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印記 - 第十五章負罪

依稀記得那時天氣還沒轉涼。

大國主只是在父親須佐旁的跟班，也還沒有一座屬於他的神社。

『黑帝斯...繼承者啊...』他看著報紙嘟囔著。

『看什麼，要走了。』

每次聽見父親的聲音還是會讓大國主心驚膽顫。

『父親...我們要去哪呢？』

『出雲。聽說那裡有個女人的靈術很有趣，我要讓她成為我的式神。』

出雲的鄉下一幢日式木屋，一個女人在門前掃著落葉。

一切很靜謐，或著說是沉寂。

大國主只覺得一個女人在這種地方生活很奇怪，在看到她隆起的肚子後就覺得好像也沒什麼了。

一個生命的誕生嘛，幽靜的環境總是最適合的。

那是和葛葉紅的第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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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葉紅的靈術很特別，能夠將妖怪收為眷屬，為自己所用。

也因為這個原因，須佐對她特別有興趣，希望她能成為自己的式神。

葛葉紅覺得沒什麼，而且至此自己收服的都只是一些低階妖怪，她反而感謝須佐這種位階高的神明願意看上她。

須佐很忙，經常來去各種地方，他吩咐大國主留下來照看葛葉紅，她快臨盆了。

『妳丈夫呢？』大國主跟她沒什麼話聊，只能硬開話題。

『不知道呢～』

『啊？什麼意思...』

『我懷孕了以後，他就消失了。』葛葉紅笑著，『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橫屍街頭被狗吃了呢～』

大國主看著女人燦爛笑著說出這麼駭俗的話，默默冒了兩滴冷汗。

『這樣妳還決定把孩子生下來嗎？一個人照顧會很辛苦。』

『不是還有大國主先生在嗎？』

『我？不可能！想都別想，我可沒有這個閒情逸致照顧小孩子。』

『大國主先生，你想摸摸看嗎？』

沒等大國主回答，葛葉紅已經拉著他的手貼到自己的肚子上。

『喂！』

反應不及，大國主已經感受到透過母親肉體傳來的溫熱。

『裡面是鮮活的一條生命唷。』

『雖然沒有父親，但我會給他所有。』

『希望他知道他是帶著愛跟祝福誕生在這世上的。』

大國主聽著，默默開口，『妳會是很好的母親的。』

葛葉紅只是笑著。

仔細想想那應該是和葛葉冬麻的第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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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麻出生後，葛葉紅沒有閒著，接到須佐的指令後，她開始往返深山。

大國主沒有多問，畢竟他也幫不上什麼忙。所以他承擔起照顧冬麻的職責。

『好小。』

這是第一次看到冬麻的想法。他的手掌幾乎能把她整個身子包住，連呼吸都怕驚擾了她。

『我不擅長面對小孩子啊...』

好在冬麻不是一個麻煩的小孩，她安靜得出乎意料，很少哭鬧，只是偶爾眼睛轉啊轉，像是在默默觀察這個陌生的世界。

『哇！哇！』這時的她還在牙牙學語。

大國主低下頭看著她，小小的嘴巴努力張合，似乎要模仿大人說話。他忍不住彎起嘴角，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

冬麻似乎也感受到了溫暖，往大國主手裡鑽呀鑽。

大國主噗哧一笑，原來培育一個小孩子是這麼有趣的嗎？

在葛葉紅未歸的那些日子裡，大國主從最初的笨拙，到後來慢慢學會如何抱她、哄她入睡。這份責任感並非他所擅長，但在日復一日的守候中，卻逐漸成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直到某天，夕陽染紅了山巒，血色的光影落在庭前的石階上。伴隨著厚重的腳步聲，須佐那魁梧的身影出現在山道盡頭。

