」

克塞特斯壓低聲音，「你的偽裝居然有用。」

「那當然。」

「不，我是說居然有人會相信。」

環顧四周，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草香。家具乾淨整潔，牆上掛著一些手工編織品，角落還放著一張搖椅。

怎麼看都只是普通人家，但他們都非常清楚此行的目的。

忽然斯堤克斯伸手按住兩人，低聲道，「別說話。」

他的視線落在牆角。

兩人順著看過去，那裡放著一個老舊的木櫃，木櫃上擺著一排相框。每一張照片裡都是同一位年輕魔女。

她笑得燦爛。

而照片下方寫著日期。

斯堤克斯一張一張看過去，思索著自己曾在檔案上看過的照片，「沒錯了，這是未回收靈魂『蘇菲』的家。」

他的視線停在最後一張，上面的日子期也最接近現在。那是蘇菲死亡前沒幾天的照片。

而照片的右下角被人用黑色墨水，輕輕畫上了一個十字。

就在三人還盯著那張照片發愣時，廚房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老奶奶端著托盤走了過來。茶杯輕輕放在桌上，熱氣裊裊升起，帶著淡淡的花草香。她替三人各倒了一杯茶，自己則端起杯子，在另一側的沙發慢慢坐下。

誰也不敢動。

老奶奶像是完全沒察覺他們的警戒，低頭吹了吹杯中的熱氣，「你們來魔女之森做什麼呢？」

話音落下。

勒忒僵住，克塞特斯低頭盯著茶杯，斯堤克斯則默默把手放到了腰間附近。

沒有人回答。

空氣凝滯得讓人難受。

勒忒心裡幾乎快崩潰了。

——完了。

——完全被發現了吧？！

——剛剛到底在得意什麼啊！！！

就在三人瘋狂思考該怎麼圓過去時，老奶奶卻輕輕笑了。

「不用那麼緊張。」她抬起頭，那雙布滿皺紋的眼睛依舊溫和，「我沒有惡意。」

她的目光落向牆上的照片。

「你們是來打聽蘇菲的事吧？」

「如果是的話，」她輕輕點頭，「我很樂意幫忙。」

克塞特斯遲疑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知道你們是死神先生嗎？」

三人同時一愣。

「味道啊。」她理所當然地回答，「和這裡的人不一樣。」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魔女對氣味很敏感。」

「森林、泥土、花朵、血液⋯⋯每個人的味道都不同。」

她看著三人。

「而且你們身上有我以前聞過的味道，來回收蘇菲的死神的味道。」

勒忒默默低下頭，克塞特斯揉了揉眉心。

斯堤克斯沉默幾秒，最後還是率先伸手，把頭上那塊可疑得不能再可疑的破布拿了下來。勒忒和克塞特斯也只能跟著照做。

老奶奶看到三人的臉，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這樣好多了。多帥的臉，不需要擋住。」

「那您還讓我們進來⋯⋯」勒忒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

老奶奶看向木櫃上的照片，目光停留很久。

「村子裡的人都說，被選上是神明的恩賜。」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可是我知道，蘇菲不是去接受祝福。」

她收回視線，看著三名死神，「如果是祝福那她不應該死。」

斯堤克斯皺眉，「如果可以，請告訴我們那天發生什麼事。」

老奶奶垂眸，「好幾個月前的事了，但我記憶猶新。」

蘇菲的遺體被送回來時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午後。

那天天氣很好。陽光灑滿庭院，微風輕輕吹動花圃，空氣裡瀰漫著新開花朵的香氣。

老奶奶正彎著腰照料門前的花草，一邊修剪枝葉，一邊輕輕哼著歌。

她直到很多年後，仍然記得那天的陽光。溫暖得讓人以為不會有任何壞事發生。

一輛馬車緩緩停在屋前，車輪壓過石子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老奶奶放下手中的澆水壺，疑惑地迎了上去。

『請問⋯⋯你們是？』

車門打開，幾名穿著深色長袍的魔女依序走下車。

她們神情平淡，沒有笑容，也沒有悲傷。

其中幾人正合力從馬車上搬下一個被厚重麻布包裹的東西，老奶奶一時沒看清那是什麼，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名魔女吸引。

『這裡是蘇菲的家嗎？』

『是啊。』老奶奶露出笑容，點了點頭，『我是她奶奶。請問⋯⋯是不是蘇菲要回來了？』她的眼裡甚至浮現了一絲期待。

然而那名魔女沒有回答，只是回頭朝搬運的人微微點頭。幾人沉默地將那個麻布包裹放在門口。隨後沒有一句交代也沒有一句安慰，轉身便回到馬車上。

『等等！』老奶奶追了兩步。

『蘇菲呢？』

沒有人回答。

馬車重新啟程，車輪漸漸遠去，只留下揚起的塵土。

庭院再次恢復安靜。安靜得令人發慌。

老奶奶站在原地許久，才慢慢低下頭，望向腳邊那個染著深色污漬的麻布袋。

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覺得胸口很悶，一股說不出的不安毫無預警地湧了上來。

她蹲下身，伸出的手不知道為什麼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蘇菲？』

她緩緩掀開麻布。

下一秒——

『啊啊啊啊啊啊————！』

淒厲的尖叫聲劃破整條街。

她整個人跌坐在地，雙手死死摀住嘴，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躺在麻布裡的是蘇菲。或者說，是仍然能辨認出是蘇菲的遺體。