他肩膀斜斜扛著一個龐大的東西，拖行間，地面留下深深的痕跡。那是八岐大蛇。牠的鱗片破裂，血跡斑斑，八顆巨首中有幾顆低垂無力，呼吸沉重，仍帶著令人膽寒的威壓。

大國主從廊下抬起頭，眉心瞬間蹙緊。

『父親？』

『葛葉紅！』須佐聲如雷霆。

正在屋內調息的葛葉紅臉色一變，立刻起身往外看。她看著那巨獸，眉眼中閃過一抹擔憂，但並未質疑，『知道了。』

聽到這話，大國主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盯著那條血淋淋的巨蛇，又看向須佐，胸口隱隱生出不安。

『父親，這是...』話語未完，須佐只是抬眼，目光如刀般掠過大國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讓大國主將想問的全部吞入腹中。

他沒想到須佐會讓葛葉紅調伏如此強大的妖怪，他需要這些妖怪做什麼？

現在回想，大國主有些後悔沒有阻止，沒有早點發覺父親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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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快，冬麻到四處活蹦亂跳的年紀了。

作為照料母女的人，大國主很滿意冬麻的成長。一方面又逐漸察覺到葛葉紅的不對勁。

女人身上佈滿一道道或新或舊的傷痕，即使她總是用衣袖掩著手臂，可偶爾衣角掀起大國主還是看到了。她的眼下浮著青黑，步伐越來越沉重，卻總以「沒事」一語帶過。

大國主心底那份不安越積越重。一度以為是不是父親又要求她做什麼不合理的事。

某夜，他終於悄悄跟了上去。

霧色瀰漫的深山中，蟲鳴聲在林間此起彼落。葛葉紅的身影被月光拉得修長，步伐急促。大國主屏住氣息，隱在林間，一路尾隨其後。

直到她停下來，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心臟一緊——

在嶙峋岩壁間，一頭龐然大物蜷伏著。牠的八條巨足盤踞四方，黑毛如荊棘般顫動，尖銳口器不斷滴落黏稠的液體，散發刺鼻腥臭。

眼前的空地上，盤踞的並不是八岐大蛇，而是一頭巨大而詭譎的怪物。

——土蜘蛛。

葛葉紅額角沁著冷汗，手中緊握的鈴鐺響徹天空，口中唱著大國主沒有聽過的歌曲。在她赤裸的腳下是由樹枝、樹葉、石頭、昆蟲的屍體...排列拼湊出的靈陣，她的唇色蒼白，胸口起伏急促，每一次揮舞都伴隨細小的顫抖。但她沒有停下，伴隨著鈴鐺聲及歌聲一次次的起舞。

土蜘蛛看起來像失去意識，跟當初被拖過來的八岐大蛇一樣。可失去意識不代表它死去，只是在等自己完全復甦...

葛葉紅想在那之前完全調伏它嗎？！

大國主握緊拳頭，猛然意識到為何她身上的傷痕會越來越多。那不是偶然——而是每一次調伏失敗，土蜘蛛的反噬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記。

他本來一腳踏出去想質問父親跟葛葉紅到底在做什麼，但他停下動作，愣愣地站在樹後。

他沒有這個勇氣反抗父親。

回到小屋，冬麻笑著來迎接他，但他這次沒有像往常一樣張開雙臂抱住她，只是空洞的看向小女孩，然後淺淺的彎起嘴角。

這之後大國主就盡量避免跟冬麻有過多的接觸。

葛葉紅不知道自己做的事已經被發現，笑著打趣大國主是不是意識到冬麻是女生後覺得要有邊界感。

大國主只是笑著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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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佐似乎發現葛葉紅背著他在做什麼了。

但在那之前是葛葉紅先發現須佐做了什麼。

『竟敢違抗我的命令。妳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間的氣息緊繃到極點，仿佛連空氣都屏住了呼吸。

須佐立在空地中央，衣袍沾滿血漬，眼神銳利如刀。手中的長劍閃著冷光，劍尖微微下垂，卻散發出隨時都能斬裂一切的殺氣。

『八岐大蛇早就調伏完了吧？交出來。』

對面，葛葉紅身影在夜風中顫動，卻沒有退後半步。她的臉色蒼白，唇角因長久的靈術消耗而泛白，但眼神依舊堅決。

『你為什麼需要那種情報？這根本不是一名神該做的事！』

『我對妳太仁慈了...』須佐的聲音低沉，帶著冷冽的壓迫感，看了眼平房，意圖很明顯。

葛葉紅這時卻笑了起來，聲音微顫卻不失清晰，『我已經讓八岐大蛇跟冬麻立下契約，你想以我的孩子做威脅也不需要了。』

須佐眼底閃過一抹怒火，長劍抬起，鋒刃直指她的喉嚨。兩人之間的靈力瞬間爆發，在夜色中碰撞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大國主衝出來，試圖阻止，『父親！！』

『滾開！這女人挑戰了我的極限，我要殺了她！』

須佐猛然踏前一步，劍光劃破夜幕，殺意傾注在了劍身，狠狠朝葛葉紅壓去。

葛葉紅身形靈動，數次險險避開劍鋒，但終究氣息急促，臉色蒼白，靈力明顯不支。她彎身在沙土上畫出簡易的靈陣，隨著她一聲低吟，漆黑裂縫自大地蔓延開來。

『出來——！』

下一瞬，無數妖影自陣法中湧出。山嶽般的青坊主、纏繞毒霧的赤鬼、張牙舞爪的生剝...密密麻麻地撲向須佐。嘶吼聲震耳欲聾，殺氣如潮水般翻涌。

須佐卻冷眼而視，長劍一抬，靈力轟然迸發。劍光如雷霆般劈下，瞬間斬裂妖群。許多妖怪在劍氣中灰飛煙滅，甚至來不及發出哀嚎。

葛葉紅心一橫，咬破指尖，以血作引，『須佐！！』靈陣冒出陣陣黑煙，更多妖怪衝出黑霧撲向須佐。

『這樣不夠...』大國主喃喃道。

須佐冷笑一聲，他的劍已貫穿夜幕，帶著毀滅的靈壓破空而下。腳下靈力爆裂，震得群妖哀號翻滾。

『就這種雜兵也想跟我鬥？』

葛葉紅咬牙，後退幾步，卻不料須佐已帶著滿腔怒火的殺意逼近她。

劍光猛然自上劈下，葛葉紅以鐮鼬迎擊，轟然間她卻被震退數步，腳下泥土龜裂。就在她尚未穩住身形時，須佐已欺身逼近，長劍翻轉，毫不猶豫地刺入。

她胸口猛然一震，鮮血噴湧。

劍鋒最後無情地刺穿她的腹部。

喉嚨一緊，瞳孔驟縮，痛意如潮湧入全身。她踉蹌後退，捂著腹部，鮮紅自指縫間滑落，口中卻又咳出鮮血。

『…還…還不行……』葛葉紅氣息急促，胸腔劇烈起伏，仍然咬緊牙關。

她撐著僅存的意志跪下，手掌按在血泊與大地之間，以血做媒介畫出靈陣。

符文在她腳下綻放，鮮血順著紋路流淌，將她的生命與靈力一同灌注進術陣之中。一聲低吼從靈陣傳出，六顆巨眼映照著她的虛弱身影，卻在術式的鎖鏈中被強行鎮壓。

『妳想做什麼？』

大國主眼皮一跳，回過頭看向睡在臥室的冬麻。

葛葉紅的聲音顫抖卻堅決，每一字都像撕裂靈魂，手腕轉動著像在跳舞般，鈴鐺在她利用與地面的撞擊間發出清澈的聲音，『我奉上血與命，命你與葛葉冬麻訂下血契！保護她直到死亡一刻！』