她蜷縮在麻布袋裡，身上的白色長裙早已被暗紅色的血跡浸透。

許多地方都殘缺不全。

雙腿少了一截，右手也不見了，腹部留下大片縫合過的痕跡，像一件被拆解後又草率拼湊起來的布偶。

可即便如此老奶奶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少女閉著眼睛，神情異常安詳，唯獨頭部還保持完整。

那是她精心照顧十幾年的孫女啊？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老奶奶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撫摸孫女冰冷的臉頰。

『蘇菲⋯⋯』

沒有回應。

『蘇菲，奶奶在這裡⋯⋯』

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聲音越來越啞。

被她的尖叫聲吸引來的幾位魔女圍了上來，『什麼嘛，失敗了？』

看到袋中的慘況，她們卻沒以露出任何憐憫之心，只有可惜的表情。

沒有過問也沒有安慰，只是惋惜。

她們在惋惜什麼？遇上這種事的又不是她們？

『看看之後又是哪家的魔女被選上吧。』

『總有一天榮耀會降臨在我們身上的。』

老奶奶哭得幾乎喘不過氣，緊緊抱著那具早已失去溫度的身體。

就在這時，她忽然發現蘇菲的嘴裡像是含著什麼東西。

老奶奶愣了一下，顫抖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樣東西取了出來。

是一張被鮮血浸濕、折得很小很小的紙條。

她急忙攤開。

紙上的字跡已經被血暈開大半，卻還勉強能辨認。

那是蘇菲的字。

歪歪斜斜，那是在極度痛苦中一筆一畫硬寫下來的。

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話。

————『我想回家』。

時序回到現在，三名死神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老奶奶只是深吸了一口氣便平復了心情，「那不久後死神就出現了，他們提到蘇菲的靈魂已經不在，無法進行回收作業。」

「我不知道發生什麼，我只知道我的孫女不會再回來了。」

「⋯⋯死神先生，算我求求你們了⋯⋯」

「找出是誰殺了我的孫女吧⋯⋯」老奶奶的眼淚再一次潰堤。

那些所謂的『被選中』從來都不是恩賜，而是一場不會有人活著回來的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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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要一起查下去嗎？」

伊西斯望著三人，聲音輕輕迴盪在寂靜的墓園裡。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3Rbx3Yddy

「我⋯⋯」

夏帆才剛開口，赫墨拉便先一步打斷了她。

「抱歉。」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這確實是一個令人難過的故事。」

她看向一排排墓碑，「但我們來到魔女之森，不是為了調查這件事。」

「赫墨拉⋯⋯」

赫墨拉轉頭望向夏帆。

「妳別忘了，我們是為了完成千尋的交易才來這裡。」她停頓了一下，「那是他用自己的換來的情報。我們不能失敗。」

夏帆抿緊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墓園重新陷入沉默。

最後反倒是伊西斯先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帶著早已習慣失望的疲憊。

「沒關係。」她輕聲說，「你們願意相信我，願意聽完這些，就已經足夠了。」

她低頭望向其中一座墓碑，伸手將倒下的玫瑰重新扶正。

「我送你們回去吧。這附近的路不好走。」

說完，她率先朝森林外走去。

赫墨拉沒有遲疑，安靜地跟了上去。

夏帆站在原地幾秒，最後也只能默默邁開腳步。

安菲阿拉俄斯慢悠悠地走到她身旁。

「很冷血吧？」他壓低聲音，朝前方的赫墨拉揚了揚下巴。

夏帆立刻皺起眉。「別這樣說。她也是為了我們。」

話是這麼說，可她臉上的不甘心，卻怎麼也藏不住。

安菲阿拉俄斯瞥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妳啊。如果心裡真的有那麼一點點——」

他伸出手，比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距離。

「哪怕只有這麼一點點，想幫伊西斯，就說出來。」

夏帆沉默著。安菲阿拉俄斯繼續說，「赫墨拉不是不講理的人。」

「只要妳有足夠的理由，她會理解。」

「我也會站在妳這邊。」

夏帆狐疑地看著他，「你今天怎麼這麼好心？」

安菲阿拉俄斯忍不住笑出了聲，「哈！妳到底把我想成什麼人？」

夏帆毫不猶豫地回答，「可疑人士。」

「⋯⋯」

安菲阿拉俄斯無奈地扶住額頭。

「真受傷啊。」他輕輕推了推夏帆的背，「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他的笑意漸漸淡了下來。