土蜘蛛在術式中怒吼，掙扎欲脫，但她猛地將掌心按在血泊中，以生命為祭，強行鎖定契約。光陣轟然炸裂，將她的最後靈力與鮮血一併獻祭。

大國主愣愣的看著一束光撞擊到冬麻身上便消散，土蜘蛛的眼眸驟然轉為鎮定，被契約鎖住，與施術者的孩子永遠相連。

須佐似乎也沒料到葛葉紅有這個能力，『土蜘蛛？！妳從哪裡搞來的！』

葛葉紅嘴角溢出鮮血，眼神逐漸渙散，卻在光芒消散的瞬間笑了。

『要好...好好長大...』

身軀無力倒下，身上的鈴鐺滑落，輕響一聲，隨之而去的，還有她最後的呼吸。

血腥氣在夜風中瀰漫。

大國主上前看著倒臥在血泊中的葛葉紅。她的手仍緊緊按在靈陣上，只不過不再發光。

他整個人怔在原地，腦袋瞬間一片空白。

『這...這...』

大國主踉蹌著跪下，雙手顫抖著托起葛葉紅的身子。溫熱正在迅速流失，血液染透他的衣袖。

須佐站在不遠處，劍尖尚沾著她的血，他沒有移開視線，眼神冷冽，表情冷淡得像是看著一件棄置的道具。

『愚蠢。你是我的兒子，竟然對一介式神放入情感？』須佐語氣中壓抑著怒火，『這下好了，土蜘蛛被強迫立下血契，八岐大蛇也被綁定契約...』

他剎地將劍插入地面，殺氣如烈風般四散，『死了也要壞我好事！』

大國主猛然抬起頭，眼神因悲憤而通紅。他咬緊牙關，卻吐不出任何話。

須佐冷冷回望，不帶一絲感情，『我走了，你留下照顧那個孩子。等時候到再將封印解開。』

就這樣短短一句話便決定了大國主的去處。

悲痛與冷酷，憤怒與無措，仿佛將整片夜色撕裂成兩個極端。

接著記憶被一片紅浸染，一個小女生闖進了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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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故事就是大國主獨自扶養冬麻，而冬麻認為自己是普通人類。

再然後的故事，神界局勢發生變化。

內戰後，天照將須佐封印起來，大國主因為聽父親之命支持天照才得以逃脫被封印一事，而他也被提拔成爲了出雲大社的神明。

在天照笑瞇瞇的眼神中，擔下主導神議這個重責時，他也應該早點察覺天照這個笑容的含義。

另一邊，日子還是在靜水般流淌。

光陰荏苒，冬麻已然長大成會幫忙照料神社事物的少女。

晚風裡，神社的燈火輕輕搖曳。冬麻抱著一疊折好的供布走過長廊，正好瞥見散落在一旁的襪子，皺著眉喊，『大國主先生，襪子！襪子請不要亂丟！』

正悠閒仰頭吹涼風的大國主被喊得一愣，卻只是哈哈一笑，懶洋洋地抬手，『哎喲，不要那麼囉唆，多大的人了？幫忙一下嘛。』

冬麻鼓起嘴，還是默默彎身撿起。

大國主用餘光看了眼，心裡想著冬麻還是很聽話的。夜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他滿意的笑了，悠然自宜得的吹著涼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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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的大國主發現自己錯得徹底。

他以為當年的事只存在在他的記憶中，卻不曾想有另一個目擊者。

——————『須佐殺了我的媽媽。我要殺了他。』

她知道我是須佐的兒子嗎？她為什麼什麼都不說？她為什麼...

大國主回顧以往才意識到，冬麻不再提及自己的夢想了。

一個普通的夜晚，冬麻曾以稚嫩的聲音說，『煙火真的那麼漂亮嗎？總有一天，我會看到煙火的！』

他笑著敷衍道，『等妳長大後吧！時間還久呢。』

前陣子他也是無意間才發現冬麻正沉迷於忍者故事當中，曾幾何時冬麻不再開口了。

煙火這個目標也不再說了。

大國主放下顫抖的雙手，認真體悟到自己錯的有多麽徹底。

他扼殺了一個小女孩的未來。

好像一切都錯了。從頭開始就錯了。

從欺騙的那一刻就錯了。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NtIbur9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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