「不要等到人死了。到時候，再後悔就來不及了。」

夏帆腳步一頓。

她抬起頭，望向走在最前面的伊西斯。

沉默了幾秒，忽然加快腳步。

四人已經離開墓園。回程的路和來時不同，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村子外那片遼闊的玫瑰花田。

夏帆追上赫墨拉。

「赫墨拉。」

赫墨拉停下腳步。

「我⋯⋯還是想幫她。」

赫墨拉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她繼續。

「我知道這和我們原本的目的完全不同，也知道千尋犧牲自己換來的情報有多重要。」

「可是我還是想弄清楚，那座實驗室到底是什麼地方。」

她握緊拳頭。

「不只是伊西斯的過去。紅櫻、不破、桑納托斯⋯⋯甚至還有我身邊很多人的命運，都和它有關。」

「我不想再什麼都不知道了。」

赫墨拉的神情忽然微微一變。

「⋯⋯妳剛剛提到了誰？」

夏帆愣了一下，「什麼？」

赫墨拉沉默了，像是在思考什麼。

許久才重新開口。

「⋯⋯我知道了。」

她望向夏帆，眼神柔和了些，「既然妳已經決定了，那就照妳想的去做吧。」

得到赫墨拉的同意，夏帆眼睛一亮。她立刻朝前方跑去。

「伊西斯！」

伊西斯停下腳步，回過身。

夏帆一路跑到她面前。因為跑得太急，還微微喘著氣。

「我們會幫妳。」

伊西斯怔住了，「⋯⋯真的？」

夏帆用力點頭。

「妳一個人努力了這麼多年。而且，我也有一定要弄清楚的事情。」

她望著伊西斯，露出一個有些笨拙卻真誠的笑容。

「雖然我們才認識幾天。但是——」

話說到一半，夏帆忽然停住了。

她怔怔地望向四周。

風輕輕吹過花田，數不清的玫瑰隨風搖曳，花瓣彼此輕輕碰撞，像一層層紅色波浪，在平原上緩緩起伏，一路延伸至天際。

遠方的天空澄澈得沒有一絲雜質。潔白的雲慢悠悠飄過，陽光灑落在花瓣上，替整片花海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光暈。

鼻尖縈繞著濃郁的玫瑰香，混著泥土、青草與冬日陽光曬過的味道。

眼前的景色美得像一幅畫。

可是——

夏帆的心臟卻毫無預警地重重一震。

撲通。

一下又一下。

心跳忽然變得又快又重，胸口裡有什麼東西正拼命想掙脫束縛。

「⋯⋯」

她忘了。

忽地忘了自己原本想說什麼。

甚至忘了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毫無預警地湧上胸口。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慢慢收攏五指，將她的心臟狠狠攥住。

她明明吸著冰冷而清新的空氣，肺裡卻像灌滿了水，怎麼吸都吸不進去。

「夏帆？」

伊西斯察覺異樣，擔憂地喚了她一聲。

夏帆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鼻尖忽然一陣發酸。緊接著眼眶開始發熱，她愣愣抬起手，用手背擦去滑落的眼淚。可是才剛擦掉，新的淚水又再次湧了出來。

一滴、兩滴。止也止不住。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哭。

明明沒有受傷，明明沒有發生任何事，可是胸口卻疼得快要裂開，眼前開始變得模糊。

玫瑰花海。

湛藍天空。

站在花叢中的伊西斯。

所有景色，都像覆上一層朦朧的水霧。

就在那一瞬間，她忽然產生了一種近乎窒息的熟悉感。

好像⋯⋯

不是第一次。

她不是第一次站在這片花海裡。

風。

花香。

天空。

甚至連陽光照在皮膚上的溫度都熟悉得令人害怕。

彷彿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連時間都無法衡量的那麼一個時候，她曾經也站在這裡，看著誰，等待著誰。

她努力想看清，可眼前卻像隔著一層濃濃白霧。

好像曾有那麼一個人，逆著陽光站在花田中央。

光線太亮了，亮得她始終看不清對方的模樣。只能看見那人微微朝她伸出了手，風輕輕吹起他的衣角，玫瑰花瓣漫天飛舞。

她覺得自己應該要跑過去。

應該要抱住那個人。

應該⋯⋯不能讓他離開。

可是她的腳一步也動不了。

下一瞬間劇烈的頭痛毫無預警地襲來，無數碎裂的畫面硬生生灌進她的腦海。

燃燒的火焰。

飛散的花瓣。

染滿鮮血的雙手。

還有一個人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畫面支離破碎，每一幕都轉瞬即逝，快得來不及抓住。

夏帆痛苦地按住額頭，身體微微踉蹌了一步。

眼前的玫瑰花海開始扭曲，驟然與另一片陌生而遙遠的玫瑰花田重疊

她跪坐在地，任由眼淚滴落，泥土沾染自己。

那人張了張口，一道極輕、極溫柔的聲音，彷彿跨越了漫長歲月，輕輕落在她耳邊。那聲音溫柔得令人心碎，也熟悉得令人害怕。

————『我愛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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